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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净身出户 ...

  •   腊月二十五,早上六点,护士推门进来量体温。
      楚岩从陪护床边站起来,胳膊压麻了,她甩了两下才接过体温计,递给付鸿飞。
      付鸿飞接过去,夹上。
      “昨晚他的止疼药瓶撒了,药不能吃了,被我扔了。”楚岩说。
      护士点了点头,出去给他重拿。
      付鸿飞看了看楚岩,掉在地上的药,她捡起来收了。他动了动嘴唇,什么也没说。
      护士回来,收了体温计,看了一眼监护仪,又看了看付鸿飞的脸色:“烧退了,三十七度二。伤口还得观察,今天继续输液。”
      她接过体温计,记了数字,出去了。
      楚岩去洗手间洗了把脸,拿着热毛巾来给付鸿飞擦脸。
      热毛巾敷在脸上,很舒服。
      “你挺会照顾人。”付鸿飞没话找话。
      楚岩又给付鸿飞倒水。
      “漱口。”她把杯子递过去。“我只会带孩子。”
      付鸿飞接过去,漱了口,把杯子放回床头柜。听着楚岩的回答,忍不住笑了。
      楚岩也笑。
      楚岩把病床上的小桌板支起来,去拿早饭。小米粥,小笼包。
      “先吃点东西。”
      付鸿飞看了一眼粥,没动。
      楚岩也不催,站在旁边等着。
      付鸿飞伸手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楚岩见他吃了才转身去收拾西西的东西。那孩子还睡着,蜷成小小一团,小熊抱在怀里。
      她把西西的外套、围巾、帽子拿出来,放在陪护床边上。
      付鸿飞吃着包子,看着她。
      “她几点起?”
      “七点多。”
      “我看着她,你是不是得化妆?”她只洗了脸,皮肤很好,但是惨白,没有气色。
      楚岩愣了一下,回过头看他。
      付鸿飞已经把目光移开了,盯着手里的包子。
      “我都不打扮了,给谁看啊。没用。”楚岩背对着他说,用力把眼泪憋回去。
      七点半,西西醒了。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迷迷糊糊地喊妈妈,然后看见付鸿飞正看着她。
      “叔叔早。”她小声说。
      付鸿飞点点头。
      西西从陪护床上爬下来,自己穿袜子。穿反了,左脚穿到右脚。
      楚岩蹲下来给她换过来,把外套给她套上,围巾系好。
      “跟叔叔再见。”
      西西走到床边,仰着小脸看他:“叔叔,我晚上还来。你要乖哦!”
      付鸿飞看着她。
      “我如果乖乖听话,你给我带糖吗?”
      西西想了想,认真地说:“带。”
      付鸿飞嘴角动了一下,用裹着纱布的手轻轻抚了抚西西头顶。“好!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病房门被推开,进来一个穿便装的年轻小伙子。
      “付哥。”他走过来,看了楚岩一眼,“你是楚姐吧?我是队里派来的,今天白班。”
      楚岩点点头:“他夜里发烧,刚退。药还没输,一会儿护士来。”
      “行,交给我。”
      楚岩拎起包,拉着西西的手往外走。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付鸿飞的声音。
      “楚岩。”
      她回过头。
      “路上慢点。”
      楚岩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西西仰头问她:“妈妈,叔叔让你慢点。”
      楚岩低头看她:“嗯。”
      “为什么让你慢点?”
      楚岩想了想:“怕我摔着吧。”
      西西点点头,“那应该让西西慢点,西西会摔跤。”
      楚岩心里一动,笑了,“那西西慢点。”
      西西仰起头,甜甜地笑:“好呀!”
      走到电梯口,手机响了。
      她掏出来看——银行又发了一条短信,提醒她房贷逾期,请尽快处理。
      她把手机揣回去,进了电梯。
      西西在旁边数楼层:“7、6、5、4、3、2、1……”
      到了一楼,出电梯,冷风扑面。
      楚岩把西西的帽子往下压了压,往公交站走。
      送完西西,已经八点二十。
      幼儿园门口的红灯笼在风里晃,门卫大爷在扫地上的鞭炮屑。楚岩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她得回家冲个澡,换个衣服。
      舍不得公交费,她走回家,路上心里盘算:托儿费下周一交,五百八。房贷逾期三千二百多,还不知道罚息多少。要是真搬出来租房,押一付三,最少也得五六千。
      还有三天过年。
      今单元门,上楼,按指纹,错误。她试了几次,都是错误。
      门从里面被拉开,一个陌生男人站在门口:“你谁?”
      楚岩愣了一下:“这是我家。”
      “你家?”男人回头看了一眼,“梁哥,有人找。”
      梁博从里面走出来,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你的指纹我删了。”他说,“房子我结婚前买的,婚前财产,跟你没关系。识相的自己走,别等我叫物业。”
      楚岩看着他,没说话。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婆婆拎着一袋菜上来,看见楚岩,菜往地上一撂,嗓门就拉开了:
      “哎哟喂!大家快来看看啊!这个不要脸的女人,占着我儿子的房子不走!房子是我儿子婚前买的,跟她有什么关系?她还有脸回来!”
      邻居的门开了几条缝,有人探头出来看。
      楚岩站着没动。
      前婆婆越骂越来劲:“结婚五年就生个赔钱货,还好意思分房子?我儿子没让她净身出户就是便宜她了!我儿子辛辛苦苦挣的钱,她好吃懒做在家里就知道糟蹋钱啊!”
      楚岩开口了:“房子装修,家具都是我自己拿的钱。”
      “你拿的钱?”前婆婆往前一步,“你的钱不就是我儿子的钱?你没工作,钱从哪来的?还不是我儿子给的!”
      楚岩没说话。那是她大学兼职赚的。
      梁博靠在门框上,点了根烟,看着她。
      “我劝你识相点。”他说,“房子没你的份,官司打到天边也是我赢。你自己搬,省得难看。”
      楚岩看着他,抬手狠狠打了他一巴掌。
      梁博丢了面子,抬手就开始打她。
      他们撕打在一起。
      楼下传来脚步声,社区网格员小周跑上来:“怎么了怎么了?有人报警说吵架?”
      前婆婆一把拉住小周:“周姑娘你来得正好!这个女人,离婚了占着我儿子的房子不走,你说有没有王法?”
      小周看了楚岩一眼,又看了梁博一眼,把楚岩拉到一边,压低声音:“楚姐,怎么回事?”
      楚岩把手机掏出来,翻到梁博的微信,给她看。“他删了我的指纹,不让我进门。”
      小周看完,沉默了一下,走过去跟梁博说:“梁哥,不管怎么说,你们还没判。她东西还在里面,你让她进去收拾一下吧。”
      梁博弹了弹烟灰:“行啊,收拾可以,就今天。过了今天,东西我扔楼下。”
      小周转过头看楚岩。
      楚岩点点头。
      梁博侧身让开,楚岩进去。
      客厅还是那个客厅,沙发是她当年跑了好几家家具城挑的,茶几是她用第一个月生活费买的。她拉开卧室门,衣柜开着,她的衣服被扔在一边,梁博的衣服挂得整整齐齐。
      她拿了两个编织袋,把西西的衣服、玩具、绘本往里塞。塞到一半,看见床头柜上摆着的相框——西西百天的照片,一家三口。
      她拿起来,把照片抽出来,塞进包里。
      前婆婆站在门口看着,嘴里没停:“那些东西都是我儿子的钱买的,你拿什么拿?”
      楚岩没理她,继续收拾。
      四十分钟,两个编织袋,一个行李箱。
      她拖着东西出来,小周还在门口等着。
      “楚姐,东西先放我们社区办公室吧,你找到地方了再来拿。”
      楚岩摇头:“我有个地方寄放。”
      她拖着东西下楼,走到隔壁单元,敲了一楼的门。
      门开了,邻居张婶探出头来:“小楚?怎么了这是?”
      楚岩站在门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披头散发,嘴角还有血痕。
      张婶看了一眼她身后的编织袋和行李箱,什么都明白了,把门拉开:“进来进来,放里头。”
      楚岩把东西拖进去,张婶指了指墙角:“放那儿,没事,放多久都行。”
      楚岩站着,眼眶有点热。“抬头和小周说,我还有点东西落下了。”
      小周陪她回去。她走到卧室,那里有梁博新买的高尔夫球棍。
      楚岩拿起来,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冲到客厅开始砸。
      疯了一样。
      婆婆在哭叫。
      梁博在谩骂。
      来的小伙子嘴里也在骂。
      小周吓得打电话报警。
      可是谁都不敢靠近。
      楚岩就这样,砸了她一点一滴布置起来的家。她五年的青春。她的初恋。她的婚姻。
      全砸完,警察来了,她把棍子一扔,拍拍手,走出来。
      婆婆想要上来撕打她,梁博想要上来揍她,都被民警拦住了。
      她笑着说:“这些是我买的,我愿意砸,听个响。”一边说,一边抖。
      邻居议论纷纷,楚岩对着大伙鞠了一躬:“各位叔叔阿姨,哥哥嫂子,这五年,谢谢大家照顾。梁博婚内出轨,我有证据。他逼我带着西西净身出户,今天我走了,我看看,他们老梁家报应什么时候来!”
      她说完,往出走。走到小区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住了五年的地方。
      一边走一边用手拢了拢乱了的头发,要了个丸子头。用袖子抹了抹嘴角的血。
      她着急去超市兼职。
      更衣室里换衣服的时候,她把钱包掏出来,数了数,一百八十七块。
      她把钱包塞进柜子,仰头想把眼泪憋回去,但是眼泪还是拼命往下滑。郭敬明说的不对,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对二十八岁的她,不好用了。刚关上柜门,手机响了。
      超市主管的电话。
      “小楚,你今天迟到了十分钟。”
      “我知道。”
      那边顿了一下:“今天的活有点变动,卸货那边缺人,你先去卸货,理货那边让别人顶。”
      楚岩愣了一下:“我卸货?”
      “嗯,就两个小时,卸完再理货。”
      那边挂了。
      楚岩把手伸起来,还在发抖。她刚才的发泄,太用力,其实,震伤了自己。她走出更衣室。
      院里停着一辆大货车,一箱箱的年货堆得老高。几个男员工正在往下搬,看见她来,有人笑了一声:“女的也来卸货?”
      领班的递给她一双手套:“搬吧,小心点。”
      楚岩接过手套,戴上,走过去。
      一箱饮料,搬起来,踉跄一下。男的们看到,给她指,你去搬一箱干货!她点点头,小声说,谢谢。
      她全身都疼。刚才和梁博撕打,她用了全力,他也是。
      宛如两个仇人。
      她不知道自己身上青紫了多少。
      最后一箱搬完。
      她直起腰,站在原地喘气。
      手机响了。
      她掏出来看——医院的号码。
      “喂?”
      “楚姐,我是护士站小王。那个小战士刚才接到队里电话,临时有任务,要马上归队。他说今天白班没法值了,让你赶紧回来。”
      楚岩愣了一下:“他走了?”
      “刚走。付鸿飞这边情况不太好,又烧起来了,三十八度九。在昏睡。你快回来吧。”
      “我、我马上。”
      她挂了电话,转身往更衣室跑。
      领班在后面喊:“哎你理货还没干完呢!”
      楚岩头也不回:“我有急事,得请假。”
      “请假?”领班追上来,“你这才干了一个小时,卸货的钱还没给你算呢!”
      楚岩停下来,回头看他:“我家里有急事,真得走。”
      领班掏出本子,上下打量她一眼:“行,请假可以,今天这卸货就算你一小时,八十。但你这属于临时早退,今天这一整天都不算满勤,晚上的理货钱也没了。”
      楚岩着急跑,没说话。
      领班把笔一收:“你自己选的!”其实人数已经报上去,这份钱,归他了。
      她推开病房门,护士正在量体温。付鸿飞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人蜷缩着,眉头拧成一团。
      护士抬头看她一眼:“回来了?三十九度二。伤口感染加重了,医生开了新药。”
      楚岩走过去,站在床边。
      付鸿飞眼睛闭着,呼吸很重,胸口起伏得厉害。被子下面,他的身体在轻轻抽,一下一下的。
      “什么时候开始的?”
      “半个小时前。那个小战士还在的时候就开始烧了,后来接到电话就走了。”护士把体温计收好,“你看着点,药刚输上,效果要等一会儿。”
      护士出去了。
      楚岩在床边坐下,给付鸿飞换了尿袋。
      付鸿飞的手紧紧抓着从被子,手背上扎着针。她轻轻把他的手掰开,舒展,怕他滚针。付鸿飞却迷迷糊糊中反手抓住她的手。
      “付鸿飞。”她叫了一声。
      没反应。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
      楚岩没松手。
      他烧得越来越厉害,整个人开始抽搐。不是昨晚那种大发作,是全身绷紧,四肢僵硬,牙关紧咬。
      楚岩站起来,按了呼叫铃。
      医生护士跑进来,按住他,又推了一静脉。
      付鸿飞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散着,不知道看哪里。他的嘴唇动着,一直在说胡话。
      “姐……姐……别去……”
      医生推完药,看了楚岩一眼:“他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叠加感染,容易做噩梦。你多看着点,有事再叫。”
      他们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楚岩坐回床边,重新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还在抖,但比刚才轻了。
      “付鸿飞。”她又叫了一声。
      他没醒,但嘴里还在说。
      “别丢下我……别走……”
      楚岩听着,没动。
      下午两点,他烧退了一点,三十八度五。但还是没醒,一直在梦魇里,时不时抽搐一下。
      楚岩坐在床边,看着他。
      窗外的天全黑了。偶尔有鞭炮声从远处传来,这几天,一直有人家在放炮。
      付鸿飞又动了一下,嘴里嘟囔着什么。
      楚岩把毛巾沾湿,给他擦了擦额头。
      他慢慢安静下来。
      晚上十点半,他忽然睁开眼。
      眼睛是直的,盯着天花板,看了好几秒,才慢慢转过来,看见楚岩。
      “你……”他开口,嗓子哑得厉害,“没走?”
      楚岩看着他:“走哪儿?”
      付鸿飞没说话,把目光移开。
      楚岩站起来,倒了杯水,递给他。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呛到了,咳了几声。
      “慢点。”楚岩说。
      付鸿飞把杯子放回去,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喘气。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几点了?”
      “十点四十。”
      “你怎么没去接孩子?”
      楚岩顿了一下:“邻居帮我接了。”
      付鸿飞没说话。
      安静了一会儿,他又问:“小刘呢?”
      “那个小战士?归队了,有任务。”
      付鸿飞皱了皱眉,没再问。
      楚岩坐在床边,看着他。
      他似乎一下子瘦了很多,脸上的肉都凹下去了,眼窝发青。嘴唇干裂,起了皮。
      “你饿不饿?”她问。
      “不饿。”
      “那再睡会儿。”
      付鸿飞摇摇头,盯着天花板。
      “睡不着。”他说,“一闭眼就是那些事。”
      楚岩没说话。
      缓了好一会儿,付鸿飞转过头看她:“你昨天说,你会想。”
      楚岩愣了一下。
      “想以后怎么办,想值不值。”他说,“我也想。”
      楚岩看着他。
      “我想了,”他说,“想不出答案。”
      病房里安静下来。
      监护仪的滴答声一下一下。
      楚岩忽然开口:“我以前没想过这些。”
      付鸿飞没看她,静静地听。
      “大学毕业那年,我考进国企,干了半年。为了结婚,要辞职来这里,家里不同意。我和家里大吵一架,断了关系。后来结婚,当全职太太。”她说,“那时候觉得,一辈子就这样了。老公挣钱,我带孩子,安安稳稳过到老。”
      她顿了顿。
      “没想过会这样。”
      付鸿飞没说话。
      “这两个月,我想了很多。”她说,“想我要是没结婚,现在在哪儿。想我要是没生孩子,现在在干什么。想我还能干什么。”
      她看着他。
      “后来不想了。想了也没用。”
      付鸿飞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怎么撑下来的?”
      楚岩想了想:“一天一天过。”
      “什么意思?”
      “就是不想明天的事。”她说,“只想今天。今天要做什么,要买什么,要交什么钱。今天过完了,明天再说。”
      付鸿飞看着她。
      “我专业特殊,电气自动化,就业终身就一次机会。”她说,“我很幸运,大学毕业就进了国企。那时候全专业都羡慕。后来五年,没上过一天班。”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小臂。被梁博抓出的手印,紫黑,清晰可见。她把衣袖退下来。
      “刚开始找工作的时候,人家问我工作经验,我说没有。问我这几年干什么,我说带孩子。人家就摇头。”
      她抬起头。
      “后来我去超市当收银员,站一天,脚肿得穿不进鞋。晚上去当护工,给人擦身倒尿。”
      她顿了顿。
      “但是能挣钱。”
      付鸿飞看着她,没说话。
      “一百八十七。”她说,“我今天上午数的,口袋里就剩这些。托儿费五百八,房贷逾期三千多,过年还不知道怎么过。今天他删了我的指纹,不让我进门,我把家砸了。”
      “看不出来,你还挺泼辣的。”
      她笑了一下,很浅。
      “逼我净身出户,没关系。打官司!只要把西西抚养权要到,我都无所谓。钱,我自己能挣。超市一小时八十,护工一晚三百。慢慢挣,总能挣出来。”
      付鸿飞沉默了很久。
      “你不怕?”他问。
      “怕什么?”
      “怕以后。”
      楚岩想了想。
      “怕。”她说,“但怕也没用。”
      她看着他。
      “你问我怎么撑下来的,我不知道。就知道不能倒。我倒下了,西西怎么办。”
      付鸿飞把目光移开,看着天花板。
      安静了很久。
      窗外又有鞭炮声传来,远远的。
      付鸿飞忽然开口:“我以前不怕死。”
      楚岩看着他。
      “出任务的时候,没想过能不能回来。就想,死了就死了,反正也没人等我。”
      他顿了顿。
      “后来躺在这儿,忽然就怕了。”
      楚岩没说话。
      “怕以后。”他说,“怕就这么躺着,什么都干不了,让人伺候。怕出门让人看。怕一个人。”
      他转过头看她。
      “我想以后怎么办,想还能干什么。想不出来。”
      楚岩看着他。
      “你是特警。”她说。
      “以前是。”
      “现在也是。”她说,“腿没了,还是。你救过三个孩子,这是事实。”
      付鸿飞没说话。
      “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她说,“但我知道,你要是倒下了,那三个孩子长大了,会问,救我的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她顿了顿。
      “你想让他们怎么回答?”
      付鸿飞看着她,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楚岩站起来,又给他倒了杯水,放在床头柜上。
      “我跟你不一样。”她说,“我没救过人,没当过英雄。我就是个家庭妇女,以前靠老公,现在靠自己。”
      她看着他。
      “你问我怎么撑下来的,我告诉你——就是一天一天过。今天过完了,明天再说。过不下去的时候,就想想西西,想想还有明天。”
      她把水杯往他手边推了推。
      “你也能。”
      付鸿飞低头看着那杯水。
      放的位置正好,他一伸手就能够到。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你这人,”他说,“话挺多。”
      楚岩愣了一下,没忍住笑了一下。
      付鸿飞看着她。
      “笑起来也挺好看。”他说。
      楚岩把笑收回去,白了他一眼。
      “睡吧。”她说。
      “睡不着。”
      “那躺着。”
      付鸿飞没说话,靠在床头,看着窗外。
      楚岩坐回陪护床边。
      安静了一会儿,付鸿飞忽然开口:“楚岩。”
      “嗯?”
      “你那个托儿费,多少?”
      楚岩愣了一下:“怎么了?”
      “不干什么。”他说,“就是问问。”
      “五百八。”
      付鸿飞点点头,没再说话。
      楚岩看着他。
      “你问这个干什么?”
      “闲着也是闲着。”他说。
      楚岩没再问。
      “你今天被打了?”
      “嗯。我也打他了。”
      “行,没吃亏。”
      窗外的夜,深了。
      十一点,十二点,一点。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付鸿飞的烧慢慢退了。三十八度二,三十七度八,三十七度三。
      他睡着了,呼吸平稳,眉头松开了。
      楚岩坐在床边,看着他。
      他的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搭在床沿上。她伸手,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
      他动了一下,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楚岩没听清。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月光挺亮。
      快过年了。
      凌晨两点,付鸿飞睁开眼。
      他偏过头,看见楚岩靠在陪护床上睡着了。她头歪着,缩在一起,眉头还皱着。好像挺疼。露出的胳膊,脖子上,又有淤青,又有抓痕。
      他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滑下来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楚岩没醒。
      付鸿飞靠在床头,看着窗外。
      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再过几个小时,天就会亮。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裹着纱布的手,被子下空了一截的腿。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伸到枕边,摸到一样东西——那只熊。
      那孩子昨晚塞给他的。
      他低头看着那只熊,忽然笑了一下。
      他把熊放回枕边,闭上眼睛。
      窗外的光,一点一点漏进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
      还有两天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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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曦色撩人》 “《零点五毫米》 “《此女已婚,请绕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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