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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枪响 1 楚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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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岩很想说,戒指,可以给我了。但是付鸿飞手机上跳动的“季言”两个字让她打住了下面的话。
      付鸿飞接起,电话那头传来手机和平面摩擦滑动的声音,接着是杂乱的人声。他刚想开口问,打斗声起,能听出是保安想要制服歹徒,但是体力不支,被打倒在地。
      紧接着,听筒里传来一阵粗重的呼吸——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嗓子,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
      付鸿飞迅速将手机里自己这一端设为静音,按下扬声器,音量开到最大,放到耳边细听。
      衣料在粗糙地面上摩擦的窸窣声。一个沉闷的、被捂住嘴的呜咽,短促地响了一声,又戛然而止。
      付鸿飞眉心骤然锁紧。
      他把西西轻放在卡座软垫上,对楚岩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不许动!”听筒里炸开一声嘶哑的低吼,“都他妈给我趴下!谁再动一下,老子先崩了谁!”
      背景里响起一片混乱——女人低低的抽泣,什么东西被踢翻在地,金属碰撞瓷砖的脆响。然后是另一个声音,尖而急:“我们这里只有这点现金……”
      “展示柜,值钱的都拿过来!”
      纷乱的脚步声。手机被拍在桌上的闷响。有人在哭,咬着嘴唇,声音从牙齿缝里漏出来,像漏气的皮球。
      楚岩的脸色变了。她伸手把西西从卡座上抱起来,往怀里拢了拢,转身送进托育区。
      电话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是季言的声音。
      “对……对不起大哥,我……我手机忘带了。”声音在抖,但每个字都像提前想好了的,说得不快,但很清楚,“我姐就住在幸福里,就隔着一条街。我下楼急,没……没带手机。我真的没带。”
      付鸿飞嘴角绷成一条直线。
      那几十秒,他一直在听——背景里人质的呼吸又浅又乱,挤在一处,至少八九个人。脚步声,三个在移动,一个钉在原地。指令声,全是同一个人的,沙哑,急躁。
      他立刻抓过楚岩的手机,一边拨号一边起身,朝护盾跑。
      “幸福路四十九号,滨海银行幸福里支行。”他语速极快,每个字都像钉子楔进木板,“武装抢劫,歹徒约三人,至少十名人质,已有两名保安受伤,歹徒有枪。已有现场通话接入,请求特警及救护车最快速度支援。我是市局特警大队平安支队前警员付鸿飞,我将尝试前期处置。”
      挂了电话,手杖已握在手里。
      楚岩走过来,嘴唇动了一下。
      “你别去。”付鸿飞说,“看好店。”
      “你……”
      “放心。”
      付鸿飞忍着右腿的不适跑动很快,那一刻,似乎回到了受伤前出任务的时刻。
      楚岩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里一阵发紧。西西自己跑出来,软糯糯地问:“妈妈爸爸去做什么?”她没有回答,只把西西抱住,把她的小脸轻轻按在自己颈窝里。
      2
      “集合!”付鸿飞站在护盾门口发令。队员们果汁还握在手里,目光已经变了,像一把被拉开保险的枪。仅仅十几秒,五个人已全部站到付鸿飞面前。
      老何、老周、张哥,还有封宇和赵云亮——两个身体素质和格斗技能都很突出的兼职教官。
      “接到季言电话,滨海银行幸福里支行发生持枪抢劫。歹徒三人,推测有枪。人质约十人,已有保安受伤。季言在里面,电话通着。行动目标:在保证自身安全的前提下,控制歹徒,解救人质,撑到警察到位。有没有问题?”
      “没有!”
      “出发。”
      那是下午三点五十分,腊月二十四,离过年还有整整六天。恰逢周日,街上行人比往常多了不少,银行依旧正常营业,每日的现金押运车还未抵达。歹徒选的就是这个时间点——快到下班结账,柜台留存现金最多,押运安保力量尚未到位,最容易得手。
      银行离护盾只隔一条街。
      幸福路是条窄街,两边种着法国梧桐,冬天叶子掉光了,枝丫光秃秃地支棱在灰蒙蒙的天空下。
      他们没有贸然靠近。
      拐角处,能看到银行外立面米黄色的瓷砖,玻璃门紧闭。因为银行是L型格局,门口对着对公业务区,几张办公桌,填单台,叫号机,空无一人。往右拐进去才是现金柜台区,从门口看不到里面有任何异常。
      付鸿飞快速部署站位——老何拿着和季言通过的手机随时了解店内情况,阻止群众进入,和警察对接;封宇和赵云亮搜索排查附近可疑车辆,控制接应歹徒的同伙;老周在门口策应,张哥跟他突入。
      然后付鸿飞压低声音,对张哥说:“老规矩。制造冲突,我主突,你掩护。”
      老张喉结动了一下:“我带。”
      “听我的。我腿不方便,更可信。”
      老张没有再争。
      3
      付鸿飞先撑着拐杖快步转过街角,走过人行道,看他快走到银行门前时,张哥从后面追上去,深吸一口气,一把揪住付鸿飞胸前的衣襟,力道大得衬衫领口崩开了一粒扣子。
      “姓付的!今天不给钱我跟你没完!”脸涨得通红,青筋在额角上一跳一跳,“欠我仨月工资,今天必须给!不给咱俩谁都别走!”
      一股暗劲,猛地将付鸿飞掼向银行大门。
      付鸿飞没有用假肢做任何缓冲。他把整个后背连同完好的右肩结结实实撞在门上。闷响一声,玻璃门弹开。着地的瞬间他做了一个保护性滚动——假肢着地时,接受腔与残端之间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声,但他没有管。
      “你他妈欠我三个月工资——”老张紧跟着冲进来,骂声和他的魁梧身形一起涌进门里,“今天不取钱,谁都别想走!”
      付鸿飞侧躺在地上,手杖摔出去一尺远。
      假肢在倒地时卡在一个别扭的角度,接受腔与残端错开了小半寸。他想撑起上半身,左腿能屈起来发力,但右腿的假肢——平时靠腰腹带动、靠重心转移才能配合起身——此刻像一只不听使唤的铁锚,死死拖在地上。他自己起不来。
      老张骂骂咧咧走过来,一把揪住他衣领,手背上青筋暴起,嘴上还在吼:
      “装什么死!起来取钱!”手上却是一股巧劲——借着往上提的力道,给他上半身一个向上的初速度,让他能用腰腹的力量把残端重新塞回接受腔。左腿同时踩实地面,整个人顺势捡起手杖,站了起来。
      手杖点地,付鸿飞踉跄一下,堪堪站稳。
      两个拿砍刀的歹徒正在挨个收人质的手机,听见动静同时回头。现金柜台那边,一个持枪歹徒的枪口已经指了过来。
      这一瞬,付鸿飞已把整个大堂扫了一遍。
      歹徒已经把人质全部控制在现金区里面,每进来一个就控制一个,外面的人不知道里面的事。现金区地上躺着两个保安,是上一期在护盾培训过的学员,看样子他们很勇敢地搏斗了,但是力量不敌。一个侧卧在拐角处一动不动,另一个趴在填单台旁边,手指还在抽搐。
      付鸿飞和张哥也被两个歹徒迅速拉近了现金区。
      张哥靠里,付鸿飞假装腿伤走得慢,站在现金区和对公区的L型拐角处不动了。
      持枪的歹徒看到付鸿飞,目光从脸上往下移,落在那条假肢上——碳纤维外壳从裤管下缘露出来,冷灰色。歹徒的表情从戒备变成了不屑,手枪对准了张哥。
      那是一把自制的土手枪,威力不大,但是近距离也是有杀伤力的。
      “手机掏出来!”
      枪口朝着老张晃了晃。老张马上举起双手,“别……别开枪,我就是来取钱的……”
      趁歹徒的注意被老张吸引,付鸿飞一只手扶着手杖撑着身体,另一只手扶在腰上,像个腰疼发作的病人。手指却迅速向门外打了几个手势——1,3,9。
      假装蹲在门口抽烟的老周已经看到了,嘴里大声念叨:“三只家雀九条鱼,晚上还得来瓶酒”。两米外假装打电话,实则听着银行动静的老何听到了,通过蓝牙耳机的通话,把消息转达给110 的接线员。
      4
      银行内。
      “先收手机!”持枪歹徒对两个同伙吼道。
      两个拿刀的歹徒分别搜付鸿飞和老张的手机。
      就在他们的身体挡住枪口视线的瞬间——动手!付鸿飞和张哥同时动了。
      付鸿飞手杖划出一道漆黑的弧线,精准砸在面前歹徒的小臂上。碳钢手杖,硬度堪比战术棍。一棍下去,骨裂的声音清晰可闻。歹徒惨叫着跪倒在地,砍刀脱手,当啷一声滑出去。
      与此同时,老张扣住另一个歹徒的手腕,反手一拧,砍刀落地的同时,把他整个人推向持枪歹徒的枪口。
      持枪歹徒本能地犹豫了零点几秒——同伙正朝他枪口堵过来。
      就在这一瞬,付鸿飞的手杖已经到了。碳钢棍头精准地砸在歹徒握枪的手腕上。付鸿飞用了巧劲,咔嚓一声,歹徒的手腕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垂了下去。枪应声落地。
      季言从人质堆里冲出来,一把捡起枪,死死攥着对准歹徒,指节绷得发白。
      老周从门口冲进来,帮付鸿飞控制第一个倒地的歹徒。被张哥反剪住的那个歹徒看见地上的砍刀就在一步之外,猛地挣开他的钳制,扑过去捡了起来。歹徒红了眼,握刀胡乱挥舞,刀锋无差别地朝地上趴着的人质扫过去——一个老奶奶正抱着头蹲在墙角,刀尖离她的肩膀只有不到一尺。
      付鸿飞看见了。
      他没有喊。假肢支撑着他往左侧横跨一步,整个人像一面墙一样挡在了人质和刀锋之间。碳钢手杖再次划出弧线,精准砸在歹徒的右肩头。歹徒一声惨叫,砍刀再次脱手,当啷一声砸在瓷砖上。
      老张一拎一摔,歹徒后背撞在墙上,闷响一声,顺着墙滑坐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三个歹徒,全部制服。
      季言握着枪的手在发抖,枪口始终对着地上的歹徒。
      老周把地上的砍刀一脚一个,踢到对公区的柜台底下。
      张哥把持枪的歹徒按在地上,膝盖压在歹徒后背上。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松了半口气。
      老周直起腰,用袖子蹭了一把脸上的汗。
      封宇和赵云亮正从门外冲进来,“接应的人已经清除!”封宇向付鸿飞响亮汇报。
      季言紧绷的肩膀塌了一点点,枪口往下垂了几寸。
      然而就在这时——角落里,人质堆里,有个中年男人突然动了。
      他从一开始就缩在人群最里侧,始终埋着头,不吭声,也不往旁人身边靠,安静得像个影子。
      灰色羽绒服,头发稀疏,从始至终蹲在人质中间,和其他人质没有任何区别。保安倒下时他在发抖,歹徒吼叫时他把头埋得更低。没有人注意他。
      他猛地撞开季言的肩膀。季言毫无防备,枪脱手。
      那人一把夺过枪,同时揽过一个女职员,枪口直指她的头。
      “退开!”他大吼。
      就在他大吼的瞬间,付鸿飞已经冲过去,一个反关节扣住他的手腕,枪口朝天棚抬了一寸,砰——地放了一枪。歹徒这时也反应过来,顺势把付鸿飞绊倒在地上。付鸿飞失去平衡,只能顺着跌倒的姿势把歹徒死死压在自己身下。
      第二声枪响了。
      “小心!”老张只来得及吼出这一声。
      “砰——”
      付鸿飞左肩胛下方出了个血洞。
      左半边身体瞬间麻木,随后被滚烫的剧痛吞噬。呼吸一窒,肺叶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血腥味涌上喉咙。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整个人猛地一阵痉挛。
      他咬死了牙关。死死压住歹徒,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封宇和赵云亮神色骤变,赵云亮眼神暴怒,顺手捡起付鸿飞那根沾着血的碳钢手杖。一棍下去,正中歹徒手臂。骨裂的声音比刚才那次更响。枪再次脱手,在地上弹了两下。封宇从侧面一脚踢上去,歹徒侧脸贴在地上,一动也动不了,只剩哀嚎。
      付鸿飞被张哥抬起来,视线边缘开始发黑。在意识被疼痛吞噬前的最后一瞬,他混乱的思维里只剩下两个本能判断——左肩胛骨可能碎了,以后抱西西会吃力。——楚岩在店里,绝不能让她看见血。
      然后,他才看见张哥放大的一张脸,他借着张哥扶他的动作,朝窗外看了一眼,隔着一条街,是西西里的窗户。
      5
      警笛声从远处传来,由远及近。
      特警队员如潮水般涌入,迅速确认现场,接管歹徒,疏散人质。整个过程干净利落。
      付鸿飞能感到温热的液体浸透了黑Polo的肩袖,在大理石地板上汇成一小摊,正在慢慢扩大。他的脸色从额角开始往下褪,褪到下巴时,嘴唇已变成灰白色。
      张哥蹲到他面前,把手按在他按着伤口的右手上,帮他加压。
      季言跑过来,跪在旁边,脸白得像纸。
      付鸿飞看着他,嘴角动了动。没力气说话,但那一眼的意思——季言看懂了,付鸿飞在赞赏他。
      季言的眼泪掉下来了,指腹还残留着枪柄的冰凉触感。
      急救人员简单处理伤口,弹孔在左肩胛下方约两指,边缘有灼烧痕迹,伤口持续渗血。心电监护接上,心率很快,血压偏低,还没进入休克代偿期。
      一个方脸特警蹲下,看了看他的伤势,又看了看地上那根被血浸透的碳钢手杖。“你们处置得很专业!现场已控制,嫌疑人全部落网,人质全部安全。你伤势很重,坚持一下!”
      付鸿飞在担架抬起来的时候,忽然又睁了一下眼。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看着张哥。
      张哥点点头。
      付鸿飞这才把眼睛闭上。
      车门关上。张哥跟车,救护车的警笛再次响起,穿透这条窄街。
      老何走过来,看封宇和赵云亮站在街边,羽绒服上全是灰和血迹。老周从银行里走出来,边走边用矿泉水冲手上的血——不是他的血,是保安的。
      两个保安随后被急救员抬走,一个昏迷,一个还在说话。
      能说话的那个,抬上担架前拉着老周的袖子说了一句:“周教官,你们来得真快。我们冲上去了,没给护盾丢脸。”
      老周没回答,只把他攥在袖口上的手指轻轻掰开,握了一下。
      季言站在街角,靠着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整个人还在抖。
      他攥过枪的手指僵硬地蜷着,迟迟伸不开,胃里的恶心感迟迟不散。
      他穿的不是护盾的黑Polo——离开护盾后就没再穿过——只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服,袖口磨起了毛边。警灯还在闪,红蓝光一片一片打在他脸上。
      6
      楚岩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给豆乳盒子贴标签。
      电话是老张打来的,说付鸿飞受了枪伤,正在手术,需要家属签字。
      她挂了电话,在收银台后面站了好一会儿。周围的声音都变远了——崔欣喊她,甜甜妈喊她,西西从里间跑出来抱着她的腿喊“妈妈”。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水。
      她把围裙解了,手套摘了,给石头妈打电话让她来帮忙守店。然后才往医院跑。
      手术室的灯还亮着。
      走廊很长。长椅上坐着护盾的队员们,还有季言。他们的黑Polo上全是干涸的血迹。老张低着头,反复搓着手指,像在捏一根看不见的烟卷。
      听见脚步声,他们同时抬起头。
      楚岩在长椅边坐下,没看任何人,只看着手术室的门:“在手术?”
      老张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像掺了砂石:“……在。医生说万幸没伤到肺尖和主动脉,但碎骨片比较多,需要清创手术,出血量很大。”
      楚岩点点头,目光没动:“嗯。”
      走廊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和去年医院里的一模一样。
      那时候付鸿飞刚做完截肢手术,麻药还没过,一醒来就把床栏砸得砰砰响,吼着让她滚。那时候她还是护工,不知道等在手术室门外的感觉。
      现在她开始等了。她轻轻交叠双手,搁在膝上。手背上的面粉干痕,在冷白的灯光下,像一片淡淡的、温暖的胎记。
      走廊里安静下来。她忽然非常清晰地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一下一下,缓慢,沉重,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胸腔里一下、一下,撞着厚重的门。而墙上挂钟的秒针,不慌不忙,一步一步,丈量着等待的长度。
      她交叠的双手,指尖冰凉。但手背上,那一道握打蛋器磨出的压痕,却仿佛在隐隐发烫。
      窗外,天彻底黑透了。腊月二十四的夜,没有月亮。远处,不知谁家孩童偷放的散炮,砰——一声炸开在夜空,短暂地照亮一小片无云的黑暗,旋即熄灭,像一声遥远的、孤独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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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曦色撩人》 “《零点五毫米》 “《此女已婚,请绕行!》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