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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六章 血肉生成时(4) 父亲,你是 ...

  •   父亲,你是我生命中的一块铁
      沉在心底,从未生锈

      ——黄灿然《父亲》

      1
      入冬以后,路诚工作室的业务突然密了起来。
      星岸湾进入施工重要阶段,程佑祺每周要去两次工地。苏杭的项目做到扩初,她飞了两趟。又有两个新项目找上门,洽谈、踏勘、方案汇报,日程表被填得没有空隙。
      她已经不适合再带着陆铭盛到处跑。
      那天晚饭后,她坐在他身旁,斟酌了很久。
      “阿盛,”她轻声说,“工作室最近很忙,我可能要经常出去。早上出门,午饭时回来。下午和晚上都在家。可以吗?”
      他正低头给暖暖梳毛。手指顿了一下,又继续。
      她安静等着。
      过了很久,他点了点头。没有看她,但点得很清楚。
      她靠过去,把脸贴在他肩上。他没躲,只是伸出手,搭在她手背上,轻轻握着。
      第二天早上,她出门前在玄关换鞋。他站在客厅里,暖暖蹲在脚边。她起身回头,他没有走近,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她对他笑了笑,推开门。
      “我走了。很快回来。暖暖在家里陪你。有事给我打电话,我马上回来。”
      他没有应声。她关上门,在门外站了几秒,听见里面传来暖暖轻轻的叫声,和他的脚步声,不急不缓,走回客厅。
      风已经带了寒意,她裹紧外套,转身下楼。
      她第一次中午赶回家时,推开门,顿住了。
      客厅里没有人。她换鞋走进去,听见厨房有动静。探头一看,陆铭盛站在案板前,手边放着洗好的青菜和萝卜。刀搁在一旁,他正低着头,把萝卜切成片。切得很慢,厚薄不均,却码得整整齐齐。
      她没有出声,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切完最后一刀,放下刀,转过身,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
      “回来了。”他说。
      她走过去,看了一眼案板。“阿盛会切菜了。”
      他低下头,望着那些深浅不一的萝卜片,沉默片刻。
      “不好。”他说。
      她拿起一片,放进嘴里。“好吃。”
      他抬起头,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很轻,但她看见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她早出午归,他独自在家。
      有时她回来,看见他在院子里收拾枯枝。天已冷透,月季谢尽,红枫的叶子落了一地,铺成薄薄一层金红。暖暖跟在脚边,踩着落叶跑。他收拾得很慢,一片一片,轻轻拢到一处。
      有时她回来,看见他坐在窗边椅上,暖暖趴在膝头睡觉。画册摊开在腿上,他没有看,只是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眼神安静。听见门响,他转过头,看着她,说:“回来了。”不是问句,是陈述,像在确认一件每天都会发生的、踏实的事。
      有时她回来,看见案板上放着洗好的菜,旁边搁着削好的土豆、择净的青菜。他把所有能准备的都备好,等她回来炒。她系上围裙,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油锅热了,她下菜,滋啦一声。暖暖吓得跑开,他低头看它一眼,又抬头看她。
      屋里有烟火,窗外有寒风,一冷一暖,刚好把日子撑得安稳。
      她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
      2
      陈怀远是在一个阴冷的周末来的。
      程佑祺开的门。他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瘦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精神却还算稳。洗得发白的蓝衬衫,外面套了件旧外套,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像来赴一场很重要的约。
      “叔叔,快进来。”她侧身让他进门。
      他换了鞋,站在玄关,目光往里探。陆铭盛坐在客厅沙发上,暖暖趴在他膝头。他抬起头,看见陈怀远,没有动。陈怀远也没有动。两个人隔着一整个客厅,静静对望。
      程佑祺站在中间,一时不知说什么。
      “铭盛。”陈怀远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陆铭盛没有应。低下头,继续给暖暖梳毛。陈怀远站在原地,手攥着水果袋的提手,指节泛白。程佑祺接过袋子,轻声道:“叔叔,坐吧。中午在这儿吃饭。”
      陈怀远坐下,隔着一整个沙发的距离。两个人,一头一尾,谁都没有说话。
      程佑祺在厨房备菜,耳朵一直竖着。客厅很静,只有暖暖偶尔轻叫一声,和翻动画册的微响。她探出头,看见陈怀远望着陆铭盛。陆铭盛低着头,但他的手,停在了暖暖背上,没有再动。
      中午吃饭,三个人坐在餐桌旁。程佑祺夹了一块鱼肚给陆铭盛,又夹给陈怀远。陈怀远端着碗,吃得很慢。陆铭盛低头吃自己的,没有看任何人。
      吃到一半,陈怀远忽然说:“这鱼做得不错。”
      程佑祺应了一声。陆铭盛没有抬头,但他把碗里的鱼吃完了。
      陈怀远走的时候,在玄关站了很久。他看着陆铭盛,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我过几天再来。”
      陆铭盛坐在沙发上,没有回头。但他的手,在暖暖背上停了一下。
      陈怀远果然又来了。隔三差五,拎点菜或水果,有时什么都不带,只是坐坐。程佑祺给他们留空间,自己在书房改图。客厅静得像没有人,可她偶尔出来倒水,会看见两人各做各的——一个翻画册,一个看手机;一个收拾院子,一个站在边上看;一个坐在窗边发呆,一个坐在沙发上打盹。像两条平行线,在同一个空间里,各自延伸,从不交汇。
      程佑祺不知道这样是好是坏,却没有干预。她只是每天中午赶回来做饭,下午在家改图,晚上陪陆铭盛散步。风一天比一天冷,冬天扎扎实实落了地,像在等一场真正的解冻。
      3
      那天上午,天阴着,透着深冬的凉。陈怀远来的时候,陆铭盛正在院子里收拾最后一批落叶。他蹲在花坛边,手里握着小铲,把落叶拢成堆,再轻轻盖到花根下。动作很慢,却很认真。
      陈怀远走过去,蹲在另一头,也开始慢慢收拾。两人隔着一段距离,谁都没有说话。暖暖趴在台阶上,半眯着眼晒太阳。
      陈怀远停住手,抬起头,望着陆铭盛的侧脸。冷白的日光落在他脸上,轮廓清瘦而安静。他的目光停在他耳垂上——一颗小小的红痣,在浅淡的光里像一粒朱砂。
      他的手顿住了。
      “这里,”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和你妈妈一样。”
      陆铭盛手里的铲子停住。他没有抬头,但手陷在土里,一动不动。
      陈怀远望着他,喉结滚了一下。“铭盛,”他声音发颤,“我是爸爸。你知道吗?”
      陆铭盛没有开口。可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一滴,两滴,砸在手背上,砸进冷凉的泥土里。他不擦,也不躲,只是蹲在那里,任由眼泪一直流。
      陈怀远看着他,慢慢跪了下来。跪在泥土里,跪在自己儿子面前。
      “对不起,儿子,对不起。”他的声音碎得拼不起来,“我也对不起你妈妈。我对不起你们母子俩。我是个懦夫,我是逃兵。”
      他低下头,肩膀发抖。
      “我知道她对我好……是可怜我。我爱她,又怕。怕她的好太重,我还不起……学校里人人都知道,我怕,我就跑了。我去打工,我去卖苦力,我以为,我苦一点,就能赎罪……可我错了。我不知道你妈妈有了你。我以为,没有我,她能重新开始。是我想差了。”
      他抬起头,泪流满面。
      “我要是知道,我一定不会躲……但是,阿盛,你比爸爸强。你没有躲,你是男子汉,你担起了家。你比爸爸做得好……”
      他断断续续说了很多。那些压了三十八年的话,像溃堤的水,再也收不住。陆铭盛蹲在那里,一边流泪,一边听。他不回答,不点头,不摇头,只是听着。
      暖暖从台阶上跳下来,走到他身边,蹭了蹭他的腿。他不动。暖暖又叫了一声,钻进他怀里,用头拱他的手。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团毛茸茸的小身子,慢慢地,伸出手,抱住了它。
      陈怀远还在说,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碎。陆铭盛抱着暖暖,望着面前跪在地上的、苍老而陌生的男人。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更不知道,该如何替母亲,安放这半生的亏欠。
      他慢慢蹲稳,把暖暖放在膝上。手在身侧蜷了蜷,然后伸出,用指腹极轻、极快地,在陈怀远脸颊上擦过。泪水沾湿他指尖,那点湿痕,比他整个人的颤抖还要烫。只一下,他便倏地收回手,像被那温度灼伤。
      然后他站起身,转身走回屋里。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陈怀远跪在院子里,很久没有起来。暖暖蹲在台阶上,看看门,又看看他,轻轻叫了一声。
      4
      程佑祺中午赶回来,推开门,心先一沉。
      客厅没人,厨房没有备好的菜,院子也没有人影。安静得过分。
      她推开卧室门,看见陆铭盛侧躺在床上,面朝窗,一动不动。她走过去,伸手探他额头——烫得吓人。
      “阿盛?”她俯下身,轻轻叫他。他不应,嘴唇干裂,呼吸沉重。她摸了摸他的脸,滚烫。拿出体温计,三十九度八。
      她心猛地一沉。翻出药箱,没有退烧药,立刻拨了张剑的电话。张剑问了几句:“没有其他症状?不咳,不流鼻涕?”
      “没有。就是烧,很烫。”
      张剑沉默片刻。“先观察,晚上不退就去医院。先用温水物理降温。”
      她挂了电话,打来温水,用毛巾给他擦额头、擦手、擦颈侧。他昏昏沉沉,嘴唇干裂开合,吐出来的都是灼热的气。她俯身细听,破碎的音节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词:
      “妈……妈……”
      有时拖得很长,像在旷野里寻找;有时戛然而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捂住。忽然,他攥着她的手猛地一紧,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别走。”
      随即又坠入混沌的低喃。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她握住他的手,他无意识地攥紧,像攥着最后一点不肯放开的东西。
      暖暖蹲在床边,一直叫。它跳上床,在陆铭盛身边转一圈,又跳下去,跑到门口叫几声,再跑回来。它不懂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他不舒服。
      程佑祺一遍一遍给他擦身、换毛巾、量体温。温度始终在三十九度以上,下不来。她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听他叫妈妈,叫别走。她知道,那是很深很深的地方,她进不去。
      傍晚时,他出了一身大汗。汗出得像从水里捞出来,枕头湿透,被单湿透。她给他换了干衣服,换了床单,再探他额头——温度终于下来了。三十七度二。
      她长长松了口气。
      他安静躺着,呼吸变得深长,不再呓语。她坐在床边看着他。他又瘦了些,脸颊微微陷下去,像刚出院那会儿。但他的手是热的,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她没有告诉陈怀远。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5
      第二天,程佑祺出门买菜。特意早去早回,心里一直悬着。
      推开门时,她看见陈怀远站在玄关,没有进来。陆铭盛站在客厅里,两人隔着一整个客厅,像第一次见面那样。
      她站在门口,没有动。
      陆铭盛看着陈怀远,看了很久。然后他弯下身,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客人拖鞋,放在陈怀远面前的地上,把它们摆得端正。
      程佑祺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陈怀远低头望着那双拖鞋,肩膀开始发抖。他弯下腰,脱鞋,换上。然后走进来,脚步有些踉跄。他伸出手,手臂在空中停了一瞬,像穿过三十八年的虚空,才沉沉地、用尽全部力气,落在陆铭盛背上。那不是一个拥抱,更像一次跌倒,一次坠落,而他儿子,成了他唯一的支点。
      陆铭盛被撞得微微后仰,身体僵硬如铁。良久,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先轻轻动了动,再极其缓慢、带着某种不确定的探寻,抬起来,悬在父亲佝偻的背脊上方。最终,手掌落下,没有拥抱的弧度,只是平贴在那里,像确认一件失而复得、却早已陌生的旧物。
      掌心下,是父亲嶙峋的、剧烈颤抖的肩胛骨。
      谁都没有说话。暖暖蹲在脚边,仰着头看他们,轻轻叫了一声。
      程佑祺悄悄退后一步,带上门,靠在走廊墙上,闭着眼站了很久。等她再推门进去,陈怀远已经坐在沙发上,陆铭盛坐在窗边椅上。两人依旧隔着一整个客厅,谁都没有说话。但空气是流动的、柔软的,像冰封太久的冬天,终于要迎来第一缕春风。
      她走进厨房,系上围裙。案板上放着洗好的菜,旁边搁着削好的土豆。她把土豆切成片,锅里倒油,静静等着油温升起。客厅很静,却不再是让人喘不过气的那种静。
      窗外深冬寂静,屋里灯火温和。
      有些冰化了,不是轰然碎裂,是慢慢、慢慢,化成一道暖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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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曦色撩人》 “《此女已婚,请绕行!》 “《婚去婚来》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