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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三章 血肉生长时(1) 我身体里的 ...
我身体里的火车从来不会错轨
所以允许大雪,风暴,泥石流,和荒谬
——余秀华《我身体里也有一列火车》
1
时间无声,却川流不息。
转眼,陈怀远快完成第一个阶段的化疗。陆铭盛也从扶着墙面行走,到可以自己缓慢移步了。
早上,张剑来了电话,简单说了病情进展。
程佑祺又和陈怀远通了视频。陆铭盛坐在客厅窗边的躺椅上,晒太阳,没有要参与的意思。
挂断电话,程佑祺继续工作。
客厅很大,被无形地划分出几个区域。
一张两米长的大长条设计桌取代了茶几,占据了正中央,那是程佑祺的疆场。图纸、色卡、笔记本电脑,铺了大半张桌面。她咬着铅笔尾端,眉心微蹙,指尖在触控板上划来划去,屏幕上的线条跟着走。
陆铭盛看着她。她安静了好一会儿,秀气的眉头始终轻蹙着,像被什么难题困住了。
他缓慢起身,扶着躺椅靠背,站直。目光犁过书柜,落在几步外的餐桌上。那是他今天要抵达的地方。
脚向前挪——不是迈,是拖。踏过长绒地毯,在他脚掌离开时,留下一个缓缓回弹的、浅淡的凹痕,旋即被绒毛抚平,仿佛从未有人经过。厚实柔软的长绒,像一片温柔的沼泽,沉默地吞没所有声响。他紧抿着唇,呼吸从胸腔深处挤出来,沉重,潮湿。
他停住。站在那面顶天立地的书柜旁,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几本书脊。《建筑的永恒之道》《空间的诗学》《路易斯·康》。皮革冰冷,烫金的标题沉默。《直角与温度》《结构修辞学》《北陆论稿》……程佑祺将他的专著也一一陈列在那里。那是他旧日的疆域,如今是沉默的界碑。他的目光停了一瞬,移开,继续向前。
最后一步。手指触到餐桌贴着防撞条的实木边缘。他停下,轻轻呼出一口气。然后,极其缓慢地,自己拉开一把椅子。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发出沉闷的、低低的响声。
他坐下,微微喘气,额角有细密的汗。目光落在她微蹙的眉心,停了一瞬。
2
她改图纸改得太投入了。
屏幕亮着,图纸上密布线条。她咬着铅笔尾端,眉心蹙着,指尖在触控板上划来划去。窗外有鸟叫,她没听见。客厅里有挪移的声响,她也没听见。
西厨那边传来细微动静。撕包装袋,塑料纸窸窣。然后是自动饮水机出水,水流注入手冲壶,再细细浇在挂耳咖啡上。水声细而稳。
她什么都没听见。
陆铭盛站在西厨操作台前。双手捧着杯子,手臂前伸,肘关节因用力而微微发抖。他的全部世界收缩为掌心那团冒着热气的圆,和杯中那深褐色、不断荡开细密涟漪的平面。他屏住呼吸,脚步的起落与液面的平息,达成一种危险的、临时的和谐。
他转过身,开始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平衡木上,眼睛盯着杯子里那深褐色的平面。液面一直在晃,细细的涟漪,从每一步的震动里荡开,又在他屏息的瞬间收拢。他的手指紧了又松。
整个客厅——沙发、书柜、长桌、落地窗——沉默地看着他。他从西厨走到餐桌,再从餐桌,走到她的工作台旁。走了很久。
程佑祺改完了图,取下铅笔,靠在椅背上伸懒腰。余光瞥见手边多了一样东西。
一杯咖啡。
她愣住了。杯子放在她的手边。杯壁上,是咖啡液留下的琥珀色痕迹。不止一道,是深浅、长短不一的数道垂流痕。最长的那一道,边缘布满细密的、颤抖的锯齿,从杯口一直淌到杯腰。杯口外沿,洇开一圈不规则的、颜色略深的湿痕,像一道被反复抿过、却始终无法闭合的唇。杯子周围,两三滴极小的、深褐色的渍,不是正圆,而是拖着极细的、喷射状的尾迹。
她顺着杯子往上看。他站在她旁边,深深地呼气,胸口起伏,额角的汗顺着鬓角滑下来。她的目光越过他,看向西厨。餐台上,挂耳咖啡的包装袋敞着口,手冲壶的盖子搁在桌面,台面上溅着几滴水。
她站起来。目光从杯子,移到他汗湿的鬓角,移到他因用力而尚未松弛的、微颤的手指关节,再移回那杯咖啡。然后,她伸出手,用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碰杯壁上那道最长的泪痕。指尖传来陶瓷的冰凉,和泪痕那略微凸起的、已凝固的质感。
然后她转身,抱住他。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他靠过来,下巴抵在她肩上。这些日子,他重了些,两个人没站稳,一起栽倒进那片温柔的沼泽。地毯吞没了撞击的闷响,也托住了他们下坠的重量。
她趴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很快,但很稳。她撑起身,扶他靠坐在沙发边上,自己跪坐在他面前。她捧着他的脸,吻他。他的嘴唇是温的,微微张开,笨拙地回应。她吻着他的嘴角,轻声问:
“阿盛,你的心里是不是全记得?只是说不出来,对不对?只是身体还不听话,对不对?”
她的问话很轻,像羽毛坠入深潭。他没有回答,只是闭着眼,睫毛在阳光下投出长长的、颤动的侧影。
她停下来,看着他。他睁开眼,里面仍是那片熟悉的空洞与纯净。刚才那个给她冲咖啡的人,似乎又不见了。
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准备起身。
就在她移动的瞬间,她与他身体相贴的地方,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不是寻常的暖意,而是一种骤然弥漫开的、紧绷的热,透过薄薄的衣料,清晰地传递过来。与此同时,她听见他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压抑的、近乎窒息的闷哼,搁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了地毯的长绒,指节用力到发白。
程佑祺整个人僵住了。她太熟悉这具身体了,熟悉它每一寸的虚弱与顺从。但此刻,一种完全陌生的、蛮横的生机,正从他身体的深处苏醒、挣脱、爆发出来。那不是他的意识,甚至与他的意志无关。那是被长久囚禁的、关于“存在”本身最原始的记忆,是血肉在最深暗处独自进行的、一场沉默而悲壮的暴动。
她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目光垂落,又迅速抬起,死死盯住他的脸。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种纯净的、近乎天真的空白。仿佛这具躯壳里正在发生的激烈革命,与他毫无关系。只有额角迅速沁出的细密汗珠,和微微颤动的、失去血色的下唇,泄露了这场无声风暴的激烈。
这比任何热情的拥抱都更让她心悸,也比任何明确的回应都更让她心碎。她的阿盛,她的陆铭盛,正被他自己沉睡的身体,如此笨拙而猛烈地背叛着,或者说……呼唤着。
她眼眶一热,没有再做任何事,只是再一次,无比轻柔地将前额抵上他的前额。
这一次,不是为了索求,而是为了镇守。
仿佛要通过这最紧密的触碰,去安抚、去陪伴那个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却找不到归途的灵魂。
她感到掌下他身体的颤抖,那陌生而坚硬的生机在她无声的贴近中,如涨潮般涌起,又如退潮般,缓缓平息下去,最终化为一团沉重而温顺的暖意,紧贴着她。
许久,他紧绷的身体彻底松懈下来,发出一声悠长的、仿佛从深海中浮出的叹息,重量完全交付给她。眼中的一切波动归于沉寂,重新变得干净、空白。
仿佛刚才那一切,只是这具身体在无人知晓的暗夜里,完成的一次孤独的、关于“活着”的确认。
程佑祺跪坐在那里,良久,才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
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个能走到她桌边、递给她一杯咖啡的陆铭盛或许尚未完全归来。但一个更古老、更真实的他,已经用最原始的方式,撞响了回归的钟声。
苦涩,却滚烫。
她靠在他肩头,闭上了眼睛。
3
下午,他像往常一样,开始画画。
她把画架支在大长桌的侧前方。这样她工作时一抬头,就能看到他和他的画;他画画时一侧脸,就能看到她工作的侧影。颜料、画刷、调色板,摆了另外的小半张桌子。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是空白的画布。
他拿起画刷。挤颜料,蘸取,在空白的画布上铺开。不是涂,是赋予。一大片沉默的蓝,在他腕下涌现,仿佛他并非在描绘什么,而是在无中生有地,召唤一片“蓝”本身。
他已经不再看那些小小的色卡。那些卡片被整齐地码在调色板旁,像沉默的、已被翻阅过的字典。他正越过词汇,直接描摹着词语所无法抵达的、混沌的源头。
那或许是心情,更或许,是别的。
有时是灰色。铺天盖地的灰,从画布一角蔓延到另一角,像创世之初的混沌。有时是蓝色。很深很沉的蓝,像寂静的深海,像暮色降临前的海面。有时是黄色。明晃晃的黄,像第一次日出,像阳光落在白墙上。
她不再问他“你画的是什么”。她只说:“阿盛,今天是一片很温柔的粉色啊,像花瓶里那只桃花。”他听到,涂抹的动作变得更轻,像在安抚那片颜色的边缘。
那面顶天立地的书柜上,色块画一幅一幅多起来。最初的灰暗色块,像创世之初的混沌;后来渗入的蓝,是寂静的深海;明黄是第一次日出;粉色是第一朵花开。
现在,暖色开始叠加、交融,像春天在画布上笨拙而固执地漾开。
4
那天午后,门铃响了。
程佑祺去开门。晓晨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大束花,完美的美拉德色系,明亮又柔和。他的身后,还站着三个人。
她认出了他们——周牧,工作室的运营总监,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眼间有理工科人特有的严谨;周茉,项目总监,陆铭盛的学妹,业内人称“小北陆”的建筑师;沈逸,设计总监,据说脾气最怪,才华也最横。她见过他们的照片——在行业杂志的专访里,晓晨也特意找到相关资料,让她提前熟悉过。
“师母,”晓晨的声音有点紧,“他们想来看看陆老师。”
周牧手里拎着一个果篮,周茉抱着一摞文件,沈逸两手空空,只插着裤袋,靠在门框上,像站没站相。
“陆太太,”周牧先开口,声音沉稳,像在谈一个项目,“打扰了。一直想来,又怕打扰铭盛休息。今天,虽然有点唐突,但是,实在需要见面聊一聊。”
程佑祺点点头。“他在客厅。”
她领着他们穿过玄关。陆铭盛坐在窗边,画板立在那里,又能看到小院,又能晒太阳。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没有回头,手里握着画刷,面前是那块还没完成的画布——一片正在生长的暖色,黄和粉搅在一起,边缘模糊。
“陆老师,”晓晨走过去,把花放在窗台上,“周总他们来看您了。”
陆铭盛没有动。画刷在画布上停了一瞬,又继续涂抹。周牧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周茉把文件放在长桌上,目光从陆铭盛的背影移到程佑祺脸上,又移到桌上摊开的图纸上。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张文化中心的剖面图。她认得——是工作室上个月被甲方打回来的那个方案。立面、结构、机电,全部重来。周茉带着团队熬了三个通宵,交了第二版,甲方还是不满意。图纸堆在桌上,密密麻麻的红笔批注,像一道道没愈合的伤口。
但那些批注,不是她写的。
她凑近了看。红笔的笔迹陌生,但线条干净利落,每一笔都落在要害上。结构优化、立面分格、机电管线综合——不是小修小补,是重新梳理了空间逻辑。最妙的是中庭——原方案的天窗是平的,采光没问题,但空间没有表情。她改成了向南倾斜15度,阳光照进来的时候,会在墙面上画出一道移动的弧线。不是炫技,是邀请。邀请人抬头,邀请光停留。
“这是……”周茉的声音有些紧。
程佑祺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甲方上周发来的修改意见,我帮你们改了一版。还没定稿,你们看看行不行。”
周茉低头看着图纸,一页一页地翻。结构改了,荷载路径更清晰,用钢量反而降了。立面分格重新做了,不再是机械的均分,而是跟着结构逻辑走,每一根竖梃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沈逸也凑了过来。他看图纸的方式和周茉不同,不翻页,先看总图,再看剖面,最后看节点。他的目光落在那道倾斜的天窗上,停了一会儿。
“15度。”他说,不是问句,是确认。
程佑祺点头。“冬至日阳光能照进中庭最深处,夏至日被挑台完全遮挡。我做了三十七次采光模拟,这个角度是最优解。”
沈逸没说话。他又低下头,翻到立面的分格图。看了一会儿,忽然问:“1/3错位。你和老陆的习惯不一样。他常用2/5。”
程佑祺想了想。“2/5是数学美学的极致,更精确,更克制。但1/3更接近江南民居的窗格比例。这个项目在公园边上,对面是湖。我想要的是——人从公园走过来,看到的不是一面墙,是一层纱。纱的后面,有什么在动,人会想进去看看。”
沈逸看着她,眼神变了。“这是老陆教你的?”
程佑祺笑了,看向窗边的陆铭盛。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他教我的是——建筑要有温度。这句话我用了很多年。但他教我的不是这句话本身,是这句话背后的东西。他让我明白,建筑不是征服土地,是邀请生活。我把这个邀请,带进了江南民居的窗格里,带进了那些被无数人走过、坐过、靠过的木头和石头里。1/3错位不是他画的,是我从那些老房子里自己找见的。但如果不是他教我怎么看建筑,我不会看见它。”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我和他,不是谁追随谁。是他告诉我,山在那里。我用自己的方式爬到了山顶,看见,他也在那里。”
沈逸看了她很久。然后他笑了,把图纸放回桌上,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释然。
“行。这版方案,我同意。”
这三个字落在客厅里,很轻,又很重。一时无人接话。只有画刷在画布上沙沙的声响。
周牧没有接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又想起什么,塞了回去。他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光从白变黄,从黄变金。陆铭盛还在画画,画刷在画布上发出极轻的、沙沙的声响。
“佑祺,”周牧开口,叫了她的名字,第一次,“你知道工作室现在的财务状况吗?上个月刚付完供应商的款,下个月还有两个项目的进度款要催。铭盛倒下的这几个月,我们知道你以他的名义注入了资金,没让一个项目停摆。但撑不了多久。”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推到她面前。“这是上季度的报表。您看看。”
程佑祺接过来。数字密密麻麻,她看得很认真。每一行,每一个数,都没有跳过。看完,她把纸放在桌上。
“缺口的部分,我来补。”她说,“星岸湾的中标款下个月到账。另外,我会把星岸湾项目转移到联合工作室名下。这个项目不是我的,是我们一起守住的第一块阵地。”
周牧看着她,没有说话。
“周总,”程佑祺的声音很轻,“我不是来抢他的东西。我是来帮他守。您信他,就信我。”
周牧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站在陆铭盛身后。陆铭盛还在画,画布上是一片快要完成的暖色,黄和粉搅在一起,像晚霞,像日出。
“铭盛,”周牧的声音很低,“你说句话。”
陆铭盛的手停住了。画刷悬在半空,颜料在笔尖凝成一滴,将落未落。
程佑祺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蹲下来,和他平视。
“阿盛,”她的声音很轻,“他们来看你了。周牧,周茉,沈逸,还有晓晨。他们想问你——你愿意让我做你的合伙人吗?你愿意让我帮你守着工作室吗?你愿意让我和你,一起吗?”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画刷,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脸颊。很轻,像在确认什么。他的手从她脸上移开,撑着椅子站起来,缓慢地走到工作台前,手落在桌上那份合伙人协议上。他的手指按在上面,慢慢地,推到她面前。
“给,你。”
两个字。很慢,很轻,但很清楚。
客厅里安静极了。周牧看着他的手,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沙发,坐下。他从口袋里掏出笔,在协议上签了自己的名字。不是因为他必须签,是因为他愿意。
周茉走过来,拿起笔,也签了。
沈逸最后一个签。他签得很快,签完把笔一扔,靠在沙发上,笑了。
“佑祺,以后我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你得请吃饭。”
程佑祺笑了。“好。”
晓晨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手里还攥着那束花的花枝。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那束花插进厨房的花瓶里,和之前那些花放在一起。
红的,黄的,粉的,蓝的,挤在一起,像另一个世界的天空。陆铭盛不画了,他坐在躺椅上,安静地闭上眼睛,像是要午睡。他的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程佑祺把协议收好,放进文件夹。她走到他身边,给他盖上一张薄薄的毯子,窗口还是有些微风的。他睁开眼,看着她,眼睛里有光。不是空洞的,不是纯净的,是一种很安静的、很沉的、什么都懂的光。
她俯下身,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阿盛,谢谢。”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窗外,喷雪花落了一地,红枫发了新芽。春天,深了。
5
出门前一天,晓晨发来消息:所有手续都跑完了,就差面签。
程佑祺把手机放下,从抽屉里拿出那只华为手表。她走到陆铭盛面前,在他腕上比了比,然后将表带穿过扣环。她的指尖能感受到他手腕皮肤下静脉缓慢而稳定的搏动,那搏动通过她的指尖,与表盘上跳跃的数字形成了双重奏。她反复试,直到找到那个既不会滑脱、又不会在他手腕上留下勒痕的精确刻度。
“阿盛,这个,能让我知道你好不好。”她指着表盘上跳动的心率数字。
他低头看着,然后用另一只手的手指,好奇地、轻轻地点击了一下屏幕。表盘亮了,数字跳了一下。他看了一会儿,又点了一下。
她笑了。她拿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从家到政务中心的路线。简笔画,标注了红绿灯、停车场、电梯。
“阿盛,明天我们去签约。”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晓晨已经把手续都跑完了,就差我们一起去签字。签完字,我就会正式成为路诚工作室的合伙人。我们会遇到很多陌生人,会有很多人看着我们。但是我会一直陪着你。你只需要在我身边就好。”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张简陋的地图上。他的手指沿着那条黄线,慢慢地,从起点移到终点。很慢,但很稳。
她看着他的手指,没有说话。窗外的光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把他的睫毛照成一道淡淡的影子。
“阿盛,”她轻声说,“你准备好了吗?”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在那条线的终点,轻轻按了一下。像在说:好。
她把那张地图折好,放进包里。然后,她牵过他的左手,将他腕上的手表表面轻轻点亮。表盘在室内的光线下泛起微光,心率数字规律地跳动。
“明天,它和我,会一起陪着你。”
他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个发光的圆,又抬起头看她。然后,慢慢点了一下头。
6
第二天,她开车,他坐在副驾驶。
街景从窗外流过,他看得很认真。树,楼房,红绿灯,行人。像第一次看见。她偶尔转头看他,他感受到目光,会微微转过来,与她视线相接一瞬。
政务大厅里人不多。她提前预约了绿色通道,推着他穿过人群。他手腕上的表盘,心率数字比平时高了一些,但一直稳定在可控的范围。
窗口的工作人员递出文件。“请在这里签字。”
她扶住他的手腕,给他一个稳定的支点。他拿起笔,手在抖。笔尖落在纸上,第一个笔画,歪斜,虚弱。但第二笔,稳了一些。
程佑祺看着那缓慢成形的名字,仿佛看到的不是此刻颤抖的手,而是多年前,那个画室里,指导她线条走向的那只手。两个身影在笔尖叠印——过去的他,将力量通过时间,灌注到此刻颤抖的指尖;此刻的她,用掌心稳住他手腕的震颤。过去与现在,在此刻的签名里,完成了一场无声的、悲壮的接力。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她扶着他的手指,在印泥上按了一下,又按在文件上。鲜红的指印,落在他的名字旁边。那枚指印按下去,不是结束,是一个被无数过去见证的、向未来延伸的起点。
她把文件收好,推着他走出大厅。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暖的。回到车上,她没有立刻发动。她转过身,看着陆铭盛,长长地、轻轻地呼出一口气,然后笑了,眼睛亮晶晶的。
“阿盛,我们做到了。”
他看着她,嘴角非常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但确实存在的弧度。然后他抬起手,有些僵硬地,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她微笑的嘴角。
车子驶入夕阳。
她的手搭在方向盘上。他的手搭在中央扶台上。她的手指移过去,碰了碰他的手背。他翻转手掌,掌心向上——是一个邀请,是一个承接。她把手放进去。他的手指一根,一根,缓慢地、带着一种新生的、笨拙的力道,驯服地依次蜷起,最终完成一个缓慢的、坚定的合围。把她包在掌心里。不紧,但很稳。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车窗。
两个影子,叠成一个。分不开的。笨拙的。坚实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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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曦色撩人》 “《此女已婚,请绕行!》 “《婚去婚来》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