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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chapter4 lia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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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城啊,我知道你自己行得正坐得端,”刘局手里端着茶缸子,坐在办公桌后唉声叹气,“但是现在这个情况,我很难做啊。”
江城正襟危坐,一板一眼地回答:“我知道。”
刘局扫了江城一眼,接着叹气:“我本来以为小顾这事儿已经结了,没想到都这么久了又开始折腾。我理解,阿城你自己的女儿你自己心急,但是省厅的同事们已经接管这个案子了,你要相信我们的同事,耐心等待。”
江城还是那句话:“刘局,我知道。”
刘局被江城噎住了,他很是无奈地把手里的茶缸子放在桌子上,双手交叉搁在桌上:“前两天省厅派下来一个同志找你了解情况,估计这两天就要去找你了。你……你多配合。”刘局有些语重心长,“小北的情况,我们都了解。她现在顶多是牵扯进了西格的案子里,她这么小,没准自己都是个受害者。一切都还有待查清,其实前景还是很乐观的。”
江城点了点头,刘局话里话外维护的意思他听出来了,然而前景是否乐观,江城自己心里清楚。他还记得G省的时候,贝贝……或者小北,和他说的话。
“阿城啊,”刘局忽然又开了口,这次的语气带了些谨慎,“弟妹……她知道这事儿了吗?”
江城缓缓摇头:“我还没有和她说。”他苦笑,这事情就算他不说,单云也迟早会知道,可是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他们曾经最强烈的希望就是小北还活着,现在……江城暗自叹气,只希望小北能够平安。
刘局也叹了口气:“这事情还是要尽早说,虽然弟妹迟早会知道,但是她自己发现和你告诉她,还是有区别的。”刘局说完有些感概的样子,“你和弟妹当年也是……这一次事情了结之后,你们也能有个新的开始。”
江城点了点头,刘局又嘱咐了几句,就挥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江城从刘局办公室出来,队里几乎已经没人了,窗外早已经暗了下来,隐隐有霓虹灯的光亮照进来。
江城站在走廊的窗边,看着手里的手机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打给了单云。
电话接通之后,响了很久才有人接起,单云沙哑的声音从听筒传来:“阿城,有事儿吗?”
江城手扶在窗台上,冰冷的寒气顺着掌心传来,他低声开口:“你看报纸了吗?”他想了很久,还是没有想出委婉的方式。
单云顿了顿,才回答:“看过了,”她的语气里带着疲惫,“你想说什么?”
江城沉默下来,他们是在几天之前得知小北还活着的,然而还未来得及体会喜悦,便被接下来事态的发展当头浇了一盆凉水。
“如果……”江城小心地措辞,声音低沉,“她去找你,不要和她谈任何……与案情有关的事情。”
这一次单云的声音带了希冀:“她会来找我吗?”
江城叹气:“我也不知道,现在我们失去了她的行踪。”
单云也沉默了下去,江城耳边只有她轻轻的呼吸声,过了很久,单云才低声问了一句:“她……她安全吗?”
江城手指缓缓收紧,他尽量让语气保持冷静和平稳:“我会尽我的全力来保护她。”
单云呼吸稍微紧了一下,她想起了十几年前,江城同样尽了全力,却仍是无法挽回。
江城也许想起了同样的事情,他叹了口气,说:“你……多注意身体,最近天气干,多喝水。”
单云低声回答:“你也是。”说完迅速挂了电话。
江城看着挂断的电话,心中滋味难言,就在他收起手机的时候,一个人的声音忽然在他身后响起:“江队长。”
江城回头,就看到一个年轻人站在身后,看上去斯斯文文的,还戴着一副眼镜。
江城点了点头,心中已经有些了然:“你是?”
“我叫袁铎,”年轻人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来找江队长来了解一些情况——我在省厅负责西格的案子。”
会客厅。
“江队长的意思是,西格在G省的所作所为和列车炸弹案无关了?”袁铎坐在沙发上,大眼睛在眼镜片后面闪着光,“他之所以安排了一切,是为了自己的朋友——也就是江小北,您的女儿?”
江城回答得很保守:“我只是把他的话转述给你。”
袁铎又笑起来:“我看这个西格的心理活动很有意思,他似乎很讲江湖义气。当然,前提是他的话是真的。”他伸出手指敲了敲下巴,“列车炸弹案中,他表现出了比较惊人的掌控欲和破坏欲,他喜欢自己掌控主动权。虽然他的目的是搭救老狼,但他完全有更加保守,更加低调地方法。”袁铎笑了笑,“但是他大张旗鼓的提出要和警方谈判,并且还用几万人的性命做为威胁。”
说到这儿,袁铎顿了顿,咧开嘴笑了笑:“可是在G省,他周密的安排了一些事情,来达成他的目的,只是为了破坏某个计划。”袁铎说着喝了口水,眯起了眼睛,“虽然在最后,他依旧安装了炸弹,还让江小北的生命受到了威胁,但无疑他的锋芒有所收敛。”
江城就静静听着,未作评价。
袁铎似乎从自己的思绪中挣脱了出来,看着江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最近在分析西格的心理特点,一不小心说得停不下来了。”
江城也笑了笑:“没关系,很新颖的观点。”
袁铎又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抬起眼睛看向江城:“那我们现在能谈谈顾明远了吗?听说江队长曾经是他的知己之交。”
江城缓缓点头,说:“我们是同学,之后一起分配到渝城,关系很好。”
“那么顾明远为什么会绑架你的女儿呢,”袁铎挑了挑眉毛,“如果他和你关系很铁?”
江城叹了口气:“可能,是因为米雪吧。”
“哦,”袁铎显然之前已经做过功课了,“顾明远的未婚妻,因为走私贩毒而被判了死刑?”
江城点了点头:“当时是我和他一起查的案子,最后结果出来,我想他大概是没法接受的。”
袁铎也点了点头,忽然看着江城问:“江队长觉得,江小北近期的这一系列行为——和大毒枭西格结交,打伤警察,是顾明远授意的吗?”
江城没有立刻回答,他很久之后才缓缓开口:“当年顾明远绑架了小北,并且制造了一起爆炸。现在时隔多年,如果真的是顾明远的话,他……是为了什么呢?”
“报复,”袁铎表情严肃起来,那张娃娃脸显得有些滑稽,“一样都是贩毒,看起来他是想让江队长面临当年和他一样,或者相似的局面。”
江城自然也想到过这种可能性,然而当年顾明远送小北进了孤儿院之后就失踪了,西格似乎也并没有表现出和顾明远有什么联系,他没有肯定的把握这件事情就是顾明远策划的。
袁铎似乎有自己的一套理论:“我觉得顾明远的复仇计划远不止如此,现在江小北仅仅是牵扯进了西格的案子里,我们甚至没有明确的证据指控她有罪。”说到这儿的时候他似乎发现自己的话不是那么妥当,便对江城歉意地笑了笑,“我是说,我们应该今早找到江小北,在顾明远走下一步棋之前。”
江城缓缓点头,袁铎刚才说的,其实正是他一直以来担忧的事情。小北在最后说的那几句话,再次回响起来。
“我觉得顾明远是为了报复队长。”何致敬回答了陈澜的问题。
陈澜嗤之以鼻:“我知道他是想报复,可是怎么报复?”
技术刘摸着下巴:“现在小北受顾明远控制吗?”
吴松摇头:“我们现在甚至没法确定这件事情是否与顾明远有关,我们失去他的行踪已经长达十多年了。”
孙英摸着下巴:“我倒觉得从报社这件事情来看,有八成可能性和顾明远脱不了干系。除了他,还会有谁这么做?”
陈澜开始发散停滞在警校的罗曼蒂克思维:“为了死去的未婚妻,我觉得顾明远什么都干得出来,他制定好计划之后肯定花了很长时间在这上面。”
“为什么?”何致敬忽然开口,“我是说,报复的方法有很多种,顾明远没有直接杀了队长的女儿,他是想要更深刻的报复。”他看了一眼安静下来的众人,“这个报复计划会怎么样实施呢?还有什么比亲生女儿被杀还沉重的打击?”
几个人都不说话了。
吴松沉吟了一会儿开始分析:“早在队长去G省之前,小北就来到了渝城——这很有可能是和顾明远的授意有关。然而他们并没有立刻相认,因为小北这些年变化也大,队长并没有认出来。而小北首先做的,是打进了队长身边,并且相当成功。他和队长和嫂子都认识了,关系很好。”
孙英微微仰头,说:“这么做,显然也是为了把断掉了环节联系起来——对于失踪多年的女儿,感情不会立刻到位,这个时候即使出了事,受到的打击也会大打折扣。如果相处了一段时间之后,他们应该就会逐渐培养出来感情,毕竟是骨肉亲情。”
陈澜打了个响指:“没错,所以才会有营乡镇的后续。那些事情应该就是顾明远进一步为了让队长发现‘贝贝’就是小北而策划的。嫂子当时也在营乡镇,这不可能是巧合。”
何致敬连连点头:“没错。”
吴松扫了一眼众人:“那么小北知道自己的身份吗?”
又没有人说话了。
吴松叹了口气:“如果真的知道,那就麻烦了。这说明她在知情的情况下还和顾明远联手对付队长,那么情况就会棘手很多了。”
陈澜挑眉:“可是就上次见面来看,她显然已经知道队长就是她爸爸了吧。”
何致敬皱起眉头:“也有可能是刚知道的,也许顾明远告诉了她什么,所以她的情绪才会那么失常。”
他说着忽然想起一个人来:“那个男孩儿,叫木轲的,他在这个案子里究竟扮演着怎样的角色?他是顾明远的同伙吗?”
陈澜摇头:“他和小北好像认识的样子,去营乡镇很有可能是找小北的。”她说着忽然皱起了眉头,“那天小北去木书屋和他发生了很大的冲突,我记得时候询问木沐的时候,她说,小北进来二话不说就开始打木轲,还质问木轲‘那个混蛋在哪儿’。”
孙英啧了一声:“这么乱啊,这个木轲有是谁?没好好审审吗?”
陈澜叹了口气:“这家伙还差几个月满十八岁,虽然说配合警方调查是公民的义务,但他就是不配合,我们也没有直接证据,根本奈何不了他。”
何致敬忽然想起什么,在堆成山的资料里翻了翻:“我记得他的口供预审那边已经送过来了,放哪儿了?”他翻腾了一阵子,终于从最下面抽出了一沓纸,“找到了,给你。”
孙英接了过来,那是木轲的所有资料、口供,翻开第一页就是他的照片,一寸的证件照。
孙英忽然就愣住了。
吴松见她脸色不对,问了一句:“怎么了?”
孙英腾地站起来,有些语无伦次地说:“这个照片……这个人江队见过吗?”
吴松下意识也站起来:“见过啊,有什么问题吗?”
孙英把资料一股脑塞给吴松:“你等等。”说完转身就踩着高跟鞋飞一样离开了,没过几分钟脚步声再次响起,孙英拿着个相框大步走了进来,往吴松面前一摆:“你看。”
照片上是四个人,江城、顾明远、孙英,此外还有一个姑娘,亲密地靠在顾明远身边。
吴松脸色一下就变了,他看了眼木轲的照片,再看那个姑娘,两个人相似的相貌几乎突破了性别的相异,明显到一眼就能看出。
“X染色体压倒性遗传,”孙英缓缓开口,“这个木轲,跟米雪的关系一定很近。”
米雪,就是顾明远的未婚妻。
众人都沉默下来,良久,陈澜开口:“那队长难道早就知道了吗?”
单云很难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在得知小北仍旧活着的时候,她感到了久违的喜悦——甚至是狂喜,可是接下来,兜头一盆凉水,让她整个人从头凉到脚。
单云心急如焚,却无可奈何。
江城保证过,他会尽全力保护小北,可是单云根本无法抑制自己的担忧和焦虑。她多么希望现在就能到小北身边去,把她抱在怀里,任何人都不能再伤害她。
这么多年欠给她的,单云渴求一个机会来补偿。
她闭上眼睛,往后靠在沙发上,轻轻叹了一口气。单云等得太久,原本以为心已经麻木掉,已经不会再有任何希望。但现在单云却发现,她的心依旧会因为等待而煎熬,因为希望而难耐。
如果,如果祈祷真的有用的话,单云心里默默想,请保佑我的孩子,让她平安回到我的身边,我愿意用一切来换取她的健康幸福。也许她犯了什么错,但她还小,一切责罚就由我这个不合格的母亲来承担,不要惩罚她。
如果小北真的能够回来,单云想,她一定会让她成为最幸福的孩子。她吃的苦,受的罪,都会被安稳的生活抹平。还有江城……他是个好爸爸。单云微微低下头,自己都没有发现她的表情开始变得温柔。
下一秒,她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单云低下头去看,是一个未知号码来电。
预感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单云在接听的一刹那感受到了来自命运的深深恶意。
那是薛颖的声音。
“单云,我是薛颖。”就像从前一样,薛颖不屑和她多说,连打个招呼都像是屈尊降贵。但单云不再是从前那个卑怯的姑娘了,她也没有愤怒的反击,只是平静的回了一句:“你有什么事吗?”
薛颖顿了顿,似乎对于单云不再咄咄逼人有些不适应,良久,她才再次开口:“是这样的,正安的身体出了一些问题,你听说了吗?”
单云只是冷淡地回答:“没有。”
薛颖再次沉默了好久:“你能来一次医院吗?我有些事情想和你商量。”
单云客气的回答:“不必了,我想我们还是不要再见面的好,慕太太。”
薛颖呼吸有些急促,她忽然说:“如果是关于小北的呢?你也不愿意来吗?”
这回是单云沉默了,她很久才说:“你有什么消息吗?”
“你来,我就和你说。”薛颖说完就挂了电话。
单云深呼吸了一下,伸手捂住了脸。薛颖永远知道可以拿什么威胁自己,哪怕单云凭借直觉可以判断薛颖是在虚张声势,她只是想把自己骗到医院去,她仍旧不敢赌。
虽然除了慕正安,薛颖是她最不想见到的人。
就像薛颖肯定的那样,单云知道自己一定会去,哪怕薛颖有可能是在骗她,她也不能放过这一丝的可能。
放下电话的一刹那,单云想过要不要告诉江城。然而牵扯到慕正安,单云下意识的不希望江城知道这件事。
当年,薛颖动用家里的关系,威胁单云离开慕正安。那时她太年轻,觉得有一个爱自己的人在自己身边,就什么都不用怕了。结果薛颖完全没有给她留退路,毁了她的工作,让她无家可归,几乎背上骂名。
而那时,慕正安被家中管制,他们连见上一面都是不能。是江城收留了她,他甚至不在乎当时薛颖破到她身上的脏水。
单云最终还是没有打给江城。
第二天早上,仁和医院。
单云按照薛颖告诉她的,一直上到十三楼,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里,看到了薛颖。
见面的一刹那,单云有些认不出来她。薛颖不再像是当年那样容光焕发了,岁月同样在她身上留下了刻痕。然而不止是岁月,薛颖看上去格外憔悴,她脸色苍白,甚至没有化妆,衣服也穿得很随便,几乎不像是她自己。
“你来了。”薛颖开口,声音暗哑。
单云点了点头,有些不知该说些什么。
薛颖也没有等她开口,直接说:“正安病危了,如果等不到肾源,他撑不了几个月了。”
单云哦了一声,心里微微有些波澜。
毕竟是曾经爱过的人。
然而也就是这样了,不会再有别的什么了,单云想着,看向薛颖:“如果你只是想说这个的话,我就走了。”她自己之前也没有想到,会这样平静。
其实也不是平静吧,毕竟是她认识的人,现在生命垂危。然而单云并没有自己认为的那样痛苦,她完全可以压抑住心里的难过,保持冷静。
薛颖咬牙:“你当年爱他爱的要死要活,现在他都要死了,你就不去看他一眼吗?”
单云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她想了想,说,“当年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
“你当年说过,你是爱他这个人,而不是爱他的钱和身份,你现在不想证明吗?”薛颖斜挎一步拦住要走的单云,死死盯着她。她的目光像是狼狗盯着猎物,又像是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单云觉得好笑:“不管当年如何,我现在已经不爱他了。”
她有了自己的家庭,自己的生活,她的丈夫很爱自己。单云想象不出还有什么沉浸在那段往事之中无法自拔的理由。
“是吗?”薛颖忽然冷笑,“不爱他,那你还为他生孩子?”
单云刹那间只觉得五雷轰顶,脸刷的变得惨白。
薛颖一看单云的脸色,就知道自己猜的不错,她只觉一阵荒诞的悲哀,一字一句问:“小北其实是正安的孩子,对吧?”
单云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整个人就像被抛到冰水之中,又像在油锅里煎熬,全身都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
“你、你……”单云嗓音嘶哑,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薛颖看着单云魂不守舍的样子,平复了一下复杂心情,说:“我们俩来做个交易吧。”
就在她说到一半的时候,单云身后忽然传来“当啷”一声。
单云下意识回头,就看到身后几步开外站着的那个女孩。
她的脚边,躺着一只手机,显示正在通话中。
单云心跳一下子就停了,下一秒,血全涌到头顶。她的手机几乎在同时响了起来,音乐声显得格外沉闷。
“小北!”
不等单云再说什么,贝贝扭头就跑,连地上的手机都没有捡。
“小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