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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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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日头有些斜下去,叹希奇方从黎岑书房里出来。彼时墨倾池坐于水阁,那姓萧的管事亦挺直从容地站于一旁,两人间的气氛仿佛进行的角逐,锋芒刺人而静默异常。
叹希奇独身步入水阁,看向那姓萧的管事,“可以走了吧?”
墨倾池起身来,也不知是不是墨倾池的错觉,叹希奇原本苍白的面上似乎比之前更白了一层。
萧懿轩朝墨倾池看了一眼,颔首让出一条路来:“少主请。”
已是深秋,庭院之中桂香浓逸,风一吹,细碎的桂花瓣飘摇而坠,如黄金急雨,落地成毯,踏上去细细软软。
叹希奇一声不吭地低头在前面走,墨倾池一路沉默地跟他在身后。走到一道水廊,叹希奇突然扶着住栏杆,顿了脚步,默了默,半晌才道,“出了这道廊就是外院。”
墨倾池也跟着停下,却是奇怪地看着他的背影:“你不带我出去?”
叹希奇头也不回道:“现在外面没人会拦着圣司,这里的结界也已经对圣司开放,萧懿轩将圣司带来此地,想来圣司该知晓如何回殿。”
等了片刻,见墨倾池没有动作,叹希奇道:“怎么?”
“你应该有话要对我说吧。”
“……没什么好说了。”目光瞧着廊外的落叶,叹希奇顿了顿,头也不回道,“剩下该说的,那夜也已经说完了,圣司自便吧。”
廊檐叶间落下的夕阳光晕,斑驳的叫人有些眼前模糊。
“你那天并未说沧溟因何变小。”墨倾池淡淡道,觉察到身前之人明显的战栗,墨倾池继续面不改色道:“萧管事刚刚奉命和我做了个谈判,你想听吗?”
“他用远沧溟威胁你做什么?”话一出口,叹希奇似觉不妥,神思一转,倏然沉默,顿了顿才道:“我没说错吧?”
“是。”
叹希奇心思转换,却只道:“圣司自己抉择吧。”
墨倾池道:“你不问他与我谈了什么吗?”
“刚刚天痕主人与我说让你陪同我去白泽山,想来也便是此事,至于其他,我也知晓,没什么好问了。”叹希奇抿了抿唇,紫眸一片幽暗,“圣司想离开这鬼地方,该知晓怎么抉择,天痕之主总比我这个虚衔而冠的少主有权力的多。”
顿了顿,叹希奇又补道,“他和你说的,应该与我们之间的交易没有什么冲突。我交于圣司的东西还请圣司收好,纵然圣司选择天痕之主作为交易对象,想来这东西也还是有用。”
墨倾池思索着叹希奇的话,料想叹希奇口中的东西该是指那日交与自己的那块青玉,却是不解道:“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叹希奇道:“我将东西给你的时候已经说了。”
“我翻阅书籍至今没看到它相关的任何记载。”那日叹希奇言说这块青玉藏着天痕的秘密,且于天痕主人之位十分重要,可若是如此紧要的东西,该不会于卷宗之中无一点的蛛丝马迹——那清辉阁中的典籍将天痕起始、历史发展、宗族人文、风俗习惯都记载的清清楚楚,甚至连一些人闻逸事都记载的若网在纲,若是这块青玉和天痕相关且十分重要,按照道理,不该连一笔都没有。
“那便是还未看到吧。”叹希奇语义不明道,“都说了是秘密,哪里那么容易解开,如果那么容易解开,我也不需要找圣司帮忙了。清辉阁这种地方,纵然放着烟海一般的典籍,或者也会遗漏了什么……”
叹希奇的声音越说越低,说到后面没了声音。墨倾池等了半晌,见对方没有继续说的意图,才道:“既然是重要的东西,其实你自己收着想来更为妥帖。”
没理会墨倾池的话,叹希奇紫眸动了动,只道:“圣司对我的话有几分信任都无妨。总之此物对你无害处,切记住万不可弄丢了便行。”
顿了顿,叹希奇向前走了两步,微微侧身,让出前路,“请吧。”
墨倾池凝视着对方的侧影,从他的角度可以看到叹希奇微微汗湿的下颚——夕阳余光下,水珠带了昏黄的光晕。微微眯了下灰青色的眸子,墨倾池沉吟片刻,道:“恩。”说罢,朝着面前的水廊步行而去。
远去的脚步声让叹希奇紧绷的精神稍稍松懈了下来,刚呼出一口气,却还没完全放松,便是耳边传来一把戏谑的腔调:“这人还真是冷淡啊~” 紧接着一只手朝着叹希奇伸了过来。
叹希奇后退一步,抬手想摸下肩上的手,却是对方更快一步用另外一只手箍住了自己的手腕,将他一拉。
叹希奇现下身体虚弱,登时重心不稳,被那人一个转身推在水廊另一侧的壁上,“梦清交于了他什么东西?”
抬首就是柳逐风那张嘴角微翘、眼角含笑的面孔,英俊却讨人嫌。
叹希奇受制,想推开对方,奈何肚子猛地一阵胀痛,登时让他呼吸一滞。
“你怎么了?”觉察到叹希奇细微的战栗,柳逐风目光向下,落在对方明显颤栗的胎腹上。
将呻吟咽了下去,叹希奇别过头去,半晌只道:“松开,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
“再过一段时间你就是我的人了,有什么好害羞的?”柳逐风笑道,抬首歪了歪脑袋看着一脸冷意的人,一双深邃的眸子笑意盈盈,“你既已经去见了姨父,想来都该知晓了?”
叹希奇闻言转过头来,一双紫眸瞪着柳逐风道:“我真是该夸奖柳大公子好本事,这么快就找了替罪之人交差使自己免受责罚,只将婚约推迟了半年。”
“好说好说,这点小事何足挂齿。倒是梦清你刚能下榻,真不该出现在此。你交于了那个人什么重要的东西?”
“与你何干?”
柳逐风闻言淡淡一笑,手指绕过叹希奇汗珠点点的鼻尖,沿着他的面颊,滑到鬓角,似亲昵般地捋了捋对方的鬓角,“确实无妨。我再怎么厉害,现在还不是拿你没有任何办法,你一定要问清楚了才能乖乖屈服……不,你再怎么样都不会屈服——思虑了一番,如若是我,定做不到明知有人要朝我下毒还装作不知道,用自己的命来牵制其他人。”
对方贴近的吐息让叹希奇原本不宁的心中越加的烦闷,腹中动作更甚,视线和听觉也跟着模糊了起来,“你说什么?”
“梦清不是早就知道扶风殿里混进去了细作,可你却没有任何举动。”
“那又如何?”
“想必姨夫也已经告诉你去白泽山求医之事,梦清以为是谁告诉姨父此事,而又是谁告诉我这事?”
定下心来想了想,叹希奇道,“黎珺?”
“娇娇也是你的姐姐。”
“姐姐……呵。”想起和黎珺的谈话以及之前的遭遇,叹希奇眼底划过一丝阴霾,却是顷刻收敛,“我是早就知道有人图谋不轨地混了进来,但是那又怎么样,现在你又想向我说什么蛊惑我的话?”
“别那么抗拒,梦清,我并没有那么可恶到让你跟我好好谈谈都不能吧?”柳逐风轻柔地言语道,掏出手绢为对方擦了擦鬓角的汗水,一双黑眸温柔迷离而深沉教人看不透,“姨父那边想来你也该将事情问的清清楚楚,那你也该明白,你是天痕的少主人,你的身份,于这桩婚姻,没的选择。你在天痕没有根基,如果你要成为天痕之主,那最基础的情况,你也必须选择一个靠得住的势力来帮助你稳固你的地位,否则,别说长老院那些人,就是萧氏你都按不住。而我柳逐风,是柳氏的继承人,是你最好的选择。”
“你刚刚说的话是在讲笑话引我发笑吗?”
闻得叹希奇那一声冷笑,柳逐风也没半分不悦,“都说海龙人心如磐石,信念坚定,可一旦动情,却很容易终身只牵挂一人——你说这种传言,是不是很可笑?人心明明是那么善变的东西啊,当年的百里大人可不是……呵……可你……”
手绢拂过对方英挺的鼻,擦掉上面细细的汗珠,柳逐风不紧不慢地继续道:“你嘴上怎么说都可以,但情况如何,选择与否,梦清这么聪明的人,自然想得明白。该走什么路,从我内心而言,我还是希望你能顺应时事,选择一条对你最好的路。”
眼神偶然的一瞥便看到叹希奇的小腹,衣饰华丽的服装下,隆起的小腹已经十分的显眼,甚至连对方的站姿也受到了身体变化的影响,站立的时候双腿都是微微地分开,眼里划过一丝异样的情绪,“又长大了些啊。”
不知道对方想说什么、也懒得揣测对方的话语意图的叹希奇根本不接话。
柳逐风探手过来,蕴着内力的温暖手掌贴在隆起的腹侧,“虽然是阴差阳错活下来的小东西,但有了意识以后,这小东西是真的很想活下去呢,能这样将内劲毫无保留地抓走,要是生下来,这小东西倒可能真的是不得了。不过也许,孕育它的人开始就也想留下它——梦清就不曾想过让你的心回头吗,现在的结果你也看到了,姨父那边你没有反转的余地,不要说在感情上你是一厢情愿……”
感到腹中一直闹腾的孩子接受内力安抚以后逐渐安宁下来后的那份喜悦,叹希奇面色一沉,抓住柳逐风的手挪开,“走开!”积攒了些气力,叹希奇一把推开身前的人,“你刚刚都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东西?你觉得我是故意让人毒害我而来陷害你?”
扶着墙壁支撑着自己,叹希奇气息不稳地道:“我的‘好姐姐’是早就告诉了我有人混进扶风殿,但不代表之后发生的事情可以为我所做。不说我当时不知道那些烦人的老家伙给我敲定的什么婚约,纵然我先前知情,你以为我会为了推脱这个所谓的婚约,或者就为了害陷你受罚,而去让这个我还不清楚是什么人的细作给我下毒?你觉得你是凭什么能在我心里抵上我的命?”
柳逐风受到推搡,退了两步,眼眸直勾勾地看着叹希奇,勾了勾嘴角,闻言,黑眸像看到什么有趣的事情一般划过一丝戏谑的神情,却是突然安静了下来。
“你刚刚的想法很有趣,可就是有点看不起我,或者看不起你的主人——”叹希奇侧首凝视对方,腹中孩子突然间断了内力的吸取,又不安地躁动了一阵,
一粒薄汗从叹希奇额头溢出,承重缓缓滑下,“那你可放心,我现在很惜命的。”
柳逐风淡淡道:“我知道。”
夕阳为面前的景色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在这般的秋日里,更染的景致华丽而花哨,叹希奇眼前又模糊了起来。
意识迷茫间,感觉有什么东西向自己靠近,叹希奇反射性伸手挡开那只突然伸向自己的后颈的手,定了定神,眯着紫眸看着柳逐风,“你做什么?”
偷袭被识破的柳逐风也不尴尬,轻飘飘地道:“只是想送你回去休息。”
“我自己能走,不需要你多事。”叹希奇瞥他一眼,转身就往廊外走。
柳逐风两三步就追了上去,“真的不需要我扶你?”
“……和你说话每次都让我觉得十分费劲。”
“是吗,我倒觉得很轻松,梦清你可以试着放松一些和我讲话,我没让人避而远之的那么坏吧,也不需要时时刻刻警惕我对吗?”
“刚刚偷袭我的人是谁?”
“你知道我只是想让你休息。”
“……厚颜无耻。”
夹在着争吵话语的二人渐渐远去,水廊之下碧绿的湖水,因风而皱,粼粼微波里,桂子飘荡,隐约映出廊柱后头走出来的一道高大身影。
身影伫立许久,方要行步离去,便是身侧倏忽传来一道淡淡的女音:“你瞧的那么出神,也是因为觉得我这小弟对逐风越来越依赖了而出神?”
墨倾池一惊,倏的回头,便见近处一栏杆上坐着的丽服女子。
那人金衣紫发,肤白面艳,手执一根金玉烟斗,从从容容地侧坐于栏,目光向廊外,双膝交叠,小腿悠晃,随清风一荡,她身上的流苏铃饰摇摇曳曳,却不发出一丝声响。
“阁下是?”
吐出一口烟,女子缓缓道:“黎珺。我这番前来,是想向这位先生讨回一样东西。”烟雾浮绕在女子周围,使得女子精致的侧面显得有几分朦胧的迷美。
墨倾池心中摸不清对方意图,只道:“哦?”
“一只明珠耳坠。”一双与叹希奇有着三分的相似的勾魂桃花目向墨倾池瞧来,“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却是我娘送我的成年礼,弄丢了总有些可惜。”
转首过来的女子瞧不出具体的年纪,却是肤光胜雪,眉目如画,一张精致的瓜子脸美艳精致到了极限,“想想前些日子我去临碧殿走了走便丢了,我听说墨先生现在居于那殿,不知有没有瞧见?”
她眼珠子紫幽晶亮,轻柔而迷离地看着墨倾池,眼底却隐约泛着对猎物渴望的不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