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青梅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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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马昭自从上次（吻）别了刘禅以后，心里的失落几日不散。——
不，应该说，这种心里空了一块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以至于从隐隐的失落，变成憋在心里的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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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新年群臣封赏时，司马昭终于在皇宫里又见到刘禅一面。
司马昭位极人臣，佩剑立在众人之首，回头在群臣里见到刘禅，那个人还是云淡风轻的软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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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乐公】的封号一定，臣子们纷纷掩口低语。
刘禅袖手立在曾经送走过汉室献帝的皇宫，环顾龙藻井，静水无澜低眉浅笑。倒是当得上“安乐”的名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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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另一群人眼里，这就叫做“无耻得突破天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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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领过封赏完成典礼后，司马昭让人去请刘禅到府上叙话，刘禅只说是近日感染风寒，体冷难耐，连今日进宫也是强撑着，需要立刻回府静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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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再追问，安乐公府上说，刘公病苦不能起床。用了很厉害的药也止不住热，怕不只是风寒，所以也不方便探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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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昭心里很是挂念。
听取贾充的建议，先派名医去探望，回来说刘禅果然是重病，不宜探视。于是司马昭送去绫罗锦缎，珍贵药材补品，一并上等的炭火和过冬之物。
（子上你个败家子，已经到了不约也破财的境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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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夸张的是新年后第二天，司马昭派人为刘禅送去自家一整棵腊梅树，着人植种在安乐公府上的庭院里。
——如此折腾往返，两人依然没有见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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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刘禅带病写了感谢信，笔迹清秀而微微笔力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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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君春枝意，聊寄溯雪衣】。
——晋公可不要像我这个白痴一样，一病不起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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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禅随信回赠给司马昭的是一身衣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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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衣袍素白轻暖，用银线绣着浮云与麒麟，密线衔着砗磲片堆成飞雪茫茫的形状。
最难得的是，衣袍居然身形裁剪得正合适。
司马昭穿上以后，感觉体贴生暖，似乎是刘禅在规劝他冬日加衣保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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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嗣这个人，还真是细心啊。
披着这身衣服熬夜“研究政务”的司马昭，越发渴望再见到刘禅一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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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昭的头沉重了一下。当他清醒过来时，发现夜已深。更漏声不断，而窗外又吹下一些薄雪。司马昭放下公务竹简，伸了个懒腰。——结束了假装专心公务的摸鱼。
溯雪衣从他肩头滑落。他捞起这柔软的白袍子，怀里无骨般纯柔、小小的，软软的触觉，又让他想起刘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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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衣服刚送来时，熏着浓郁的冬合香，现在气味也淡了。
人疏袖香减，思之令人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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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昭突然浮现一个恶作剧的想法：
如果学那江湖刺客，偷偷潜伏进安乐公的府内去看看，又如何呢？
这个想法令司马昭感到快活，突然充满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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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侍女随着更声前来填炭火时，她们惊讶地发现，司马昭不在书房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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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公是到庭下去看雪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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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团团转困惑不解的时刻，谁也没发现后堂外马厩里，传来一阵低低的马蹄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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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飞雪中潜行于洛阳城，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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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昭骑着他的狮子骢，踏破夜色向刘禅身边奔去。他在两道长街之外勒马，翻墙越瓦，终于潜伏到安乐公府的□□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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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备并没有那么森严。
庭院里的腊梅花开的一院清芳，潜伏上台廊时，司马昭听见铁笼声响——不好，惊动了猎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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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低头一看，居然在廊上铁笼里养的一只肥大的兔子。
好生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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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昭仔细打量，发现这肥兔子是刘禅上次打猎时抓住的那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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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厮，大难不死，却住上了安乐公府！”
司马昭伸出手指，对扇动鼻息的兔子横眉威胁。
“别出声，不然下次我点名让安乐公把你炖给我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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兔子扒在铁笼上，傻乎乎地望着司马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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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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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禅正在发噩梦。他皱紧眉头，脑门上密密冒出汗珠。紧闭的眼帘将他锁在梦魇中，他的嘴唇干涩蠕动，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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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星彩带侍女端着药进来时，发现他的手正抽动不止。星彩立刻扑上前拉住刘禅的手。抚摸他的额头，低声呼唤他的小名“阿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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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禅终于浑身冷汗地惊醒，一时分辩不了自己身在何处。
“星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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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
星彩紧紧抓住刘禅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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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互相对视很久以后，刘禅才回过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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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睛里有些泪光；当星彩将他从床榻上扶起来，那些眼眶中蓄满的眼泪顺势滚落下来，刘禅静静擦拭干眼角，并没有要哭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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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彩为他披衣，将汤药端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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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禅默默地一勺一勺喝着汤药，忍受腥苦的滋味：
“星彩。以后不可以那么称呼我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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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刘禅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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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禅喝了半碗，用勺子搅弄剩下的褐色浓汤，青色的调羹沉底浮起，热气袅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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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禅大人，刚才做恶梦了吗？”
“我梦见……相父和姜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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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如此。”
星彩眼眸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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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每年冬天，我都让人给姜维做一个暖手的小炉。不知今年，他手心冷不冷？”
刘禅温柔地苦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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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彩站在他身边，许久才慢慢说道：
“……姜维大人还留在蜀地。”
“他一定也很思念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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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吧。”
刘禅端着药碗，他低眉，心事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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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不知道，这些轻声的对话，分量其实很重。
它们足以深深震惊了一壁之隔的人——在屋外偷听的司马昭几乎要站不住脚。
司马昭此刻心里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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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恍惚觉得自己听到什么很不得了的事：心脏狂跳，像怀里藏着那只挣扎的兔子；他需要立刻找个地方消化这些讯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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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维？
姜维？
姜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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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相信这些消息如果被酷爱阴谋论的贾充听到，简直就能坐死刘禅的贰心。而钟会之前提出想重用姜维，也将成为十分值得忧虑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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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等。那些都可以先放在一边。
司马昭此刻真正最鲜明的感受却有点莫名其妙。他落荒逃亡一般地溜出安乐公府，在飞雪中疾奔，好像有无数只黑色的猎犬在追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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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在空无一人的街头停下脚步时，回首白雪茫茫，遮住他来时脚印。
司马昭摸着自己的心口，渐渐感到痛不可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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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蛋！”
他闭上眼，身边纷扬扬落下的不似雪花，倒像是回忆中有谁说过的闲言片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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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维是当代难得的人才，文武兼备，忠诚赤胆。当年降蜀后一心不移，好像被诸葛亮施了魔法一样。”
“刘禅？——那可是姜维的性命心肝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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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维的理想，大概就是守着刘禅，建立仁之世。——如同诸葛孔明一心陪伴昭烈皇帝一样吧！——他与刘禅多年股肱相依，深得信宠，也曾算世间一对好君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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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刘禅被俘获的那天，姜维在剑阁小捷。回头听说视为性命的少主被俘获逼降，转身朝着成都的方向疯了一样地痛声疾呼，拔下宝剑砍断巨石，泣不成声，连属下都不能拉扯动他呢……”
“刘禅再没有见过姜维一面。连敕令向钟会投降的命令，也是锦书传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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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马昭大口呼吸着冷空气，却还是觉得胸口闷得要命。他睁大眼睛，觉得四下安静却让人有一种想放声大笑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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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为自己和刘公嗣之间，有一段很长的路。
现在才知道，不是的。
他和刘禅之间，有的，只是万丈悬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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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悬崖的另一头，刘禅身后不远处站着“旧人”。他们牵引着刘禅最深沉的情感。
他的公嗣，每夜都会一转身，梦回那些人的怀抱。
在对往昔的回忆中饮鸩止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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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什么玩笑啊！
一瞬间，司马昭心情糟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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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带着寒气回到自己府里，坐回书案前，前后差不出半个时辰——
侍女窥见他时，差点以为见了鬼。消失而复返的司马昭神色自若，只是脱下的衣服被雪花濡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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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瞪了一眼侍女，脸色闷闷：
“给我温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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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酒来的过程，他看见铺在桌案边那件雪白的袍子，犹豫一下，还是拿来披在自己身上。寒意渐渐驱散——
他又想起刘禅那张苍白沉默的脸。居然病成那个样子。
明天，再找个好一点的医生去探望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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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女将热酒端上来时，司马昭突然有点想念刘禅送的泡菜——然而那些好吃的小食，早已经没有了存货。
“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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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甚至有些期待，能偷偷找刘禅喝酒。
*可今夜看到的……都是又讨厌又麻烦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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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他妈的吧——
我也真是，一把年纪了，偷跑出去胡闹个什么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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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
司马昭端起酒杯，喝起闷酒来。
……
======安乐公府=====
#刘禅端着碗又喝一口，终于闷声抱怨道：
“星彩，这药太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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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为了装病而喝下去的那些药是有毒的，不解毒不行啊，刘禅大人。”
星彩上前来端碗，发现还剩一口，倒也不准备再逼刘禅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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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病也应该好转了。总闷在床上也不是办法——”
刘禅坐在床头苦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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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彩笑着拿过蜜饯梅子，放了一枚进他嘴里。刘禅啜在口中，望着外面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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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彩——”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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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外面那腊梅摘一枝进来吧。我梦见它开花了。”
“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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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禅看着星彩将腊梅枝插在铜花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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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院中独自暗暗开放的腊梅，悄无声响传来一缕幽香。
这种感觉真奇怪：
就像暗夜中，有谁曾经无声潜行，来而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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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青梅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