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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杜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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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是我。”
放灵牌的桌台下,烛光照不到阴影处传来一声带着哽咽的柔弱女声。金耀又凑近了几步。
角落里的人抱膝卷缩在黑暗里,瘦弱的肩膀一直瑟瑟发抖,金耀看得出她的眼睛已经哭的红肿了。
“杜鹃?”
正是苏禾生前的贴身侍女,“你怎么在这里?”
“在今天这种的日子里,怕是只会有我惦记着大夫人了。”
杜鹃以前一直是个柔弱胆小的人,除了苏禾之外,她几乎不敢正眼看金耀和老丞相,就连遇到其他利害的丫鬟她也是能绕道就绕道。可今天,她却敢不卑不亢地与他平视,含着泪花的眼眸里蕴含着说不出的幽怨。
金耀被她盯得发怵,避开了视线,“杜鹃,在我面前你可以这样说,但是在外人面前别这样称呼苏禾,我怕长公主对你不利。你是她生前最亲近的人,我不想你再受到伤害而让她心寒。”
说完这句话金耀自己都愣住了,对啊,他是苏禾的相公,为什么和她最亲近的人是一个小丫鬟,而不是“千年修得共枕眠”的至亲枕边人。
杜鹃刚止住泪水的眼睛又湿润起来,“心寒?夫人还会心寒吗?她的心早就比那万年冰锥都冷了吧。如果杜鹃的死能让夫人心寒,杜鹃万死莫辞。怕就怕不管少公子现在做什么,都不会再令夫人心寒了?”
金耀猛地转头对上她越发幽怨的眼神,她被金耀的反应吓的一缩,随即又毫不示弱地盯了回去。
她是最了解苏禾的人,如果她会这么说,是不是代表苏禾是真的不会原谅他了。
对啊,她不会原谅他。
无论他现在变得怎样的好,无论他怎样的忏悔,无论他做了多少他以为会令她高兴的事。那他也娶了长公主,那他也负了她。
而能消受他这份好的人也不会是苏禾了。
杜鹃的话句句如刀子一样刮在他的心头。刚才猛灌下去的几壶烈酒在这一瞬间起了作用,他只觉一股难耐的炽热由脚跟蹿到心头,最后直冲大脑,令金耀觉得此刻他身如困兽,似乎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可又偏偏被束缚的紧紧的?
最后只能憋得他全身心爆炸性的疼痛。
杜鹃被金耀突然的变化吓得不轻,只见他目眦欲裂、全身通红,眼神中带着惊恐和绝望,这样子甚是像下了地狱的人被地狱火火烧的场景。
好半天了,他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
恨归恨,但她并不想让他死。杜鹃连忙推了推他,“少公子,您怎么了少公子?”
金耀被她唤回了神,良久,他眼中的绝望渐渐烟消云散,转而露出一丝丝的希翼,他伸手抓住了杜鹃的手臂,“杜鹃,如果我也去地府,会不会求得她的原谅?”
两败俱伤,不是最好的结局。她本是局外人,虽然极度替苏禾不平,却也没有权利去剥夺别人的性命。
苏禾宁愿自裁都不愿伤他一分,她又有什么权利去讨伐他呢?
杜鹃稳了稳神,擦干了眼角的泪,才认真地一字一字说道:“少公子,您得活着。因为就算你死了,也不定会遇到夫人。夫人她这一辈子做了无数的善事,老天爷一定会给他一个好的安排,估计现在已经再世投胎了,说不定她再一世会活的很好。”
一番话至,金耀的眼神时而迷茫,时而豁然开朗。
杜鹃都看在了眼里,续而补充道:“公子,不纠缠,便是对夫人最大的安慰。”
不纠缠,不正是庄子的相忘江湖。
金耀松回了手,眼眸突然变得平静了起来,“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祠堂。
***
第二天,天空如水洗般的湛蓝,骄阳似火、晴空万里。
林东阳着了一件薄衫正与窗台的铜镜下梳着倾泻而下的黑发,燥热的午后令她整个人都懒洋洋的,才下床没多久就又有了丝丝的困意。
小桃急匆匆地从外面跑进来,一阵脚步声惊得正在铺床的绿荷回头嗔怪,“急什么急?别惊着了长公主。”
小桃福了一礼,不顾满脸的汗珠就急忙地分享自己打听到的结果,“长公主,奴婢打听到了,金耀公子昨天先是去了祠堂,呆了一会儿就回到了自己房间,然后彻夜未出。”
听到祠堂这个敏.感词汇后,绿荷下意识地瞄了一眼林东阳,见她没什么反应才安心。
小桃接着说:“但是奴婢也听说了,金公子今天新调了一名婢女在身边。”
绿荷脸上有些僵,随即说道:“一名婢女而已,不值得大惊小怪。”
小桃咬着下嘴唇,犹豫了几次把未说完的话说完了,“那婢女名叫杜鹃。”
“小桃,你说话怎么还大喘气?”
金耀不近女色是众人皆知的事情,他之前的二十多年里身边就没个婢女,一直是由男仆伺候长大的,而那么多男仆照顾下来,他最终也只留下了留青一人而已。
所以他突然地调婢女本就不是一个正常的行为,更别说是在新婚第二天就调了会令人怎样的遐想?
最要命的是,那婢女是苏禾生前的贴身丫鬟。苏禾与林东阳的关系又着实尴尬的很。
这又该让人怎么想?让人怎么看林东阳?
房间里安静到仿佛掉根针就是一个大动静,只有微风徐徐。绿荷和小桃大气不敢出一声,均是偷偷打量着林东阳的脸色。
“我本就没叫你打听这些,是你们非要如此做的。苏禾再怎么说都是一个过世的人了,即便是排在我前面,即便是多么地得到金耀的疼惜,一个过世的人还能翻了天不成?”
绿荷一愣,连忙拍手道:“长公主说的极是。”小桃也连连点头,夸赞她大度尊贵,简直夸上了天。
她们都以为林东阳会发作一番,就算不会杖毙了杜鹃,至少也会找金耀质问一番。谁知当事人比谁都平静,从头到尾最大的表示不过是轻轻地叹了口气罢了。
不是她平静,而是她早已学会了不动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