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二十七 ...
-
第二十七章
炎轻离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重华被无夷带走了。虽莫名其妙得了鸿玄真人的保证，可他依然犹坠雾里，心中无底。他一路追出去，无瀛拉住他，他看着重华逐渐消失的背影，心中惧意渐深。
无瀛不忍见炎轻离愁眉深锁，出言相慰道：“小师弟，不如去我的映月峰坐坐罢，我们再一起想办法。”
“不了，无瀛师兄，我想回凌波峰。”炎轻离心情低落地婉拒。
“小师弟，你一个人……”
“无瀛师兄，我没事，你让我一个人待会儿。”炎轻离飞快唤出瑶光，朝无瀛道了声谢，御剑往凌波峰而去。
另一边，无夷将重华押入一座设下禁制的殿阁，让重华交出所纳宝袋后，笑嘻嘻地道：“无嵇师兄，小师弟国色无双，师弟定会替你好好照顾他。”
“你敢！”重华横眉冷目，气势惊人，大有无夷再多说一句，他便一剑砍了他的意思。
“嘻嘻，无嵇师兄，我知太上忘情还在你手中，可你现下杀了我，你就能逃出宗门吗？无尘师弟跟着你，还不是被你牵累。”无夷给自己倒了杯酒，坐在一旁翘起二郎腿轻尝浅酌。
要搁以往，就比如早前，无夷这种人，重华历来是直接无视的。可这会儿，他偏偏无视不了，他不在师弟身边，师弟难保真被这小人欺骗。但想到大殿之上，师弟最后露出的笑容及所说的那番话，识海之内，太上忘情嗡鸣，与师弟魂元遥相呼应，说不定，师弟最后会替自己一剑戳死这小人呢？
重华冷静下来，盘腿坐于蒲团上，开始打坐入定。
“哼！阶下之囚，还有心情修炼。”无夷将喝了一半的酒重重放到桌上，“师弟佩服！”
重华哪是修炼，一闭上眼，满脑子皆是炎轻离那时而委屈流泪，时而恣意凌厉的脸。这师弟，到底是个什么人，朝夕相对，竟还未摸清他真正的脾性。
亥时，玉臻宫万籁俱寂，修者虽不用入眠，可日夜轮转，阴阳调和，他们自不会违背此等规律。
炎轻离早早将玉犀打发走了，自己一人独处长生天。月华如水，夜色澄然，长生天冰冷霜寒，好似八难劫冰已突破护山大阵，于凌波峰周围结成冰墙，那么寒风侵肌，滴水成冰。炎轻离青丝披散，并未束冠，如未来那常年游走于玉臻宫内的寂寞幽魂般，赤脚久坐长生天之飞檐上。清风徐来，吹起华冷长发，他凤瞳微挑，眸色深不可测。
“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
不久，有人轻吟诗句踏月而来，着一身轻缈纱衣，头束碧带，眉如墨画，丰颐俊美，乍一看，若谪仙降临，世间少见。
炎轻离忽地站起来，开口道：“鸿玄师叔，你终于来了。”
鸿玄真人脚尖一点，落至炎轻离身侧。炎轻离看过去，鸿玄真人除去繁复的宗主衣袍，换上轻便纱衣后，星空皓月，银辉泻留于清寂眉眼，竟有着旁人无法企及的风情。
“我来了。”他望着炎轻离，缓缓道：“无尘，你等本座很久了？”
已在这里坐了两个时辰，能不久么？可炎轻离并无一丝不耐，只作揖行礼，低眉顺眼道：“师叔，弟子心绪不宁，无心整理衣冠，还请师叔见谅。”
“无妨。”鸿玄真人甚是大度。
“弟子以为久候这事并不算什么，若能救出师兄，即使等上百年，弟子亦心甘情愿。”
鸿玄真人轻笑：“呵。”
这一笑，并无任何意义，但炎轻离还是抬起头，认真地道：“师叔，弟子所说，句句皆发自肺腑。只要能救出师兄，弟子愿做任何事。”
“我当然知道这是你的真心话。”鸿玄真人又笑了，嘴角上扬，苦涩至极，“你为了无嵇，可做任何事。”
“是的，师叔。”炎轻离回答得斩钉截铁。但他为了重华能做任何事，鸿玄师叔又何以笑得如此苦涩？
鸿玄真人看了炎轻离一眼，忽然道：“无尘，你觉得本座很奇怪罢，唐突邀你在此，还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炎轻离一怔，没有立刻回应。
“本座只是羡慕你，尚有师兄可救。”鸿玄真人凝视着炎轻离。
这话说得蹊跷，尚有师兄可救，难道鸿玄师叔的意思是，他无师兄可救？鸿玄师叔的师兄……蓦地，炎轻离看着鸿玄真人，不敢说一字。
鸿玄真人叹了口气，举目四望，将月色中的长生天仔仔细细打量一番，许久后，方才继续对炎轻离道：“无尘，你心悦无嵇，是么？”
被无夷当面问的感觉与被鸿玄真人当面问的感觉决计不同。无夷那边，他承认得痛快，鸿玄真人这边，他迟疑片刻，想起鸿平真人的目光，心中膈应得紧，唯恐这位也要棒打鸳鸳。然而，沉默过后，他终是开口问道：“师叔，无尘不可以心悦师兄吗？”
鸿玄真人笑了，淡若无痕，却已不是苦涩，而是挥之不去的悲哀。
“不，无尘，自是可以。你可以，而本座，不能了。”
……何其痛哉！这一瞬间，虽只听了几句没头没尾的话，炎轻离竟也感同身受，心绪沉郁，不知说些什么安慰话才好。他又不是傻子，有些事想一想，这头接那头，便成了一个完整的圈。
不过鸿玄真人何需炎轻离安慰，他顿了顿，接着道：“本座第一次见你时，你只有十三岁，举动容止，顾盼生姿。那时本座便想，好一个出色的弟子，原来，就是你么？”
“就是我？”炎轻离抿住朱唇。
“就是你，本宗最后一位宗主。”鸿玄真人目若朗星，那洞悉一切的眼神，落到炎轻离瞬间震愕的脸上。“倏忽之间，日月如流，转眼已过千年。十八年与千年相比，弹指一挥间。”鸿玄真人负手而立，袍袖飞舞，乍看下，还恐乘风而去。可不久，他便悲愤摇头，突然转身望向被重华称作清夜良宵可赏月的温泉。“十八年前他说会回来，可十八年后，他人在哪里！上一次来这儿，他在，本座在，如今本座亦在，他却……言而无信！言而无信！”鸿玄真人一甩袍袖，长眉挑起，眼神凌厉，“天地改易，一成一毁，谓之大劫。这是阎浮界之劫，不是他一个人的劫！只要他有半分心思放在修炼上，我与他便能在大劫前渡劫飞升，共登仙途，携手永世！可他偏以魂元为代价，架通时轴，将你引至此地，最后落个身死道消的结局！”鸿玄真人看着炎轻离，忽又双眸微湿，神情凄恻，“天下与我有何干！”他咬牙切齿道：“本座要的，唯此生不负长相伴！他食言而肥！将我一人独留宗门！”
这番话，太长了，亦饱含鸿玄真人十八年来的怨念。炎轻离愣在原地，只觉得嘴巴已经长到别人身上，自己说不出一个字。鸿玄真人望着他，眼神不说冰冷，可也谈不上和悦。炎轻离思索良久，小心翼翼掂量了语气措辞，方才开口道：“师叔，原来弟子是，是师尊带到这里的。”看来没猜错，他到这里果然是因为鸿蒙真人。只是没想到要以魂元为代价，那便是魂飞魄散，鸿蒙真人为此陨落，鸿玄真人有好脸色给他才怪。
“你在金华仙源里见到他，他没有告诉你吗？”鸿玄真人目光沉滞，神色晦暝。
炎轻离摇头，道：“师尊只来得及将苍玉交给弟子，然后便……”陨落两字，当着鸿玄真人的面，他委实说不出口。
倒是鸿玄真人黯然一笑，道：“陨落了么？”
炎轻离顿了顿，点头。
“呵，陨落了。自他长明灯灭，本座心口的伤，怕是永远没有愈合的那天。”鸿玄真人按住胸口，脸色寡白，“由那时痛到现在，永生永世！”
“师叔……”炎轻离无比动容，可偏偏无从安慰。
“无尘，架通时轴乃上古禁术，需以魂元为代价，本座知晓时，同他大吵一架。我俩未闹翻前，他给本座讲过一些事。你是本宗最后一位宗主，也是数千年后的应劫之人，他……可有真收你为徒，成为你的师尊吗？”鸿玄真人望着炎轻离。
炎轻离一怔，不知鸿玄真人为何要关心这个，相较之下，是不是真的关门弟子似乎不那么重要罢。然而，对方已经问了，总不能不答。于是，他整顿衣袍起敛容，十分郑重地道：“弟子虽为本宗最后一任宗主，可弟子从未拜师。落入金华仙源时，师尊赐弟子道号无尘，弟子便是师尊的关门弟子，自此一生，唯有师尊。”
“好。”鸿玄真人笑了，依旧惨淡，“你师尊是一个爱徒心切的人，他为天下大劫身死道消，又何尝不为救无嵇一命。无嵇乃现世应劫之人，数千年后，应劫之人是你。可惜此劫注定不破，无嵇以身殉道，经千余年轮回，你亦然，循环往复，周而复始，直至阎浮界毁灭。”
“师叔，那个……”
“你先别开口。”鸿玄真人阖起眼皮，脸色苍白近乎透明，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神色憔悴却双眸有神，道：“今日我约你在此处见面，便是想把这些事都告诉你。天地一成一毁为一劫，成已过，毁即来。现下天象异变，三月飞霜，祸起冰墙，便是毁。这些，你从来处来，自是明白。毁一字，并不是毫无生机，天道授意，若应劫之人能力挽狂澜，这劫必破。然你师尊窥破天道，有妖孽虐世，劫不可破！无嵇为应劫之人，最后以身殉道，我等修者日渐式微。数千年后，你为应劫之人，妖孽仍在，劫依旧不破。”
炎轻离听后沉默片刻，稍后发问：“师叔的意思是，我与师兄注定以身殉道，破不了阎浮界大劫。其中原因，便是这所谓的妖孽？”
鸿玄真人点头。
“既已注定，师尊却逆天而行，将我引至此地，合师兄与我二人之力共同应劫，以期逆天改命？”
鸿玄真人点头：“正是如此。”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二十七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