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大》一碗粥

8、比比杨和阿啾都变了

　　比比杨站在戈尔奇兰陶作坊的大门口。
　　距离他上一次到访这个门口，仅仅隔了三天。
　　距离他上一次走进这间屋子，已经隔了半年。
　　天刚蒙蒙亮，陶作坊里并没有动静。比比杨悄悄地把一只布口袋搁在门前的地上。他透过门上的小窗，窥视着屋内的模样。似乎觉察到什么声响，比比杨转身跑开，溜到陶坊侧檐的阴影下躲藏起来，继续观察着陶坊的大门。
　　很快，卡尔乔提着一只水桶，迈着两条僵硬的陶泥腿，推开大门蹒跚而来。他把桶里的水倒在屋前的水沟里，把门固定在屋外的门栓上，挂好“正营业”的木头牌子。做完这一切后，卡尔乔才发现地上的布口袋。胖胖的长面包和香肠已经从里面露了出来。
　　卡尔乔立即抬起头来左顾右盼，仔细地扫视陶作坊的四周。比比杨听见轻声呼唤着一个名字。
　　名字的主人自然不打算应答。
　　几番呼唤之后，卡尔乔停止了呼喊，附身捡起布袋。比比杨观察着卡尔乔的举动。
　　卡尔乔将袋子里的食物倾倒在地上，然后用脚跺上去。将脚下的食物全部跺烂后，卡尔乔摇摇晃晃地蹲下去，把残渣扫回袋中。他拎起水桶，蹒跚地走向屋脚堆放垃圾的地方，把袋子掷在垃圾堆上。
　　“宝贝，需要妈妈帮忙吗？”一个温柔的声音从陶坊传来。比比杨和卡尔乔同时飞快地扭头，红头发的戈尔奇兰太太从门中探出身子。
　　“不用，妈妈，我这就来了。”卡尔乔朝陶坊的门口挪回去。比比杨阴沉着脸，注视着戈尔奇兰太太亲吻卡尔乔的额头。直到母亲搂着卡尔乔肩膀的手消失在门内，比比杨才跳出阴影，离开了陶坊。
　　比比杨摇摇晃晃地往镇郊走去。每一个与他在路上擦肩而过的人，都用愤恨或者鄙夷的眼神望着他，并且尽量快地远离他。
　　半年以前，除了受过比比杨欺侮的小孩子和老箍桶匠以外，小镇上的大部分人在碰见比比杨的时候，还是会跟他打一声招呼。偶尔有人摸摸他乱蓬蓬的脑袋，叫他赶紧把头发洗干净。
　　然而现在，“捣蛋鬼比比杨”的称呼已经听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恶棍比比杨”。因为现在的比比杨不再是一个捣蛋鬼，而是一个窃贼、强盗、恶霸。人们觉得这个男孩像是被魔鬼附了身。
　　比比杨首先成为了惯偷。他偷拿一切他想得到的。糕点铺里的糖果，鞋铺里的皮靴子，酒窖中的陈酿，车夫钱袋子里的铜板。谁都知道是比比杨偷的，谁也拿不出切实的证据。他就像有魔法似的，总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做下这一切。
　　除了偷，比比杨还会抢。他已经不像从前那样，从小巷里跳出来惊一下牲口或是骇骇小孩便罢。他堵在学校门口，向走出来的学生勒索零钱。在这所学校读书的一群不学无术的男孩子追随着他，把他奉为领袖。比比杨一声令下，这伙人就一拥而上，殴打敢于拒绝勒索的孩子。
　　有些孩子上缴了零钱仍要遭受侮辱，因为这些男孩子中有人“看不惯”他们。这群人在镇上的孩子中展开了有针对性的欺凌。
　　人们说：如果戈尔奇兰夫妇没得着卡尔乔的话，可真要叫“孩子”这个词儿伤透心。
　　卡尔乔帮助老陶工搅拌陶泥，卡尔乔帮助戈尔奇兰太太处置家务。卡尔乔去比比杨曾经念书的学校上学，卡尔乔抱着造好的陶器送往客人家。卡尔乔做着一切比比杨曾经做过的事。
　　除此以外，卡尔乔还能做一些比比杨做不出的事。他经常为来店里取货的客人哼唱歌谣，有人专为听他唱歌儿来买陶器。书本好像被他吃进了肚子里，他可以在上学的第一天直接进入三年级的课堂。与比比杨最最不同的一点是，卡尔乔是一个很有修养的孩子，他只做一切好男孩应当做的事。
　　“这才是一个十五岁男孩应当做的事。”卡尔乔将这句话挂在嘴边。
　　人们说：卡尔乔已经完全替代比比杨成为戈尔奇兰家的好儿子。
　　比比杨也知道这一切。

　　比比杨一路晃到了镇郊那座废弃的磨坊。他的魔鬼正在这里等着他。
　　认不出比比杨的人，应该也完全认不出阿啾了。当然，普通人不可能看见阿啾。
　　小魔鬼现在的个子甚至比比比杨更高一点。他身材瘦长，一头黑漆漆的长发被高高地在脑后扎了个马尾。他的一对眼珠儿血红血红的。一根布满尖刺的、逆鳞倒竖的尾巴高高地竖在他的身后。
　　此时，阿啾正蹲坐在大石磨盘上，注视着比比杨的一举一动。
　　比比杨走过来，打量起阿啾。
　　“你的长大真是太奇怪了，阿啾。”比比杨说嘟囔道，“我以为，你只会长得更高和结实。结果，你连长相也变了一个样。”
　　“我不记得我以前的长相了。”阿啾漫不经心地说，把玩着自己的尾巴，“比起这个，比比杨，你介意和我说说你背着我去干什么了吗？”
　　比比杨没好气地说：“这是什么口气……噢！别瞪眼睛！我告诉你就是了。我就是又去给我的老爸老妈送东西了，怎么样？”
　　阿啾在磨盘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么说，你还没有忘掉你的爸爸妈妈。”
　　“我怎么可能忘掉他们？”比比杨不高兴了，“近来，你的鬼话越发多了。难道魔鬼的朋友，不能拥有爸爸妈妈吗？”
　　“这可不行。做魔鬼的朋友，要先有一颗冰冷的心。不仅要忘恩负义，还要自私自利。只要还记挂着爸爸妈妈，你的心里就永远残存一丝爱。残存着爱的心永远是温暖的。”阿啾阴郁地说。
　　比比杨狠狠一跺脚：“心要是冷冰冰的，我不就断气了吗！”
　　“我看，你是马上要和嘘嘘卡这个骇人的老魔鬼见面，所以拼命想从我身上搞出一些花样来讨好他。”他握住阿啾丑陋的尾巴轻轻一拽，阿啾便惊叫着从磨盘上掉下来，在比比杨的哈哈大笑中狼狈地站稳脚跟。
　　“魔鬼的尾巴是不允许拽的！难道你永远记不住吗？”阿啾恼羞成怒，在比比杨的脸颊上拍了一巴掌。比比杨回以脚踢。两个男孩扭打起来，最后一齐气喘吁吁地坐到地上。
　　阿啾闷闷不乐地说道：“今天晚上的魔鬼集会，你陪我去吗？”
　　“我不去。”比比杨拒绝了阿啾的邀请，“我一看见你那个阴森森的老爸，就浑身不舒服。”
　　阿啾哼了一声，“那你可要错过我向那些初出茅庐的小魔鬼夸耀你的机会了。”
　　“哈，现在居然有比你更小的魔鬼了！”比比杨嘲笑阿啾。
　　“当然。我已经不算一个很小的魔鬼了。我强大了很多。”
　　“可也不算太大，中不溜吧。”比比杨竖起一根小拇指，挤眉弄眼地奚落他。
　　阿啾做出并不在在意的样子。
　　他严肃地说：“比比杨，你要去做更多、更恶劣的坏事。我想成为一个真正的大魔鬼。趁我去参加魔鬼集会，你好好想一想，还有什么想做又不敢做、没做过的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