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府诡事录》薛不腻

26、归期可期

　　苏慕川离开殷府的那一日，天色微阴。殷无咎站在朱漆大门前，望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长街尽头的薄雾里。

　　沉璧在她身后轻声道：“小姐，外头风凉，回屋吧。”

　　殷无咎没有动，只是低低“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暗纹。

　　沉璧知道她心里不痛快。

　　自苏慕川走后，殷无咎便常常独自去府后的药圃。那里种着许多草药，有些是苏慕川亲手栽下的，如今已抽了新芽，嫩绿的叶片上凝着晨露，在阳光下晶莹剔透。

　　沉璧端了茶来，见她蹲在一株白芷前出神，便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将茶盏搁在一旁的石桌上。

　　“这株长得最好。”殷无咎忽然开口，指尖轻轻碰了碰叶片，“他说，白芷喜阴，不能晒得太狠。”

　　沉璧在她身旁蹲下，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笑道：“苏掌事懂的真多。”

　　殷无咎侧头看她，唇角微扬：“你这是在夸他？”

　　沉璧眨了眨眼，故作无辜：“奴婢只是实话实说。”

　　殷无咎轻哼一声，伸手去捏她的脸，沉璧笑着躲开，两人闹作一团。

　　苏慕川不在，府中的账册便全堆到了殷无咎的案头。

　　一连几日，她伏案至深夜，烛火摇曳，映得她眉眼间倦色愈深。沉璧看在眼里，便去小厨房熬了安神的汤药，又添了一勺蜂蜜，端去书房。

　　“小姐，歇一歇吧。”她将汤药放在案边，顺手拨了拨灯芯，让光亮更盛些。

　　殷无咎揉了揉眉心，叹道：“这些账目繁杂，苏慕川平日是怎么理清的？”

　　沉璧绕到她身后，指尖轻轻按上她的太阳穴，力道不轻不重地揉着：“苏掌事做事细致，但小姐也不差，只是太心急了些。”

　　殷无咎闭了眼，任由她按揉，紧绷的肩颈渐渐松缓下来。

　　“沉璧。”她忽然唤道。

　　“嗯？”

　　“若是苏慕川不回来了，怎么办？”

　　沉璧的手顿了顿，随即笑道：“不会的，他答应过小姐，一定会带回药。”

　　殷无咎睁开眼，望着跳动的烛火，低声道：“可若是他嫌殷府麻烦，一去不回呢？”

　　沉璧收回手，转到她面前，认真道：“那奴婢便陪小姐去寻他，绑也要绑回来。”

　　殷无咎一愣，随即笑出声来，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你这丫头，越发没规矩了。”

　　沉璧也笑，眉眼弯弯：“奴婢的规矩，都是小姐纵出来的。”

　　春日的雨来得突然。

　　殷无咎正在后院练剑，雨点倏然而至，打得青石板噼啪作响。她收剑回鞘，转身欲走，却见沉璧撑了伞匆匆赶来。

　　“小姐怎么还在外头？”沉璧将伞倾向她，自己的半边肩膀却淋湿了。

　　殷无咎皱眉，一把将她拉近，两人共撑一伞，往廊下疾走。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

　　到了廊下，沉璧收了伞，抖落水珠。殷无咎抬手拂去她肩上的雨水，嗔道：“下回别冒雨过来，我又不是不会躲。”

　　沉璧抿唇一笑：“奴婢怕小姐淋着。”

　　殷无咎看着她湿漉漉的鬓发，伸手摘下一片粘在她发间的花瓣，轻声道：“傻气。”

　　雨渐渐小了，檐下水滴如珠，一颗颗坠入青石凹槽。沉璧忽然指着院角的梅树道：“小姐，梅子青了。”

　　殷无咎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枝头缀着几颗小小的青梅，碧绿如玉，在雨水中显得格外鲜嫩。

　　“过几日摘了泡酒。”殷无咎道，“等苏慕川回来，正好能喝。”

　　沉璧笑着点头：“到时候奴婢去摘，小姐酿。”

　　殷无咎瞥她一眼：“你倒是会偷懒。”

　　沉璧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奴婢手笨，怕糟蹋了梅子。”

　　殷无咎失笑，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尖：“狡辩。”

　　苏慕川离府的第十日，夜里闷热难眠。

　　殷无咎披衣起身，推开窗，见沉璧坐在廊下，正仰头望着月亮。月光如水，洒在她素白的衣裙上，衬得她如画中仙。

　　“怎么不睡？”殷无咎走到她身旁坐下。

　　沉璧回头看她，笑道：“睡不着，出来透透气。”

　　殷无咎望着天际的弦月，忽然道：“陪我下盘棋吧。”

　　沉璧眨了眨眼：“奴婢棋艺不精，小姐要让着些。”

　　殷无咎挑眉：“让你三子。”

　　棋盘摆在石桌上，黑白交错，沉璧落子谨慎，却仍被殷无咎杀得节节败退。

　　“小姐太厉害了。”沉璧托着腮，愁眉苦脸地看着棋盘。

　　殷无咎轻笑：“是你太心软，总不敢断我后路。”

　　沉璧叹了口气，忽然将手中白子一放，耍赖道：“不下了，横竖都是输。”

　　殷无咎伸手去捏她的脸：“输了便耍赖，谁教你的？”

　　沉璧笑着躲开，却不小心碰翻了棋罐，黑白子哗啦啦洒了一地。两人一愣，随即相视而笑。

　　月光下，沉璧的眼眸清亮如星，殷无咎望着她，忽然觉得心中一片宁静。

　　又过了几日，沉璧在整理书房时，发现了一封信。

　　信是苏慕川写的，字迹工整，言明已求得良药，不日将归。

　　她拿着信去找殷无咎，却见小姐正在药圃里浇水，衣袖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小姐！”沉璧小跑过去，将信递给她，“苏掌事来信了。”

　　殷无咎接过信，匆匆扫了一眼，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沉璧看着她，忽然道：“小姐很高兴？”

　　殷无咎将信折好，收入袖中，故作淡然道：“药求到了，自然高兴。”

　　沉璧抿唇一笑，轻声道：“那奴婢去备些他爱吃的菜，等他回来。”

　　殷无咎点头，目光却望向远处，似已看到那人归来的身影。

　　沉璧站在她身侧，悄悄握住了她的手。

　　风过药圃，新生的药草轻轻摇曳，仿佛在低声絮语。

　　归期可期，故人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