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朵记得你》何桃酥

45、chapter 45 冰糖炖雪梨

　　推开录音棚最里面那一扇门之后，还有第二扇门。
　　这两扇门中间，是一小截近似于真空般静谧、纯黑的空间。

　　距离沈略第一次进棚已经过去十年了，可每一次当他站在这个位置时，不安仍会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或许是因为他的人生里，总是不知道当下一扇门打开时，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冰凉的门把手被按下，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暖黄色的灯光漫溢进来，屋外的几个人齐声祝贺：“沈老师，恭喜收工~”
　　制片乔伊怀里抱了束花，里面插着张杀青大吉的小卡片，笑盈盈地递给他。

　　沈略接过花，礼貌地朝屋里每位工作人员道谢。他是第一次做这种电影配音的项目，没想到仪式感还挺足的。

　　甲方连续盯了好几天棚，结束时，一个叫Fiona的工作人员，也过来跟沈略握手：“说实在的，沈老师，之前我们了解到您这些年并没有配音作品，有些担心来着。没想到，最终效果这么完美，我真得请钟老师吃个饭，感谢她向我推荐你。”

　　沈略微微有些讶异，居然是有人向甲方推荐了他才促成了这个项目的。
　　他销声匿迹了这么多年，除了白景砚和千笑，还会有谁记得他呢？

　　客套寒暄了几句之后，沈略找到放在外间工作台上的手机，进棚一整天，竟然一个未接电话、甚至一条未读消息也没有。

　　沈略摇摇头，看来千笑今天也很忙。他一边穿外套往楼下走，一边打开千笑的对话框，“收工了”的“gong”还没打完时，他随意朝外一瞥，还以为自己看了一天台词眼花了。

　　落地窗立着一道纤细的身影，栗色长卷发被晚风吹起，沈略也终于体会到千笑曾说过的那种“想见的人突然出现在眼前仿佛做梦一样”的感觉。

　　沈略下楼时的脚步都轻快了不少，目不斜视，一阵风似的，直直朝着千笑的方向走去。

　　推开公司那扇有些沉重的玻璃门，瞬间灌进来的风吹动风铃，发出一阵叮铃叮当的清脆响声。

　　视线像有实体一样，是炽热的。

　　沈略走向千笑的脚步顿住，朝路灯下望去，在夜晚模糊的光线中分辨了两秒钟，目光忽地一沉，瞳孔微微震动，原本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殆尽。

　　三个人以诡异的稳定结构站在公司门前的空地上，沈略率先打破沉默，话一出口，竟然是冲着门口那位陌生女人说的：“你来做什么？”

　　沈略表情生硬，语气生疏，可那女人也不生气，还是淡淡笑着：“沈略，别来无恙啊。”

　　一句如此经典的，常用于旧爱相见的台词。

　　天色彻底黑了，千笑隐在暗处，看着沈略近在咫尺的身影，视线越过他的肩，落在陌生女人的脸上，而她也看过来，神情似笑非笑。

　　沈略不动声色地站在了千笑身前，遮挡住她的身形，皱着眉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女人挑了挑眉：“你怎么知道我是来找你的？”

　　风铃忽然又是一阵叮铃作响，乔伊送甲方出来，看见一道有些熟悉的身影，“诶？钟老师你来啦？是找周老师的吧，他还在楼上跟录音师聊工作，马上下来了。”

　　刚才和沈略握过手的那位Fiona一看见门口女人熟悉的身影，立刻热络地打招呼：“钟老师，真巧了，刚刚在楼上我还跟沈老师提到你呢。”

　　沈略怔住。
　　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推荐他复出配音的钟老师会是钟宛盈。
　　这不是很可笑吗？

　　钟宛盈似笑非笑地看向沈略：“哦？你们刚才都说我什么了？”

　　Fiona似乎跟她关系熟稔，语气很亲近：“当然是说感谢钟老师给我们推荐这么厉害的配音演员了，效果真的绝了，我有预感这部电影票房肯定要爆。”

　　钟宛盈开玩笑似的说：“就口头感谢？”

　　“当然不是。”Fiona看了看一旁的乔伊和沈略，总不好绕过他们，更何况她手里原本就有一笔不低的公关经费，索性直接说，“要不叫上大家一起吃个饭吧，感谢钟老师的推荐，也庆祝沈老师杀青，我请客。”

　　乔伊在一旁小小欢呼了一声。

　　沈略疲惫地开口：“抱歉，我有点累。”

　　“先别急着拒绝嘛沈老师……”乔伊没说的是，好多个这几天参与项目的人都明里暗里到她这来打听沈略的联系方式，男的女的都有。她不能贸然透露人家隐私，本想在饭局里名正言顺搭个桥的。

　　沈略抱歉地点点头，转身朝千笑和赵承昀的方向走过去，乔伊的目光随着他的脚步，看见了暮色中没有注意到的一道身影。

　　她身上穿戴都是素色，又一直沉默不语，第一眼很容易被人忽略，可当她露面，乔伊就很难再将视线移开了。

　　漂亮的容貌很多，但这样温柔又独特的气质，很难淹没在记忆中，即使只是几年前一次短暂的会面，乔伊不确定地喊出声：“千笑？”

　　千笑脚步顿住，看向乔伊的表情显然是在思索。乔伊见她回头，兴奋地走近说：“千笑，真的是你，我就说我不会记错人的。”

　　在制片这一行摸爬滚打几年，乔伊早就练成绝世E人，不会轻易让人冷场和尴尬，她主动读档：“几年前的十二城面基大会，我们见过！”

　　千笑恍然大悟，那一次聚会她确实去了，跟大家一起吃了饭，还唱了歌，只是没有等到想见的人。没有沈略的十二城，一切都是那么无趣。

　　她当时唯一有印象的，是白衣来新收的女徒弟，现在已经是声名鹊起的实力派配音演员了。

　　“抱歉。”千笑露出一个得体礼貌的笑容，“刚才没想起来，你也是十二城的？”

　　乔伊摆摆手，神情还是很愉悦：“没事的没事的，记不起来很正常啦，那时候我才入社没多久，纯粹是因为聚会的地点就在本市才去凑热闹的，千笑笑，你可是我的女神啊，我当初就是冲着你和Yuki的神级策导才去十二城的！”

　　二次元的成就很少会被人拿到现实生活中来说，千笑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却也在这番话里精准地回忆起了乔伊的圈名：“在水伊方？”

　　“哇，女神居然还记得我！”乔伊看起来是真的很惊喜，兴冲冲地问，“怎么会这么巧在公司遇见你呢，难道说你现在三次元也在做配音相关的工作？”

　　千笑摇摇头：“我来北城出差。”

　　乔伊一脸惊喜：“和景声有合作？”

　　千笑摇摇头，乔伊思索了大概一秒，忽然将目光投向一旁的沈略。她深吸口气，手放在嘴边，眼睛微微睁大，一时间不可思议的错愕、发现大八卦的惊诧和磕到了的惊叹在脸上轮番上演，十分精彩：“那你是来这找沈老师的吗？你们是……”

　　“朋友。”沈略忽然开口。

　　远处夜空闪了一道亮光，随即而来是沉闷的雷声。

　　短短两个字，却如同海绵一样迅速吸干了周围的氧气，让千笑忽然产生一种窒息的眩晕感。

　　他从未想过那个每天晚上用全世界最充满爱意的声音哄她睡觉的人，此刻会用这样冰冷的语气来划清他们之间的界限。

　　一旁的赵承昀用十分复杂的眼神看着沈略。

　　乔伊这才注意到千笑身后还有一个人，西装笔挺，盘靓条顺，神情还似乎因为她刚才的话而有些不悦……她立刻赔着笑打圆场：“真不好意思，是我看走眼了，这位才是千笑老师的男朋友吧？”

　　这话一出，赵承昀立刻望向沈略，再看向千笑，她竟然只是笑而不语，没有反驳。

　　赵承昀感觉聚焦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鸡皮疙瘩起了一片，却也只好硬着头皮伸出手：“你好，赵承昀。”

　　央视播音员的声音也是好听得要命，乔伊心里惊呼，果然配得上女神的人就是不一般，真是郎才女貌。

　　想到女神是来出差的，估计很快就要离开北城，乔伊赶忙邀请：“千笑老师，既然你们是沈老师的朋友，今晚要不要一起来聚餐。”

　　“我就不了……”

　　“来嘛。”开口的是一旁的钟宛盈，“既然都是沈老师的朋友，人多热闹。”

　　她将朋友两个字咬得很重，像一种没有明说的挑衅。

　　千笑搞不懂眼前的局势，但也不想在什么都没弄清楚的情况下，稀里糊涂地装作无事发生，她迎上对方的笑容，她柔声说：“好啊。”

　　闻言，乔伊开开心心地加了千笑的微信，把Fiona选的餐厅地址发给了千笑，是附近不远处的一家烧烤店，地图上显示也就不到一公里。她指指一旁的钟宛盈，冲千笑说：“你们可以先慢悠悠走过去，我带着宛盈上楼找小周老师，然后跟他们一起去。”

　　赵承昀瞥了一眼往公司里走的钟宛盈，看看沈略，又看看千笑，感觉就要乱成一锅粥了，还没吃饭都饱了。

　　他挠挠头：“今晚……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高德地图为您导航……”千笑忽然打开了导航语音，尖锐地打破三人之间的空白。她开口，却是冲着赵承昀说的，“车先停在园区里吧，我看了，餐厅门口没车位了。”

　　沈略忽然抬手拉住千笑的衣袖，声音有些喑哑：“千笑，你听我解释。”

　　“不用了吧。”千笑还是微笑着，语气却冷静地残忍，“朋友之间，有什么可解释的？”

　　赵承昀识趣地借口离开：“稍等，我回车上取点东西，你们先往前走。”

　　等到他追上去时，早已经不见千笑的身影，沈略很焦躁地在园区门口踱步，暗夜里，唇边亮起猩红的光点。

　　“不是都戒烟了吗。你最近还在配音，嗓子能行？”赵承昀锤了一下他的肩，将一个纸袋递到他手里。

　　触感还是温热的。

　　赵承昀说：“我们过来的路上，千笑看到家糖水铺子，特意下车买的。”

　　挺有名的店，招牌是小吊梨汤，黄-冰-糖炖整颗雪梨，佐以银耳、话梅、枸杞和陈皮，配料都画在袋子上。

　　沈略丢掉手里的烟，尝了一口温热的梨汤。
　　浓郁的甜在口腔里扩散，还有川贝和胖大海的味道，润肺化痰止咳。他想起前一天和千笑通话时，他确实咳嗽了几声。

　　赵承昀撇撇嘴：“亏人家路上还想着给你买梨汤，你倒好，直接不承认关系，我看你怎么收场。”

　　沈略看着赵承昀手里一模一样的另一只纸袋，凉飕飕地问：“为什么你也有一杯？”

　　赵承昀像被人踩了尾巴一样：“不是吧你，千笑跟我客套一下你也要管？那你和钟宛盈的事怎么跟人家解释？”

　　可能是梨汤太甜，甜到嘴巴发麻，舌根泛苦。

　　沈略苦笑：“十年前就解释不清的事，到了今天又能有什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