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瓔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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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下。”谢初端过杯子，既不喝也不品，只是捻在指尖把玩，“楚指挥要是有那个心思，不如跟我们解释解释。”
　　在棋桌上放下两盒黑白棋，楚定图佯装没听明白，问道：“谢老板说的什么？”
　　谢初放下杯子，笑道：“毒尸蛊。”明明这事让方灵留在据点里查，也能查得明明白白，然而楚定图非要临时换她留下来查，而让方灵去了狼牙大营。
　　波澜不惊地拿掉谢初放在棋桌上的杯盏，楚定图垂首，“谢老板想听我解释什么？”
　　想听他解释什么，而不是他想解释什么。谢初抬手，一把掀了楚定图手里的杯子，浇得人满手茶水，“就算查出来毒尸蛊是从官府里出来的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这恶人谷里哪个是官府的人？”她笑道：“临时换灵老去狼牙那里，你究竟想做什么？”
　　撑着身子跳下太师椅，方灵站到厅中，转头看了看两人，“师侄，问与不问又如何？我既已往狼牙大营走了一回，此时再问缘由，能如何？”不过小娃娃身量，他却难得有了几分长辈的架势，“再者，我中了毒，追问下去能改变什么？”
　　此话一出，楚定图和谢初皆是一愣，“中毒？”
　　点了点头，方灵往前迈了几步，又转身跳回来楚定图和谢初身前，仰头看着二人，“用不着做此模样。中毒就中毒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一把将方灵拽过来，谢初掐着人的脉象，沉脸不发一言，哪里同方灵自己讲的一般轻描淡写。她低头看着方灵的侧脸，“师叔，你怎么……”才说了一半，谢初便明白过来，厉声问道：“你不想活了？！”
　　方灵身上本来就带着难解霸道的毒，所以才会如今这般不老不死的孩童模样。此毒难解，方灵为此奔波了大半辈子，都未曾寻齐过药材。此毒霸道，更是因为寻常毒物奈何不了方灵，全都能被此毒给化了去。
　　而今却有个毒不被此毒消解。
　　凭方灵的医术，这般毒若是想解，倒真是一句话的事。可他却放之任之，由着这毒侵骨蚀肉……除了是方灵自己不想解了，谢初想不出能有第二个说法。
　　稍稍使了点劲，方灵从谢初怀里挣脱出来，叉着腰看向人，倒是一点不把自己身上的毒当回事，“近百年在人间走一遭，够了。”
　　不顾方灵的辈分摆在那里，谢初扬手，照着人后脑门就是一记搧，“什么够不够！能活着，为什么非要自己去寻死？！”
　　挨了谢初一记，方灵却一反寻常地淡然挥开谢初的手，自顾自往门口的方向走了几步。他一脚踩在门槛上，转过头看着谢初和楚定图，“没为什么，活厌了。”话一说完，也不管厅内二人作何反应，便没心没肺走了出去。
　　楚定图早早布好了局，原先此刻本应附庸风雅一回，下棋品茶，却不想被谢初和方灵这一搅和，彻彻底底没了那般闲情逸致。他没料到方灵能在狼牙大营中了毒，也没想到对方竟是存了寻死的心思。他坐在椅上，手里摩挲着茶盏边缘，看着谢初气结地坐回椅上，沉声问道：“灵老他……”
　　谢初没好气地摆了摆手，“别问我怎么办，我没办法。”
　　“那总不能放着灵老寻死去。”楚定图看向厅外，前院里弟子往来，好不热闹。
　　睨了楚定图一眼，谢初漫不经心地从棋盒中拈起一枚白棋，放在指尖上把玩，“放眼整个恶人谷，还有谁能劝得住灵老？”
　　收回视线，楚定图向后靠在椅背上，阖眼闭目，“谁说要劝了？寻到解药之后，就算得罪灵老，我也得把药给他灌下去。”
　　随手将棋子扔回棋盒之中，谢初起身，站到楚定图面前，“走吧，楚指挥，我们还是先找人把解药寻回来再说。”
　　抬头看了看谢初，楚定图坐直身子，问道：“怎么个寻法？”
　　闻言，谢初一笑，“带上冯狐狸和孟婆，先把灵老的话给套出来，弄明白是怎么中的毒。若是在狼牙大营里中的毒……该怎么办，我想用不着我跟楚指挥您多说一句吧？”
　　稍稍一愣，楚定图不动声色地向后靠了靠，试图离谢初远些。有些女人当真不能惹，也惹不起。
　　恶人谷的狐狸面，冯嘉不是平白得到这个称号的。所谓笑面狐狸，都是在人猝不及防的时候，反手阴人一把，说都不带说，完了还笑人个二傻愣，白白撞到自己手里送命来了。
　　冯嘉入谷的时候，便是一边笑着给人治病，一边却又暗地里捉弄人。若是哪里让他不高兴了，妙手回春的大夫瞬间变成夺命阎罗，试药下针，毫不手软。这么一套，冯嘉向来是用在素味平生的生人身上，从未对谷内眼熟的弟子做过。
　　除去这点，冯嘉平日里对方灵虽有捉弄，但都是些无伤大雅的打闹，总的来说还是挺敬重方灵的。
　　可谢初眼下要带着冯嘉去找方灵套话，让他对自己人下手。
　　楚定图斟酌再三，才开口道：“用不着冯嘉去问灵老，我们自己去问不也一样吗？”
　　像看傻子一般地看着楚定图，谢初不答反问，“灵老既然已经打定主意寻死了，用一般的手段，他能说明白在哪里中的毒，中的又是什么毒吗？”
　　反正按照她对方灵的了解，十有八九问出来的答案都是虚的，要么就是假的。
　　不等楚定图回话，谢初径自说道：“要是他不说，冯狐狸自然有千百种方法让他说。”
　　相比楚定图在据点里的不慌不忙，唐军那边听到狼牙动作的第一时间，严律当即带着霍鸣往回赶。才到了巡防队，里头还是乱糟糟的一团，可谁都没顾上，气都没喘匀，严律便越过霍鸣，直接喊来巡防队里的小兵，“派人去调查下叛军这次有多少人出营！还有你，去唐军大营通知备战！”
　　小兵们下意识先看了眼霍鸣，见自家队长点了点头，这才急匆匆地应下，转身飞也似的跑了出去，“是！”
　　严律看了看院里穿好铠甲、拿上兵器的巡防队，此时也没工夫跟霍鸣计较什么对错是非，只道：“霍队长，既然你的人已经准备好了，那便随本将出城迎敌！”
　　心下一惊，霍鸣没料到严律会跟着自己出城，“将军……”
　　瞪了霍鸣一眼，严律转身走出巡防队，“我回去收拾一趟，一刻钟之后城外集结。”
　　霍鸣抱拳行礼，低头应是，见严律大步流星地走了，便抬手招呼起自己巡防队的兄弟们，“走！出城去！”
　　相比霍鸣手下有一帮人，行动需要时间，严律没时间叫上唐军的人，只孤身一人提枪而来。霍鸣等人到城外的时候，远远见着严律背着长枪，端坐在马背上，好一个器宇轩昂的青年。
　　一见霍鸣等人，严律甚至都没等人走近，遥遥地向霍鸣点了个头，脚腹一收，催马奔出不小距离。
　　“都跟上！”霍鸣猛地一拍马屁股，迎风赶上严律，“将军，先去东城南！”
　　睨了霍鸣一眼，严律没说话，却是在过了汾桥之后，转了个方向，冲在最前头，带人向北去，像一只疾飞的箭矢。
　　原先集结在太原东城南的浩气盟弟子，都是和霍鸣接头的，此刻一见领头的不是霍鸣，不由得都愣了一下。
　　顾不得什么将军不将军，霍鸣直接奔到严律面前，抢在前头说道：“情况有变，叛军提早动手了！”
　　浩气盟的人纷纷上马，其中一人策马停到霍鸣和严律面前，以不大不小的声量说道：“原先在东面三处叛军大营的人都中了毒，兵力削弱不少，但有北面的高秀岩营地、南面的史朝义营地增援，还是不可大意。”
　　霍鸣联络了这么多浩气盟的弟子，完全出乎严律的意料。本来这事霍鸣就背着唐军偷偷摸摸地筹谋，早先和严律说的那一通话，也没交根交底。此时跟着人出来，同两眼一抹黑没什么区别。
　　可他到底还是个唐军将军，熟悉附近的地形方位不过是基本功。他飞快下了决定，“先去南面，截断叛军增援。”
　　向北还得先绕过太原东城，这么点人兵分两路只会便宜叛军，倒不如先去南面截断史朝义的增援，接着由南向北各个击破。
　　原本就和浩气盟的人合计着要先去南面，严律的决定和霍鸣的不谋而合。霍鸣朝浩气盟的人点头招呼，调头向南，跟在严律后头。
　　南面史朝义的营地增援，可汾桥不能断，只能做的就是掐了史朝义的路，封死在汾桥西南。
　　严律想了想，终究还是让霍鸣寻了个人回去通报唐军大营，提前封死汾河以西的狼牙营地。叛军和西面的联络一断，他们派人控制住官道，狼牙便是想寻援兵也不寻到。
　　他们向南没奔出几里路，远远看见两个飞奔的小黑点落在雪白的地里，两人两骑在后头拉出长长一段马蹄印子。像在给严律和霍鸣等人引路。
　　“后头有人。”唐淮扭头看向身后那一团黑压压的人头，“应该是霍兄带人来了。”
　　秦安潼应了一声，目光笔直笔直地盯着前方，“先去和杏花村的人会合。”
　　唐淮又看了看周遭，看着前方的汾桥，转瞬拿起腰后的弩箭，搭箭上弦，“狼牙的援兵。”
　　松开长枪的系绳，秦安潼横过长枪，枪尖在半空上画出一道漂亮的圆弧，“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