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瓔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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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双方交战必有战损，这条道理在天策府里早是人人心知肚明的规则，两百条人命止住一方祸害，说不上亏，也算不得值。不过是自伤八千损敌一万罢了。
　　而杨辰就跟着两百条人命一起，归在了战损里头。然而这些人都曾经是天策府里一个个活生生的铮铮儿女。一共两百条命，平白搭进去，却连入祀凌烟阁的资格都没有。
　　可不同于李勤和朱凛，杨辰是被人刻意派去前线送死的。
　　当年洛道突然间出现瘟疫，一旦染病，用不了多久，就会病发身亡。官府前前后后指派不少大夫和医官去探查，无一结果。江湖上的万花谷、五毒教、丐帮等诸多义士，纷纷赶往洛道相助。
　　这场瘟疫不同于其他，染病之后即便死亡，仍旧会成为半生不死的尸人。官府没人能查出来的线索，最后是被五毒教教主曲云找出一个源头。
　　天一教。
　　有了个方向，接下来的事情就顺了。天策府当即派了人前去调查天一教，领头的便是杨辰。
　　杨辰当时只是一个半大不小的校尉，此去面对的不是反叛的敌军，可肩上却担着一方百姓的生死。
　　他带人一到洛道，让人分成几队，配合万花和五毒弟子去给人送药。而他自己首先便去找了曲云。
　　“我只知道，这场瘟疫和天一教炼制的尸蛊脱不了干系。”曲云坐在德夯的肩上，一手搭在毒尸的颈后，“数年前阿亮变成这幅模样之后，教内便定了规矩，不准教内弟子私自练尸蛊。教内唯一存的《尸典》也早早烧了，也不知道天一教从何得来……”
　　她偏了偏头，看着刚回来的丐帮，“郭帮主，您可有什么消息？”
　　郭岩摇了摇头，“整个洛道各处都有人染病了，但是却没看到天一教的影子。我让弟子们先去附近探探，天一教的人肯定就在附近，不会走远。”
　　闻言，杨辰点了点头，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手底下一个毛毛躁躁的小兵冲进来打断话头。
　　他几乎是摔下马，两脚不住地颤，“校尉……”
　　伸手扶起小兵，杨辰沉脸训斥，“又脱队迷路到哪里去了！”
　　劈头被骂了这么一句，小兵压根没在意，顺势抓着杨辰的手，“校尉！我……我在枫华谷看到好多罐子！”
　　还想开口继续骂，杨辰却见德夯弯身将曲云放了下来，让人走到小兵面前。
　　曲云仰头看向小兵，神色肃穆，“你说的罐子，里头是不是都有个人或者尸体？”
　　小兵忙不迭点头，“对！吓死我了！差点就被他们那些人发现了，还好我跑得快！”
　　杨辰看向曲云，“曲教主？”
　　曲云道：“是天一教的人。必须尽快赶去枫华谷，不能让他们继续为所妄为下去。”
　　“诸位先暂且留在洛道。”杨辰道：“我带人去枫华谷。”
　　此后记录越来越短，直到杨辰留下的最后一句：“一旦接触过尸人的人，便会染上尸毒。诸兄弟之中，越来越多人染病。发信回府，迟迟无援。”
　　秦安潼沉着脸看完了整份战报，反常地忍着气不发，“怪不得他不愿意承认自己是天策府里出来的人。”
　　“潼。”唐淮上前，不容拒绝地拿过书册，自己收好，“事情都过去了。”
　　撇头看着外头来来往往备战的弟子们，秦安潼稳了稳气，提着长枪往外走，“杨辰那反应，能像事情过去了的样子吗？”
　　唐淮一把拽住人，沉声道：“那也与我们无关。潼，确定他是从天策府里出来的人，那又如何？当年爹娘的事情没能翻案，同样杨辰的事情，只要上头一句话，照旧翻不了。”
　　挣开唐淮的手，秦安潼面上情绪不显，“我明白。”
　　不顾秦安潼的挣扎，唐淮强行把人拖回屋里，夺了长枪，按着人在床边坐着，“妳要明白就不会这样了！为了当年的事，秦叔辞官守着衣冠冢，妳自己也离开天策府。这回还打算怎么办？”
　　抬眼看了眼真动气的唐淮，秦安潼身子前倾，额头抵在人胸前，“怎么都不打算。我就是想去外头杀几个狼牙，解解气罢了。”
　　顺势搂住秦安潼，唐淮叹了口气，“我陪着妳。”
　　低低应了一声，秦安潼维持着姿势，好半晌没动，“……我们之后去北疆，给儿子找匹好马，再给闺女找个好人家。”
　　“好，听妳的。”唐淮安抚似的拍了拍秦安潼的头，“灵老和小叶子那边已经开始行动了，我们先去通知霍兄。”
　　收拾好心绪，秦安潼轻轻推开唐淮，重新拿了长枪，同人一起往外走，“走吧，等会还要去和小叶子会合呢。”
　　落在后头半步，唐淮侧身顺手关门，转头就看见一个弟子匆匆跑过来，站在秦安潼面前喘气，“秦将军！唐阎罗！楚指挥让你们先去议事厅一趟！”
　　秦安潼皱眉，“出什么事了？”
　　那弟子面上浮出几分急色，“不清楚！您二位先过去吧，我还得先去通知谢老板他们。”
　　唐淮点头，“知道了，你快去吧。”
　　两人到议事厅的时候，就楚定图一人站在案前，对着暗探不久前传来的消息陷入沉思。
　　迈步进去，秦安潼径自拿过薄薄的一条纸条，“究竟是什么消息让楚指挥这么坐不住？”
　　楚定图侧头看了看秦安潼和唐淮，“灵老那边出事了。”
　　“灵老出什么事了？”唐淮问道，“小叶子呢？”
　　楚定图烦躁地按了按眉心，稳了稳气息，好半晌才道：“小叶子带着他那宝贝，不好混进去狼牙大营，所以只有灵老一个人去了。我原本想小叶子留在杏花村也算有个照应，没想到灵老在里头先被狼牙的人发现了。”
　　秦安潼皱眉，“灵老暴露了？”
　　摇了摇头，楚定图目光锁在暗探绘制出来的狼牙大营地图上，“没，灵老装作一般的孩童混进去的。今早被狼牙从井里捞出来，暂时没什么危险，就是日后要把灵老弄出来比较麻烦。”
　　谢初得了消息，急匆匆赶来，劈头就朝楚定图逼问道：“你那计划到底靠不靠谱？！”
　　转身看了眼谢初，楚定图指节屈起，在案面上敲了两下，“灵老身上的毒，妳了解多少？”
　　不明所以地走进屋里，谢初站在楚定图身侧，没从地图上看出蹊跷，“这和灵老身上的毒有什么关系？”
　　伸手在牛延玠的大营上头点了点，楚定图头疼，“灵老昨天落到井里，在井里投毒了。”
　　闻言，在场众人愕然。秦安潼猛然转过念来，笑了，“当真不愧是灵老，够狠。”
　　“妳什么意思？”楚定图看向秦安潼。
　　任由楚定图盯着自己，秦安潼不以为意地摆手，“灵老不会水，这事你们总该知道的吧？人落到井底，还敢往里头下毒，要么淹死，要么被自己毒死……难不成灵老自己心里还没点数吗？”
　　思忖了半晌，谢初才道：“灵老身上的毒只是停止了身体的生长，说什么阎罗不敢收，都是假的。寿限到了，该进棺材的还得进棺材。”她低头看着地图上三处狼牙大营的位置，“既然是灵老自己配的方子，说不定他自己留了解药。”
　　唐淮蓦地开口，“灵老传消息回来了吗？”
　　楚定图摇头，“现在小叶子只打听到灵老被狼牙从井里捞出来，活是活着，具体什么情况，一概不清楚。”顿了顿，他伸手在地图上，分别在狼牙三个大营点了三下，又道：“不过我没推测错的话，狼牙大营里的这三口井是互通的，灵老只在北面的营地投了毒，今天暗探就送回消息，说南面的营地有人毒发了。”
　　秦安潼收了玩笑心思，“接下来打算怎么行动？”
　　看了看并肩站着的秦安潼和唐淮，楚定图道：“该怎么行动还怎么行动，就在今日未时。”
　　得了准信，秦安潼点头，二话不说拉着唐淮就往外走，“行。”
　　本来应该代替灵老去狼牙大营的谢初，不满地看向楚定图，“灵老和小叶子那边，你有什么打算？”
　　“别把他们两个当成寻常孩子，他们心里都有度的。一旦我们的人和狼牙打起来，小叶子会趁乱带走灵老。”楚定图看向谢初，神色肃穆，“谢老板，恶人谷内最无用的就是慈悲心肠，妳莫不是忘了？”
　　谢初哼笑，“怎么，都说我谢老板护短。师叔出事了，我还不能吭声？”
　　微微一愣，楚定图显然没想到谢初同方灵之间还有这么一层关系在。他随即回过神来，不和人抬扛，“灵老用的什么方子，妳知道吗？”
　　一手拍到地图上，谢初怒了，“楚指挥你是不是漏算了一点？灵老只在北面的水井投毒，若想药倒三个营地的大老爷们，药量能和寻常同比吗！纵然灵老提前备了解药，这么大剂量，还在井里泡了那么久，你觉得能有用？！”
　　头一回见谢初发这么大火，楚定图哑然，“未时一到，我马上让小叶子去把灵老带出来。妳……妳和程叔、岳姥姥商量下解药方子，提前先备下。”
　　恶狠狠剜了楚定图一眼，谢初懒得在人面前做虚的，“楚指挥，灵老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您近些日子吃什么喝什么，可得长点心。”说罢，便径自甩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