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居一崖》熏风普渡

9、既为人子

　　穆宸对他大哥穆昭的态度比普通朋友还要虚伪几分，若不是眉眼实在相似，还真看不出这两人是兄弟关系。两人关系不睦在家里也不是什么秘密，即便他爹很只能无奈，不便干涉，讲到底都是他年轻时理不清的风流债，哪能细说。
　　当年，穆老爹还是雄心壮志的青年才俊，为了生意场上的那点利益早早地就与世家小姐订了婚，两人虽然谈不上有多恩爱，至少也算得上相敬如宾，于是没个一两年便生下了老大穆昭，说起来也算幸福美满。
　　然而，人心总是不足，生意越做越顺，日子越过越淡的穆老爹终于还是没能挡住该来的诱惑，于是一场见不得光的婚外恋悄悄萌生。出轨了就出轨吧，对于有钱人家而言并不算什么稀奇事，至多在外面把人藏好点，不抖露到外边就全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然而，坏就坏在穆老爹这位小情人可不是安心呆在外边的主儿。很快，那位贤淑懦弱的世家小姐就“不经意”地听说了这件事。于是，原本和和睦睦的两千家立马闹得不可开交，势要逼穆老爹做出选择。这事儿进展到这一步，大多数人的选择恐怕都是舍美求财，毕竟情人好找，财贵难求。然而，这时候，穆老爹那位不安分的小情人又出现了，她原本就是个了不得的奇女子，与穆老爹认识之初就知道这混蛋是个有家有户的主儿，之所以一直跟他纠缠，一方面确实因为钱，另一方面却是因为那点上不了台面的爱情。
　　“既然爱这个男人，就要彻底地得到他。”
　　这就是小情人信奉的宗旨。
　　于是，从来低调可爱的第三者，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无数帮手，不仅把穆老爹迷得昏头转向，还在生意场上狠狠地打了世家小姐一巴掌。最终，温室中的娇百合被山里的野玫瑰赶出了家门，无帮无衬下很快就凋谢了。
　　这世道就是这样，坏人不一定人人喊打，而好人不一定长命百岁。
　　穆昭那时候虽小，却不代表他不知道谁才是自己的亲娘，一颗心从那时起就写满仇恨。
　　小情人如愿以偿进了门，对于前任的孩子，她即便忌惮也不好在明面儿上怎么样。穆老爹虽然狠得下心对结发妻子下手，却并不打算抛得下自己的亲儿子。虎毒不食子，她是聪明人，知道分寸。
　　既然小狼动不得，那只有自己也养一头了。
　　就这么的，穆宸和妹妹穆君出生了，作为一柄杀器。
　　老掉牙的豪门恩怨剧从一代人演到了下一代，扯不清斩不断，侵蚀人心。
　　自懂事开始，穆宸的记忆里除了大哥那双冰冷的眸子，就只有母亲不厌其烦的教导，来来回回，无非一句话：阿宸，你要听话，妈妈的后半生可全靠你了！
　　说这句话时，母亲的脸总是狰狞得可怕，那些高级的化妆品堆砌的精致好似瞬间就崩塌，找不到一点美感。
　　这画面让他觉得恶心。
　　然而，既为人子，即便心里再是抵触，该给的脸面还是要给，于是穆宸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如何做一个“人面兽心”的伪君子。托他那个漂亮老妈的福，这张皮相做起伪装来，极容易迷惑人。于是，总是疏于关心的穆太太在儿子从她选定的专业退学又转到音乐大学念了大半年才后知后觉。她一直以为儿子时不时从房间里传出的那一两曲提琴都是为了讨好他喜欢附庸风雅的老爸，沾沾自喜太过都忘了这小子已经悄然长大。
　　穆宸一直想忘记母亲在得知自己转学后的歇斯底里，她总是急着愤怒却懒于询问原因，一通胡闹之后干脆砸了儿子最爱的提琴。这一幕，刺激得灰狼终于甩掉了羊皮，他虽然依然笑着，眼眸却透着寒意，薄唇吐字伤人，“闹够了就滚吧，这点时间足够老头子把别的女人带回家了。”
　　穆太太摔门而出的那一刻，穆宸异常冷静，他蹲下，冰冷的手指拂过断掉的琴弦，心中流过一丝惆怅却不悲伤。
　　他大约真的是个薄幸至极的人，要不然怎么会连生身母亲都这般厌弃。
　　这件事后，家再已不能为家，亲再已不能为亲，穆宸理所当然成了家族里最“不争气”的败家子。然而穆家二少根本不在意，他天生就只爱倒弄“靡靡之音”，仅是一句“不争气”都是抬举了。
　　这些家族秘辛听了让人心寒，或许还有些无病呻吟的味道，所以穆家的人即便人后再勾心斗角，人前也都维持着一副看得过去的模样，这使得即便是心思缜密如佳音这样的外人也仅能猜到兄弟间小打小闹的一步。
　　大地震之后，聚集在机场想要回国的外国人很是壮观。不过，穆大哥在东京有点能力，回国的安排也很周全。佳音一路呆呆愣愣的，直到飞机落了地才回点魂儿。
　　“回国的事儿都是大哥一手安排的，没来得及问你，只好先带你到苏州。”穆宸笑着同佳音解释了一句，他虽不太懂什么骨肉情深，却看得出旁人的归心似箭。
　　佳音感激地点点头，能够这般顺利地回国即便不能马上回家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到了自己的祖国，再想去哪儿都简单得很。她抽空爸妈打了个电话，那头老两口一听宝贝女儿已经安全回国，感激得已经不知怎样才好了，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便也不再催促，勉强同意她暂且留在苏州。
　　只是这趟回来得匆忙，除了必要的回国证件，佳音连件换洗衣服都没带几件。虽说穆宸倒是不介意给她置办，可是毕竟麻烦了这么多，别的还真的不太好意思。
　　“我想我还是定明天的机票回家吧，你这儿也不太方便……”
　　“别啊，该不是嫌我家人太多麻烦吧？要不这样，咱俩单独住外边儿，反正学校已经休了课，一时半会儿也不必赶着回去，你好不容易来趟苏州，总要逛逛的~”
　　“不是……我……”
　　“怎么还信不过我？走吧，就算真想卖了你，我也舍不得啊~”穆宸故意歪曲她的意思打趣，闹得人家实在推脱不过了，这才将人带到一处公寓。
　　那一栋地段儿不错的单身公寓，陈设简单，家常用度倒是齐全，收拾得也干净，应是常有人照料。
　　“怎么样？还不错吧？”穆宸招呼人进屋，语气里有点谄媚的嘚瑟。
　　佳音很是钟意地点点头，微微一笑，手指滑过素色的窗帘，心里不禁浮出一句笑言，禁不住打趣道：“这地方真不错！留给谁的？该不会是用来金屋藏娇的吧？”
　　穆宸没反应她还有这茬，微微一愣，旋即笑道：“若是藏你，你可愿意？”戏虐的人反被戏虐，不由得羞红了脸，一个嗔怪的眼神甩过去，玩笑的话也不敢讲了。
　　穆宸看她这样，越发得意，顺势搂了人进怀里，凑近了耳边，“这地方是我自己随便找的住处，若是藏你确实简陋了，干脆卖了换个大点的，最好还有个小花园，天气好的时候，我们可以坐那儿拉拉琴写写诗……”
　　佳音听他越说越不靠谱，又羞又甜，心说你倒是如意算盘打得响，谁同意让你藏了。
　　然而，心里再是别扭却忍不住被人扯出些遐想来，那画面形容得美好，正是佳音最向往的生活。
　　若真能如此，倒是比神仙更美了……
　　两人就这般拥着猜想着未来，谁也没有注意到如今这样亲密的动作再也没了尴尬。你我之间，仿佛心照不宣，即便没有捅破最后一层纱，却也默认了对方的位置。
　　穆宸这边是美得很，可穆太太那儿却气得差点晕过去。
　　这小子，把自己放逐在外四年，真当没人管得了他了，越来越放肆，先前被逼着回家，虽然心里也是不甘愿，多少还会先到家打个招呼，走点场面。这回倒好，他爹亲自让他哥去接人回来，不但顺带了个莫名其妙的女人，愣是连家门都不入就跑得没影了。
　　“君君，去找找你哥，找到了叫他赶紧给我回家！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穆太太压着怒气，支使着素来听话的女儿出门。
　　她果然不能再惯着这个儿子了，这几年他倒是在外乐的逍遥，可那穆老头前妻的儿子却不声不响地夺了大半的家财去。穆老爷子虽然年纪大了却不糊涂，其中利弊心里清楚得很，与其放着家财被后妻拿去还不如交给自己的儿子。若不是她早年未雨绸缪，给女儿定了个财力雄厚的“亲家”，这个家里恐怕早就没了自己的位置。然而，这个不争气的儿子还看不清形势，天天不务正业要搞什么音乐，那玩意儿既不能当饭吃更上不了台面，若不是那张皮相生得好，多的世家小姐喜欢，别说老头子了连她这个亲妈也不愿认他。
　　阿宸啊阿宸，你当你是谁？真以为翅膀长硬了就能飞？混小子，老娘就不信还治不住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