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华》林賾流

124、番外 天下第一

　　天下第一符道河问先生有副至为平凡无害的外表，略显瘦削的身型。

　　只有参与战斗时，河问先生会换上蓝衫，象征不同于凡人的修0道者，那一面的他增添了些许吴带当风的出尘之气，其他时候，河问先生乐于泯然于众。

　　河问先生平常装备普通市场成衣店买的白衬衫，中年男人爱穿的宽西装裤，加上一点都不贵的皮0带与皮鞋，俨然在乡下教书一辈子的中学老0师，晚年才将一生心血出版成在全中0国印量也不超过一千本的乡野研究那种杂草学者。

　　尽管如此，他还是符箓方面的天下第一，而且是个散修。

　　散修意味着没有资源、行迹不定、记录可疑等等不利获得修0道界声望的特征，但河问先生却没有这些问题，原因在于他有一群掌门与长老辈的熟人朋友，天下第一，基本上是修0道界大老们公认的美名。

　　河问先生迈入一百二十岁高龄时，外表仅四十出头，绝对的实力派，没有话说。

　　就像庄子那句老话，名也者，凶器也。河问先生知道，他的朋友们也知道，并且用来宰他宰得很开心。帮个忙是应该的，您是天下第一嘛！

　　他不像一眼道0人耿介有个性，不像老刘豪爽热情，不像宋恒嫉恶如仇，也不像梅友仁精明能干，当然更不像司徒烛华奇遇一堆，本身就是朵奇葩，河问先生觉得他就是一个很普通……有点闲的修0道者。

　　或许就是这种无可无不可的特色让这些潜藏山海之间的高阶修0道者一旦有需要，向河问先生求助一点都不会不好意思，一来二去也就成了好朋友。

　　这些曲高和寡的掌门大家也帮河问先生找来许多罕见素材，好让他可以尽兴专研书符一道，顺便再拿几张去实验效果。

　　修0道界传闻神霄宫要去台0湾对付黑家殭尸，有几名修0道者好奇这件事将会如何发展，私下凑热闹时也捎上河问先生。倒是没有直接对上黑家人，只是每当战斗爆发，他就这样和许多高手一路参战，支持同道，最后在鬼蛊一役直接被征召，之后一举跃入抗魔联0盟指挥系统的核心。

　　河问先生对黑太爷如何创造黑家殭尸的定魂符非常感兴趣，但他婉拒某些修0道者抓到黑家俘虏后的审讯邀请，反而加入当时正在调0查真魔活动证据的璇玑子派，毕竟天下第一也不是被叫好玩的，对方有没有问题，一眼就看得出来。

　　尽管如此，河问先生没想到有一天他会被黑家干0部夜袭，当时他正脱了上衣正要为伤口上药。

　　最近他常跟剑宗掌门上前线镇0压欲借机爆发的妖魔鬼怪，这些噬血非0人不见得是沐霖的手下，但随情势发展很快就会加入魔众，频繁战斗下免不了受了轻伤。

　　敌人的数量与强大属其次，生活形态的改变对他来说有点吃不消，毕竟河问先生是非常好静的一个人，他可以一整天都坐在河边钓0鱼，顺带一提，他和明虚子就是在钓鲑鱼的时候变成点头之交。

　　沈韵真从窗户跳进来时，河问先生飞快抓起衬衫遮在胸前，这个动作不知为何让黑家干0部笑了。

　　倒不是那种嘲笑或觊觎的笑法，却让一向豁达的河问先生强烈不自在起来，也许是沈韵真眼睛中难以解释的闪亮和愉悦实在太过神秘。

　　当然他不会以为黑家干0部对自己有0意，但沈韵真在半夜摸进房间的举动实在无法0理解，他的防御符阵还被暴0力破0解了。

　　「抱歉，打扰了。」

　　「咳，沈前辈有事吗？」

　　「的确是有要事相商，得罪之处望请见谅。」

　　再怎么说还是妖怪方的前辈，而且她破0解符阵的实力让河问先生感受到了威胁。

　　「不会。请容敝人着衣。」河问先生立刻转身窸窸窣窣穿起上衣，过程中一直觉得有道灼0热视线让他背脊发0麻。

　　「敢问沈前辈，为何要这般盯着敝人？」

　　「师尊吩咐过希望我调0查抗魔联0盟中值得注意的修0道者，但这不是我今夜偷偷来见你的原因。」韵真爽0快的承认。

　　河问先生直到很久以后才理解，黑家干0部口0中「值得注意」的意思并非他当时以为的警戒之意。

　　「那么是？」

　　「想向河问先生请教符箓。」

　　「沈前辈方才那一手已是技压吾辈。」

　　「啊，那个不算，是师尊的符，你的防御太强，非0人无法靠近，我不得不浪费一张，实在是有要事必须私下和你讨论。」

　　「请说。」原来是黑太爷的义女，河问先生还算败得服气。

　　依照沈韵真踟蹰不前难以启齿的程度，河问先生还以为她想要讨一张让司徒烛华永不变心的爱情符，正要表示他爱莫能助时，沈韵真总算吐出正题。

　　「我因为某些缘故拥有殭尸罕见的阴阳眼，这让人家很困扰。偏偏封了阴阳眼又不能及时发现危险，有没有法0力耗量少、效力持久、殭尸可以用的驱鬼符？」韵真问起的迫切语气有如索讨女孩子每个月0经历困扰时的必需品。

　　符箓若想有效，不是考验书符人本事就是用符人的力量，因此灌注在符里的灵力也会随时间递减，或因外力消失，有能力撑上百年的灵符往往也必须是个大能者耗费毕生修为才能写出的宝贝，其余大多是消耗品。

　　「驱鬼不难，沈前辈为何不请问明虚子？」她问的问题是真的不难，因此河问先生有些迷惑。

　　「不想问他。」韵真还在记恨司徒烛华说被鬼看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再说，既然要问自然是选最好的专0家。」

　　「您过誉了。」河问先生对黑家干0部和明虚子之间的小矛盾有点好奇。

　　「术业有专攻，甭客气。这笔人情我沈韵真会记在心上。」

　　「区区一张符，沈前辈不必挂怀，我写给妳便是。」

　　河问先生拿出工具开始研墨，为了抵销孤男寡女的尴尬（只有河问先生单方面觉得尴尬），沈韵真开始找话题聊天。

　　「你喜欢竹林吗？」

　　「还好。」蚊子很多。

　　「对跳舞有没有兴趣？」

　　「在下不才，只喜欢哼哼歌。」

　　「在下……嘻嘻嘻。」沈韵真不知想到什么，开心地笑了，她反应过来干咳两声，表情又恢复正经。

　　河问先生没想过女孩子的轻笑声会让他发毛，从小到大明明再多凄厉女鬼都没成功吓着过他。黑家干0部，果然与众不同。忽然好佩服不但平常心和沈韵真0相处，有时候还能让她气恼跳脚的司徒烛华。

　　「你知道道0门那些领头修0道者大概几岁？简单地说，他们谁比你大，谁比你小呀？」黑家干0部宛若慈祥长辈漫不经心问话，一边作势玩手0机，顺手发了封简讯。

　　──师尊，河问先生肩膀生得好漂亮，超级适合被人从背后轻轻0咬。*(^_^)*

　　沈韵真担任黑家代0表，也帮抗魔联0盟做了不少事，总要给点福利吧！她YY得心安理得，想起师尊也需要被滋0润干涸的心灵，立刻分享这份小确幸。

　　「大部分都比我年纪略小，但明虚子在我们之中岁数最大。」河问先生见这也不是什么隐私问题，顺口回答。

　　他用平生最快的速度画好驱鬼符──还是长效加强版，恭敬地交给沈韵真，黑家干0部开心地向他道谢后，一个天真无邪的女孩轻0盈地跳窗离开。

　　刚上好的药膏都蹭在衣服里了，河问先生有点头痛。

　　正在担心是否会被司徒烛华误会时，敲门声响起，房门自动打开，穿着浴袍的眼镜男子拿着一迭纸走进来开门见山问：「大河哥，你教我的符为什么放进阵法里就故障？你现在有空和我去空地的阵法实验区看看吗？」

　　阵法疯0子梅友仁完全没发现河问先生正呈半0裸状态，河问先生则在心中庆幸沈韵真早走了十秒，否则被人看到他与黑家干0部深夜共处又得费力解释。

　　「明天吧！友仁。可能是你挑选的持阵者法0力不足。」

　　这位通常西装笔挺的修0道者茅塞顿开，击掌道：「我怎么没想到这个原因！现在的小孩子资质有够差！」

　　看样子梅友仁也是忙到要睡了，又忍不住跳起来研究问题，这些掌门或退休长老都是一个样子。河问先生失笑地想。身为散修能被他们这样倚重，也是他的福气。

　　送走梅友仁后，河问先生才发现他被沈韵真的无预警闯入吓出一身汗，就这样上药睡觉不舒服，索性变出一桶洗澡水，计算着他美美地泡个澡再重新上好药，距离天亮前还有两个时辰可睡。

　　正当河问先生要脱0裤子时，一阵颤栗让他立刻停止解0开裤头的动作，窗户上不知何时趴着一个红衣男人，含0着葫芦嘴正在喝酒，灰白头发在头顶扎了个杂乱的小髻，往里面看得津津有味，正是伤重尸解荣升淡水厅西城隍，掌管竹堑城地府阴间的老刘。

　　一套好好的城隍冠服也被他穿得七零0八落，显然老刘不太喜欢拘束的穿著。

　　「刘大人。」哪怕生前是熟人亲友，对于地祇，修0道者依然恭敬，该怎么称呼就怎么称呼。

　　「今0晚就当我还没死，老刘我也想缅怀一下旧日，大家都这么客气真没意思。」老刘朝河问先生伸出手，他意会握住，不但有份量还很温暖，俨然活人一般。

　　「多了城隍的神力好处还真不少，好歹不用当幽0灵。」老刘嘿嘿笑。

　　「那就不客气了，老刘，你干嘛偷看我洗澡？想我参你一本吗？我写奏书很快。」河问先生是随和，不是傻0子。

　　「我看见明虚子那位共修从你房里出来，你马上就要洗澡，这让老刘在意得不得了啊！」竹堑城隍摸0着嘴唇上的短须道。

　　「那位私下来求驱鬼符，我观察到黑家干0部对符术较不上手。药弄糊了，我正准备清理伤口。」河问先生毫无迟疑解答。

　　「你给我留点猜想解闷的念头不行吗？」老刘抗0议。

　　听起来有人城隍当得很闷。

　　「如果你也给我保留点神明令人向往的崇高神秘感。」河问先生吐槽。

　　「唉，那边就先别提了。我第一次见你身上有伤，你干啥去了？」

　　「和宋掌门去澎湖降妖，妖怪方统合意见还得耗一阵子，有些地方得先镇一镇，也让对方知道抗魔联0盟的能力。你们地府是不是很少管离岛？那边乱得有点过火。」

　　剑宗掌门率领的弟0子和要对付的妖怪质量相比都太过悬殊，这些妖怪只要出现在现代都市中，单单一只对一般修0道者都是棘手考验，何况是在无人岛上结党成群，就算换成专门降妖除魔的剑宗菁英来挑战，二十来人的小队遇上一大群也讨不了好。

　　单靠河问先生一人就能张0开百里符阵，使宋恒的剑阵减少后顾之忧，如虎添翼，但一口气进行以少击多的镇0压，加上没有休息时间，难免有些疏失。

　　「啊哈哈哈……那边要问都城隍，不，现在是该问岛主了，你想知道就去找璇玑大人探听吧！」老刘马上表示辖区外恕不负责。

　　「罢了，多嘴问问而已。」

　　「这宋老弟也太粗心了，光是妖怪就打得喘不过气，日后遇上魔众要怎么互相支持哩！」老刘批0评道。

　　「鬼蛊的事曝露0出所有人战斗经验不足，超过一定程度的对手或环境不利，弱点就难以遮掩，宋掌门想快点弥补战力的硬伤，其他门派还没他那么积极，不愧是剑宗。」

　　「我听说你们引进新式训练方法，让所有门派散修的弟0子混合组队解任务，增加彼此协同作战的能力，不晓得我的阴兵能不能也比照训练？」老刘又转到务实的话题。

　　「阴间有计算机吗？」

　　「蛤？」

　　「现实任务自然是会让弟0子们合作出勤，但现在我方负担不起人员伤损，会让他们先从模拟测验培养战友意识和对彼此程度专长的了解才放出去。用计算机联机一起组队就能减少门派隔阂，一个游戏账号月卡只要新台币四百五十元，貌似挺有效，士气也提升了。」河问先生说出旁观的感想。

　　「听起来要在地府实施有点难，我得想想有没有其他变通方法。」老刘抓抓头。

　　竹堑城隍拿出一块小小的白玉印章现宝：「看，这玩意好用。」

　　老刘将城隍印握在掌心，手腕一抖就多了把大刀，散发出强烈的威压感。

　　「不愧是神器。」河问先生赞道。

　　现完宝后老刘终于满意地回去面对公文地狱，河问先生则觉得疲劳迅速累积到水位线顶端。

　　水凉了，幸好对修0道者来说不成问题，伸手在水里一搅又是满意的温度。

　　他迟疑着该先补起被黑家干0部破0坏的防御符阵或干脆先洗澡？待在抗魔联0盟临时总0部其实安全无虞，就是免不了遭不速之客打扰。

　　先关窗锁门。河问先生做出中庸的决定。

　　可惜有个人比他更快，在河问先生来不及摸0到门把前就闯了进来。

　　「璇玑大人？」

　　「他们一直敲门，我受0不0了0了！帮我弄张分0身符，可以自动回答问题那种，我好想睡觉！我还要联机开跨国0会0议，只能趴着睡十五分钟啊！真搞不懂都是修0道0人还这么想不开！」璇玑的黑眼圈快要变成蝙蝠侠旁边的罗宾。

　　许多人在先前的战斗留下精神创伤，身为转0世天人的璇玑于是成了救赎的出口，幸好来找璇玑的都是男道众，女道众因为男女授受不亲，宁可搭火车去找另一个转0世天人李0玉女，就是想从这些天上真仙口0中得到指引。

　　这部分河问先生甚少关心，他不是那种喜欢抱神仙大0腿的类型，对待璇玑是朋友成分居多，毕竟人家下凡也是为了历练，这一点大家立场相同，过0度崇拜反而妨碍彼此修行。

　　「好的，正巧我才刚画完符，工具还在。要放入什么样的回答？」虽然再一张分0身符差不多要榨干0他的力气，河问先生还是慷慨答应。

　　分0身符对河问先生这样的高手就像煎块蛋饼一样轻而易举，出于对技艺的坚持，加上不想让前来心理咨询的道友认为璇玑轻慢对待他们，河问先生还是决心要做出最好的分0身符，让可怜的总指挥能喘口气。

　　「例如『大家都是兄弟，别想太多』，『我明白，你说的情形都很正常，切莫让黑家人的妄念侵蚀你对师0兄／师0弟／师父的单纯情感』，还有还有，『梦到一个人不表示对他有0意思，这是有科学根据的。』、『不！黑家人和李0玉女研究的那个学问，我保证黑太爷绝对没兴趣，那不是真正的房0中术，对修0道有害无益！』巴拉巴拉……」

　　璇玑絮絮叨叨说了几万字，河问先生眼皮已经快阖上了。

　　「成了。」河问先生的疲惫从声音就听得出来。

　　「感恩！辛苦你了，快洗洗睡吧！」璇玑拿着分0身符小跳步回去他的房间。

　　河问先生火速锁上0门，脱0下裤子跳进浴桶里，趴在桶边发出一声满足叹息。

　　当窗户再一次被推开，河问先生难得有了放大绝的冲动，为何高手都觉得跳窗比较帅气？难道不怕别人在窗台上放黏鼠板？

　　「河问兄，我的剑有些钝了，可否续放上次那个很好用的符0咒？」剑宗掌门一瞬似乎看见河问先生眼神闪着绿光，连忙提高警觉。

　　不过他和梅友仁一样并不觉得河问先生人在澡盆里有何不对？毕竟他们已经是生死相依的战友了，就算宋恒在上茅厕时被河问先生看到，他也会一笑置之。

　　「阿恒，你很急吗？我有点累。」

　　「我组0织了一场战斗，准备拂晓出击，我不想有任何疏失。」

　　「那好吧……」正当河问先生决定蜡炬成灰，却发现一个可怕的事实，他站不起来了。

　　天下第一的符道，终于被熟人无聊的车轮战击垮了。

　　「你把剑拿来。」河问先生无奈地说。

　　人家正舒舒服服泡澡，非得把人拉起来穿衣服也太过分了，宋恒非常体贴地解剑交给河问先生，让他就地处理。

　　河问先生咬破指尖，倒持剑柄写下一道蜿蜒符箓，宋恒欢欢喜喜又从窗户走了。

　　他决定下次要在窗户上贴「殭尸与剑宗人0士禁入」，房门外则贴「进来前请敲门三声，耐心等待一分钟」。

　　这是河问先生在忙翻天的抗魔联0盟里唯一能做的微弱防御。

　　据说当天战斗中有女道问起剑宗掌门剑上血符，宋恒立刻大赞河问先生洗澡到一半还豪爽地帮他加持宝剑，引来众人交相称道。

　　男性修0道者们不知的是，有张名为《青锋皓腕》的工笔画，描写一刚强男子束发端立在旁，温柔凝睇另一个靠在浴桶边的散发男子，后者长跪挺0起赤0裸上半身捧剑回望，旁边题了一行配合气氛的簪花小楷：「问世间情为何物？」，这张匿名画作在女性修0道者间引发疯狂传阅。

　　只能说魔障有很多种，中了穷凶0恶极的一种，反而对其他迷惑都产生抵0抗力也不一定。

　　女道参与大规模战斗的风气一夕之间如火如荼，璇玑直呼太棒了。

　　当时的河问先生仍对自己小小义举造成的深远影响毫无察觉，仍然是那个号称天下第一，其实鲜少与修0道者直接较量的和平主0义者，他的好，大家都知道。

　　正当河问先生觉得就睡在浴桶里也不错时，三声的正统敲门又响起了。

　　「哪位？」他很虚弱，真的不能再来了。

　　「天心派钟商引，出了什么事？河问前辈，您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对劲。」门外的人立刻询问。

　　「唉，没事，就是累了点……」

　　房里忽然没了声音，钟掌门等了会还是没反应，连忙开0锁进去，发现人已经沉进水里，赶紧把河问先生捞出来。

　　「您这也累得太不象话了。」身为医0疗部门的副主0席，钟商引很自然碎碎念。

　　「盛名之累、盛名之累。」河问先生想想也觉得好笑，自嘲道。

　　「我煮了一锅姜糖金针汤，犬子喝不完，正巧给您补一补，顺便检0查伤口。」钟商引指着桌上散发0热气的碗。

　　「钟掌门，就您还有点人性。」

　　「呵呵，我也这么觉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