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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烛华 (1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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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烛华观察眼前这个满面愁苦的女人,她保养精致的美丽脸孔却遮掩不住从内在透出的厌世死心。
他蓦然道:「父母虐待子女,子女要逃;子女虐待父母,父母也要逃。」
唐妙琴讶异地看着这名英伟道士。
「如果郑青青选择活下来,而妳与郑青青继续相处对彼此只有坏处,另寻出路更佳。去抗魔联盟报我的名号找工作,我相信一定有妳做得来的事。」司徒烛华这样说。
「我不能……」她细声嗫嚅。
「现在的妳无法照顾女儿,妳连自己都顾不好了。」韵真盯着唐妙琴,毫不留情指出这一点。
郑之龙回来了,两人决定唐妙琴的部分暂且点到为止。老人身上有些泥巴草屑,看来他说要去喂狗后又顺手做了点园艺工作厘清思绪。
小别墅一完工,连庭院都还未整理验收,郑之龙就迫不及待遣走工人,就是担心立刻要搬进来的郑青青和工人弄出丑事来气他。反正隐居后以后他总要找些事做,郑之龙烦心时就到户外工作。
这会让他有种错觉,他是一个刚退休在乡下买了房子的普通男人,和妻子女儿过着平静的生活。
他摸着贴身收藏的地府文书,暗忖奇迹出现了,加上有真正的修道者来指点迷津,一切终于要步上正轨,十年是短了些,但他总是能再换些好东西给青青。
郑之龙对唐妙琴道:「叫青青下楼来见两位高人。」
唐妙琴依言走上二楼,过了一会儿她匆匆回到客厅。「青青不在房里!」
「她又出去散步了吗?我明明吩咐过她今天绝对不许出门,让妳好好看着她!」郑之龙大怒,这是关系着女儿能否得到十年寿命的重要日子,虽然最关键的地府文书已经到手,但这也意味着交易结束高人愿意停留的时间有限。
尽管他拿到一张珍贵支票,但这张支票已经不属于自己了,倘若那份寿命的所有人选择不兑现,或兑现了又立刻放弃又有何意义?关键的是如何说服青青好好活下去,他和妙琴已经失败许多次,只能将希望寄托在抗魔联盟的代表身上。
「今天我确认过女儿房门一直都反锁着,直到刚刚唤青青迟迟不应,我才拿钥匙开门,她不知何时从窗户跑了,绳子是在工具间拿的。」唐秀琴委屈的说。
「那么她就是刻意选在今天离家出走了。」老人神色阴沉,拿出手机拨号。「我和附近的山青谈好报酬,用定薪雇用他们在附近巡逻清除毒蛇野兽,如果我需要他们将女儿带回来,他们随时都能出发。」
「不用了,我亲自去寻,顺便了解情况。如果要劝令嫒想通,总得让她先信任我。」司徒烛华道。
郑之龙大喜,迭声道谢,司徒烛华讨了郑青青用过的梳子,抽出几根黑红相杂的头发用黄符夹住折成一只纸鹤,纸鹤立刻飞起在空中拍着翅膀,郑之龙与唐妙琴看得惊叹连连。
「在屋里待着,我们很快就回来。」韵真稀松平常道。
纸鹤不急不徐飞着,直到离小别墅有段距离,韵真拉住司徒烛华的袖子。
「你有把握劝郑青青活下去了?」
「没有。」
「什么!」
「我一拿到她的头发就知道,那小女孩是玩真的,郑青青的确是阳气所剩无几的近死之人。」
「你试都没试就妄下定论?」
「我和徒儿泰照的岳母生活了一年,好不容易让她信任我,结果却救不回她。」司徒烛华提起黑太爷交给他的疯女,那件悲剧缠绕了司徒烛华大半生,他收留疯女的遗孤取名为佩芸,佩芸后来与王泰照相恋成亲,这两人对司徒烛华情同儿女,总算有了好结果。
「疯子不会想死,顶多是活得胡涂,死的都是过不了那道坎的清醒人,无论男女老幼。」
某种意义上,韵真能理解司徒烛华的无能为力,黑家殭尸里也有死了还要再寻死一次的人。
良久过后,韵真轻声道:「还是试看看吧,今非昔比。」
「我也是这么想。」
不是不能用更快的方法找到郑青青,但他们想透过调查她的路线与游荡方式了解这个小女孩。
以一个癌末的患者来说,她的体力和忍痛能力很惊人,因为还是孩子吗?
两人拨开树叶,顺着痕迹走,观察到附近有不少小路,有些是当地人辟的步道,有些则是古道的残留,还有些仅是用脚踩出的模糊土路,这些路径乍看丰富,其实并没有通得很远,只是彼此衔接。
韵真在距离某区咸丰草丛与大姑婆芋不远处停下,看着司徒烛华像是问他:你先上还是我?
「郑青青,我们知道妳躲在那里。」司徒烛华扬声说。
草丛晃动,一个少女迟疑地走出来,她很瘦,不知是癌症造成或本就如此,比同年龄的少女要高,个头已经和韵真差不多了。郑青青的脸色苍白,嘴唇鲜红,黑眼圈很深,及肩的卷发染成黑红相间,她穿着牛仔裤和黑色套头毛衣,已经是十二月的冬天,还是在山上,却像浑然不觉得寒冷似。
她看见留着长辫的高大男子,一袭唐装像是气功师父,旁边站着比他年轻许多的女子,二十岁左右,笑瞇瞇的看起来很好相处,两个正在找她的陌生人。
接下来的发展完全超乎韵真预料,郑青青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扑进司徒烛华怀里。
更让她傻眼的是司徒烛华的反应,他用一只手指抵住郑青青额头,不让她近身。
「……你有必要这样吗?」
「我不想犯下黑太爷的错误,还有妖怪用类似手法偷袭我超过五百次了。」
言下之意已经变成反射动作就是了?韵真扁眼。
就算被拒绝,郑青青仍旧坚持往前冲,韵真不得不开口:「一个孩子而已,你和她计较什么?像大德他们伤心难过时,我也会抱抱他们。」
司徒烛华猛然看向韵真,眼睛张得很大。
「洋人风俗实不可取。」他每个字都咬得很用力。
「好啦好啦!以后我会看情况再说,你先安抚一下她。」
韵真都这么说了,司徒烛华只好松手,郑青青紧抱着道士的腰,将脸埋入他胸前一个劲儿的哭。
对黑家干部来说,她现在的心情也是有点困惑。韵真在黑家里可是调教新人的一把好手,新人是什么?刚死不超过五年还是镇日被锁在石棺里喂肉的狂暴殭尸!有的连话都不会说,就算会说话也没比疯子好,一开始沟通方式只有打加晒。
对于郑青青可能会有的状况,韵真一点都不奇怪,但她按照这些年和人类生活的常识判断,以为郑青青应该是别扭冷漠、易怒甚至有些反社会,而不是见人就哭。
但她是个生命走到尽头,对自己和父母都异常残忍的青少年,这让许多事情都失去推敲基准,即使过了这么久,韵真还是不敢认为她已经了解人类的畸形扭曲。
虽然韵真对郑青青为何会挑司徒烛华抱着哭诉这点,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明白,她选择静观其变。
司徒烛华现在的表情就像有只小狗在身上撒尿,韵真心想真被璇玑说中了,明虚子还需要再练练。
「冷静下来。」韵真伸手抚摸少女的背,她立刻抬起脸。
「我知道你们是老爸说过来救我的人,你们可以让我再活十年。」郑青青哽咽的说。
「你不想活下去吗?」
「带我走,拜托你们!我受够和一个只会叫我吃饭的蜡人还有一直说爱我却只想控制我的变态住在一起!那样我宁可死!」少女激烈的说。
「你相信两个陌生人?」
「我不相信你们!这有何差别?我只是想要自由。」郑青青叫道。
「青青,我叫沈韵真,我知道妳和父母关系不好,如果妳愿意说出来,我想听听妳的想法。」韵真问。
郑青青狐疑地看着韵真,但也明白她没有其他本领靠自己脱困,总算愿意松开司徒烛华,接过韵真递来的面纸擦擦泪水道:「我不管那个男人叫他的小老婆──我妈和你们说了什么!那些都是真的!我很贱!爱做坏事不学好!现在还得了癌症,真是够了!」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这时候韵真就比电线杆化的司徒烛华要主动多了。
「我以前只是希望妈妈能离开郑之龙,我会赚钱养她,只要这辈子都别再和我爸有牵扯,那个男人有病!结果,现在知道不可能了。」郑青青就是这样接触到堕落玩乐的人脉,尽管她一开始想的是找未成年人能打工的管道,结果郑之龙不肯放弃她,郑青青自暴自弃下反而成了挥金如土的女凯子。
「就这样?」
「就这样还不够吗?」郑青青像一个还会呼吸的童稚鬼魅看着韵真。
「不,够了。」
韵真拉着司徒烛华到一旁密议,情绪失控的郑青青则愣愣地望着树林。
「既然璇玑特地要我们处理好这个任务,花个两三天留下来协调应该没问题吧?明虚子。」
「可以。」司徒烛华同意。
「这件事的解决关键,说不定在唐妙琴。」韵真如此分析。唐妙琴对女儿的嫌恶,郑青青提起母亲时的失望与愤怒,这条几近断裂的母女脐带能否拉回少女的生命,韵真把握不大。
讽刺的是,年幼无知的郑青青却只能像母亲一样,依靠男人的力量暂时逃脱父亲手掌心,向愿意接纳她的男人索取在母亲那边无法得到的温暖与亲昵。
两人并未发现背对他们的郑青青嘴角微微上扬,表情只剩下一片空白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