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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烛华 (1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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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发妖狐坐在溪涧一块大石头上,沐浴着皎洁月色。
强夺宰割来的处子血肉的确不会带来实质帮助,但在某种前提下,处子血□□有非常特殊的价值,那就是约定的媒介,最常见的是献祭,另一种情况则是血契,两者都是施与受的制约。
过去,狂屈曾被仇人追杀,身受重伤时和年幼的包绮印相遇,立下要保护那个小女孩的血契,得到解危的力量。这和妖怪修行或亲子天性一样,都是天地间某种奇妙的道理,也许不用一生一世,只要他按规矩偿还欠下的因缘,血契终有失效的一天。
正如包绮印所说,对于曾经欠下的债,他已然还满。以后不用再插手她的人生也不会妨碍自己的修行。
倘若因果这么好结清,也不会让人气得牙痒痒了。
为了保护包绮印,狂屈混入三年前中理大学那场问题夜教,混乱中,宋星平和包绮印走散,妖狐在宋星平几乎被妖鬼撕成碎片前救了他。
狂屈考虑过人类社会不比妖怪安全,宋星平好歹是个男人,有必要时能护着包绮印。此外,人类因为爱玩白目惹到鬼神被弄死抓交替,狂屈不会有半分同情,但这些非人若因宋星平是处子想趁机分杯羹,身为修道者的狂屈却无法容忍。
所以狂屈把半死不活的宋星平留在身边,反正一定会有人来救这个不长眼的处子,之后就没他的事了。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宋星平途中醒转,迷迷糊糊看着他说了一句:「红毛畜生,你还活着?」
区区一个没修炼过的凡人,怎么可能看得见他的本相?还是用熟悉的旧识语气!
狂屈几乎是反射动作迷晕了宋星平,洗掉他被妖怪掳走后的记忆,草草治疗伤势后将青年扔给前来营救的黑家人。
伤痕累累的青年提醒狂屈,他还有一笔旧债未偿。
「该死的孽缘,过去怎没看出来?」红发妖狐躺在溪石上瞪着月亮。
就算回光返照让宋星平惊鸿一瞥前世记忆,那家伙仍旧那么讨厌!都过了几百年还来碍眼!
「狂屈大人,原来您躺在这儿赏月,真是风雅,可叫老猴好找。」侯老跳到妖狐身边。
「什么事?」
「就是有些外地妖怪想趁火打劫,老猴想请狂屈大人镇镇场子。要打不是不行,长远之计还是化干戈为玉帛更有利。」秃顶老人奉上酒坛与陶杯。「不差一时半刻,狂屈大人请用。」
红发妖狐从袖中弹出半个鸡蛋大小的玉杯,示意侯老接住,秃顶老人会意,坐下来为狂屈斟酒。
「我在和你差不多大时,人间虽群妖乱舞,却又是不一样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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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劫是上天的考验,但不是所有妖怪或修道者都会挨那么一下,作恶多端被劈死的,叫做天罚,有意成问鼎天仙却缺乏契机的人间众生则主动向天界索讨这个劫,成功者脱胎换骨羽化飞升,失败者一死百了再入轮回。
五百年前有个貌如老牛的丑陋道士修为将臻圆满,他活了多久已无人知晓,炎日冬雪他照样睡在石头上,船上有人落水他去救起,连片衣角也没湿。许多人早就将老道士当成了活神仙,老道士也认为他迟早有天会成为真正的神仙。
至于是哪一天?老道士并不是那么在意,毕竟他不是为了成仙才修行,很多成就到浑然忘我的境界已经没有意义了。
终于他认为人间已无留恋处,上了封奏章请天界赐雷劫给他,并乖乖等着应劫。
等待期间,他照样降妖除魔,救了一个被狐妖作祟的女子。说也奇怪,老道士爱上了那名女子,理由还真的找不出来,他只好归因自己中魔障了。
从来不觉得容貌难看的他对着水缸倒影皱眉,将一身褴褛换了件簇新的袍子,偷偷看着那名失去爱人镇日以泪洗面的女子不知如何是好。
「她永远不会喜欢你,也不瞧瞧你那副德性,牛鼻子,哈哈哈哈!」被赶跑的野狐回来嘲笑他。
向来对众生网开一面的老道士朝野狐举起剑,那一瞬他知道自己的脸比魔物更狰狞。
原来他有个部分始终只是凡人。
「杀呀!老子可不怕死,因为我知道你会死得比我更惨!你渡不了雷劫!牛鼻子!活该!谁叫你要坏我好事!」野狐笑得有些疯狂。
老道士没杀了野狐,只是用绳子套住狐狸颈子拉着走,这对野狐简直是奇耻大辱。不管野狐怎么讽刺这段荒诞的恋情,老道士总是不发一语。
等到老道士往荒山走,野狐终于明白他在打什么主意,居心不良的牛鼻子要拖着牠一起应劫!这狐妖也是个倔性子,虽被道士的符封得全身无力,却打定主意绝不示弱,沿途嬉皮笑脸。
老道士带着野狐爬上光秃秃的山顶,将被打回原形的狐妖肚皮朝天绑在一块大石头上,径自走到十来丈外的悬崖打坐,直到乌云汇集,天际银光闪烁。
眼前蓦然一片炽亮,轰隆巨响,剎那间,万物没了音声颜色,野狐觉得心脏彷佛变成石头。
许久,野狐才意识到方才就是雷劫。
浓郁的血腥味顺着风飘来,臭道士果然失败了。野狐幸灾乐祸的想。
一阵不稳的脚步声逐渐接近,野狐奋力扭动数下,依然无法挣脱束缚。
「我原本想,若是途中你痛哭求饶,且放你一条生路悔改。可惜此妖执迷不悟,携你见识一番天雷也好,既然老天没顺路劈死你,算你恶性未深,命不该绝,红毛畜生。」老道士拖着残破身躯走回绑着野狐的石头边,左臂没了,身上多处焦烂伤口不停淌血。
「混账!你要死就去死,快放开老子!」野狐其实早就吓坏了,以为老道士撑着最后一口气想要斩草除根。
岂料老道士却沾着鲜血在野狐肚子上书符,一边交代遗言:「既有这点骨气,何必去欺负弱女子?我传你火灵之符,你好自修炼,可得一身本事。」
「住手!谁稀罕你的法力!老子偏偏要拿你的道术做坏事!听到没有!别写了!」
老道士充耳未闻,径自完成那道符咒,咳了几声,血沫溅在野狐脸上,嘴角微扬,竟是满足的表情。
「现在我不喜欢她了,我只是想知道情是什么滋味?」
老道士的话让野狐头一次不笑了,怔怔看着将要断气的修道者。
野狐鬼使神差地问了:「只差一步就能成仙,你真的不后悔?」
修道者像突然绷断的弓弦,轻飘飘地倒在野狐身边,野狐听见他最后的喃喃自语。
「此生无悔。下辈子不修炼了,我要找个值得真心相对的女子,一辈子和她相知相守,再无其他。但愿来世生得好看些,让她亦能钟情于我……」
老道士睡着似的没了声息,一抹笑还凝在血迹斑斑的唇上。
那时狂屈还不满百岁,只是一只嬉混度日的普通妖怪,因为老道士的一段话,他开始奋力修行,甚至不再戏弄不喜欢的女子。
他守着老道士爱过的庸脂俗粉,看她嫁人生子而后病死,像守着一只花瓶,实在索然无味,宛如在确认老道士初次动心的对象只是普通,没有不堪。
「真是一场惨烈的战斗!」听完妖狐的故事,侯老感叹。
「那臭牛鼻子那样坦然的说出自己的欲望,那么坦然的死了,到现在想起来我还是一肚子火。」
「你是羡慕人家呢,狂屈大人。」
「老猴,你活腻了吗?」
「不不不,会这么说是老猴羡慕您啊!看来您也知道情的滋味了。」侯老摸摸秃头,又往嘴里塞了块糕点。不过他没笨到问老道士或小女孩狂屈大人更喜欢哪一个,不管哪边都有点悲剧的味道。
看来狂屈大人在台湾逗留的时间将比侯老预期得要久,大概是那对可爱的年轻人有生之年吧!
※※※
饭店内的总统套房,一个外表约八岁的红衣小女孩愤愤地踢着玻璃帷幕,可惜玻璃非但没破裂,甚至连一丝噪音都不曾出现。
谁叫淑清早就已经死了,但穷蝉离开前不知对房间动了什么手脚,害她无法穿墙到外面活动。
正当淑清在床铺上乱踩一通泄愤时,穷蝉回来了。
颛顼帝子原本就面无血色,现在更是隐隐泛青,周身时不时冒出黑气。
「你不舒服吗?」淑清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脚步沉重。
「有点吃坏肚子。」他答道。「怎么,就这点小事妳也开心?」
淑清半点都没有撤下笑脸的意思。
「活该!」
过了一会儿她还是按捺不住好奇追问:「你到底吃了什么才变成这样?」
「鬼蛊。」穷蝉将长发拨到背后,扬起一抹魔魅的笑。
淑清强忍震惊装作若无其事,暗自想着穷蝉竟替道士解围,沈韵真说不定会对他改观?这点也在穷蝉算计之内。
「你和鬼蛊是一样的怪物吗?」穷蝉的口气像是在说弱肉强食,问题是什么样的怪物才会想用吃掉来解决鬼蛊?
「我一个人就抵得上那些制造鬼蛊的尸山,所以我不是变成鬼蛊,而是比鬼蛊更凶恶的存在。」穷蝉走向大床无力趴倒。
生吞鬼蛊果然还是有些超过容忍极限,尤其这鬼蛊又吃了一名地祇,但穷蝉岂可在韵真和修道者面前示弱?非得表现得游刃有余不可。
「你会死吗?」淑清飘到床边问。
「我早就死了,妳亦同。」穷蝉闭着眼睛说。
「那你会不会爆炸或烂掉?」红衣小厉鬼又问。
淑清想象尸犬又从穷蝉肚子里爬出来的景象,颛顼帝子又在房间设下禁止外出的结界,她可不想被他波及。
穷蝉朝她勾勾食指,淑清倾身想听清楚他说的话,冷不防被穷蝉抓住后颈拖到床上以手臂压住。
「睡了,晚安。」
「你想干嘛?放开我!」淑清死命挣扎,一转头,那张近得没有距离的苍白脸孔正挂着露出牙齿的阴森微笑。
「我不舒服妳也别想好过。」
这是酷刑,毫无疑问的酷刑。
淑清发出凄厉的惨叫,奈何颛顼帝子充耳不闻,径自陷入梦乡。
※※※
宋星平打破记忆封印后,韵真决定带他和包绮印回山上农舍避避风头,顺便观察他的状态是否稳定,司徒烛华则说璇玑急召他办事,同意韵真暂时收容两人就御剑飞走了。
一连三天司徒烛华都没与她联络,韵真相信他真的很忙,照顾两名年轻朋友之余,也努力在山中寻找可以当补品的食材,预备等道士回来后彻底帮他补补身子。
宋星平决定继续修炼法术,他需要自保与保护心上人的力量,如此一来却出现新的难题。
「韵真,我该不该继续保留处子之身?听说这样好像比较好练道术。」
韵真打从心底觉得这个问题很没营养,但当事人似乎认为非常重要。
「这一点,明虚子回答过你的学弟天心五杰,他说要是满肚子邪念,硬憋着也没有意义。再者,能不能放弃处子之身不是你说了算。」韵真直白的回应。
「……我想也是。」俊美青年流露长期抗战的悲壮神情。
另一个争议点是日后落脚处的问题,台中毕竟待不下去了,宋星平觉得去哪儿都好,但他必须待在小印身边保护她,包绮印则认为宋星平应该完成学业。
「都要世界末日了,妳还在意那张毕业证书?」宋星平虽然正式告白,却不打算改变态度,为此包绮印松了口气。
「你的学弟都没放弃课业,你要半途而废吗?当初最想进中理大学历史系的人是谁?」包绮印在这几天也和天心五杰成为网络好友,从不只一个人口中听说了黑家人的故事,包括系主任的真正身分与结局,惊讶是有,更多则是唏嘘。「你不是和系主任约好要做出一番成就?现在却想当开早餐店的江湖术士就满足了?」
她气得声音都发抖了:「还有,少拿我当逃避的借口!我会想办法保护自己!」
宋星平虽然想起丢失的过去,却拒绝和包绮印分享,包绮印向来尊重别人隐私,也极保护自己的隐私,自然不会再问,内心却觉得他未免太过见外。
韵真私下问宋星平,他如实告知忆起的内容,关于重考大学那年被花妖缠上的惊悚经过。
「我尊重小印想远离这段负面回忆的决定,对我们的未来也不会有影响。」
「没想到你们过去就遭逢这么危险的事,为了小印好,你的确不能再涉险了。」韵真语重心长地说。
「我尽量。」
韵真让包绮印和宋星平暂时入住司徒烛华的秘密基地,本意是想让他们静心思考下一步该怎么走,岂料两人迟迟没有共识,直到璇玑来了一封信才打破僵局。
短短数天之内,包绮印决定辞掉社会局的约聘工作,到道门联盟担任内勤,职务内容则是管理各门派所进驻的破楼的生活机能,暂时还兼任临时杂支记账。
「璇玑先生说他们现在需要各种人才来推动组织化作业,不限修道者才能加入,但也不能诓骗无法接受事实的一般人进来工作,如果有知晓他们的使命并且不排斥共事的凡人愿意应征,他愿意给我目前的底薪两倍,比照劳基法享有基本权益和额外优惠。」包绮印当着宋星平的面说。
「工作会很忙,可能就直接住在三峡管制区内,所以我让整个道门联盟保护我,这总可以了吧?对了,璇玑先生也邀请了藏璎,希望她会答应,这样我就能和熟人一起共事了。」
「……」宋星平有点,不,是强烈哑口无言。
这个女孩永远都在做出乎他意料的事。
「总之,我不跟学历比我低的人交往,你考虑清楚。」
「不过就是只差几个学分吗?我的早餐店也不能不顾。」宋星平咬牙让步了。
主意既定,包绮印立即准备启程,韵真劝她大可再多休息几天,包绮印却婉拒了。
璇玑一听说包绮印答应进临时总部工作,立刻哀求她快点过来报到,说他不想再管停电没米煮饭缺茶水衣服晾不干符纸用完等等琐事,听起来不像只是客气酬庸的职位,璇玑还问包绮印有没有同样淡定或喜欢奇幻的朋友能介绍给他,愈多愈好。
「其他修道者难道不像明虚先生连盖房子都会吗?」参观完秘密基地的包绮印敬佩之余,冒出更多疑惑。
「打仗时后勤至关重要,这回鬼蛊就是将军医都推进去凑数的结果,道门联盟的情况目前是这样,有许多地方需要妳费心了。」韵真说。
「刚好是凡人的我能做到的事,我会努力帮忙,再说,听起来是好工作。」包绮印牵着宋星平的手,斗志昂然道。
这样的安排算是皆大欢喜了,韵真将他们送到车站,目送两个朋友投奔新旅程。
再一次,凡人的坚强包容让韵真留下深刻的印象。
只剩她一个人留守山上,司徒烛华到底在忙什么?这时韵真还没有意识到一场宁静微妙的冷战已经展开,她又一头栽入《归藏易》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