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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烛华 (1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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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偶尔出现木头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微响。
韵真要求扮成「尸」的三名年轻人别说话或睡觉,只因睡着后容易魂不守舍,反而失去肉身保护,并未限制他们玩些静态游戏保持清醒,因此包绮印拿出象棋,四个人轮流下着玩。
司徒烛华那边的战斗可能会延续到白天,甚至不知何时才能结束,熬一夜还好,问题是接下来可能还得继续熬下去,一直处于紧张状态反而更快疲惫走神。
半夜三点钟。
司徒烛华那边没传来任何消息,韵真将布署于公寓周遭的妖怪小队每个成员编号并将其电话号码暂时输入藏璎手机,一有风吹草动便能直接通传消息,目前也无异状,藏璎曾经短暂心脏剧痛又恢复正常,韵真为她粗略诊断无碍,可能是替身遭到破坏的连带冲击,看来修道者们早就与鬼蛊开战,目前战况陷入胶着。
也许等到天亮就能获得喘息机会?韵真不太肯定地想。但两弦龙虎阵既然展开便不能任意停下,吃了这么多人的鬼蛊如今是否还会顾忌日光也属未知数。
「将军。」包绮印无声地用口型说,眼神表示韵真又不专心。
韵真尴尬地笑了笑,开始想破解的棋步。虽然她没全力以赴是事实,但小印都赢她三盘了,扣掉和局每盘平均让她花了不少时间,这个女孩子真不可小觑。
藏璎和宋星平分别对战包绮印居然都是输多赢少,别看包绮印慢条斯理与世无争的下棋方式,有时候出其不意就赢了。
虽然下棋不是他们的专业,却可以看出一个人的性格,宋星平喜欢霸道进攻气势逼人,藏璎则是二话不说先防守等对方露出漏洞,包绮印乍看跟着对手步数走,却能够将局势转移到对自己有利的情况,时有出人意表的决定,韵真则洒出各式各样棋局有点喂招意味观察众人反应。
韵真抚着右手手背,皮肤上隐约浮现淡银色符文。要是《归藏易》能告诉她该怎么做就好了,但是黑太爷一定只会让韵真拚命靠自己去理解所谓的答案。
藏璎的手机音乐响起,却马上又消音,她神色一凛,立刻将手机交给韵真,韵真发现是妖怪打来的未接来电,对方刚播出号码就挂断了。
「准备应战。」黑家干部刚说完这四个字,藏璎便打开手枪保险,包绮印拿起包包随时可逃跑,宋星平神色凝重抚过放着符纸的口袋。
「我很担心妖怪们,这不是约好的示警方式,难道他们连叙述情况的余力都没了?」韵真说。
「没关系,韵真,我们不怕。」包绮印道。
有着阳台落地窗的主卧室传出玻璃破裂声,同时卧室内家具乒乒乓乓互相撞击,空气浮现焦味,一名威仪的红袍老者穿墙而出。
神异化身散发出强大的压迫感,短短数秒间宋星平便满身冷汗。
「你是西城隍杜淇风?」韵真不须多想便猜出来人身分。
真不公平,明明做了不少坏事,居然还没被剥夺神威。
红袍老者长须无风却微微飘扬,冰冷的视线停驻在韵真身上,蔑视地哼了一声。
「他是城隍爷?城隍爷不是应该要去消灭鬼蛊吗?怎么会来这儿?」不知西城隍与天心派、黑家各有夙怨的包绮印迷茫问。
「根据道门那边联络地府的情报,这尊败神八九不离十就是鬼蛊的主人。」只是韵真也没料到杜淇风竟会趁修道者和鬼蛊作战时直接出现在她面前。
之前这号人物一直潜藏在幕后,无论是自矜身分或忌惮黑太爷之故,总是利用阴阳两界鼠辈暗算偷袭,西城隍的现身对韵真而言意味着一件事,对方穷途末路因此格外危险。
「藏璎,你们快走,西城隍的目标是我。」韵真缓缓说。
「看来妳有自知之明,妖孽。」杜淇风仍是仙风道骨的外表,任凭宋星平等人怎么看也难以想象,眼前这道身影不仅是神明,还是控制鬼蛊杀人的疯狂败神。
「小印,按照韵真说的话做。」宋星平轻轻推着迟疑的包绮印。
他们只是凡人,在此时逃跑才是最好的判断,但要理智地留下一人断后也不是容易办到的事。
包绮印立刻鼻酸了,泪眼模糊中想起韵真的嘱咐,跌跌撞撞跑到沙发边拿起花布包,尽管不知韵真为何要拜托包绮印连她的提包一起带走,一定是里面有不能留在战斗现场的重要物品。
手指颤抖,花布包不慎落地,洒出几样什物,并露出一截线装书书尾。
西城隍目光落到散落的物品上,有如着魔般目不转睛,无视黑家殭尸的存在,直直往那半掩在花布包中的古朴书本走去。
「这就是《归藏易》?教老夫好找。」
「住手!这不是你能碰的东西!」出乎意料,先动手的竟是宋星平。
他抽出数张黄符朝西城隍射去,符纸却在近身前就燃烧殆尽,毫无效用。
「道术对神明没用,别管这里,我说快走!」韵真怒声催促。
「我问过大德和玄武他们在老家发生的事了,学弟差点死掉,追根究柢也是因为有个混蛋神明想要这本书。《归藏易》是黑太爷传给妳的宝物,落到这城隍手中不知会酿成何等灾难!」宋星平向藏璎使眼色,示意由她带包绮印撤退,他则留下来陪韵真抵挡一阵。
「不识好歹的小畜生。」西城隍神色一变,担心他对宋星平下毒手的韵真立刻举起刺刀猱身而上攻击对方要害。
其实一点把握也没有,韵真只想先吸引西城隍注意力,至少争取一点时间让他们逃跑也好。
刺刀刚碰到西城隍袖子,官袍发出刺眼的电光,韵真右手立刻失去知觉。
师尊说过不能跟神明打,留给天上处理,果然很难咽下这口气。
「愚蠢,一介妖怪竟敢用不敬眼神顶撞本官!念在妳另有用处,勉强饶妳一命。跪下。」西城隍抛出一条铁链缠住韵真脖子,她痛叫出声,如同那日关晏君在天心派本家被神力锁炼束缚般,被迫跪倒动弹不得。
沈韵真是能阅读《归藏易》的道具,虽然惹人厌,杜淇风在确保《归藏易》能为他所用前也不能轻易毁去。
杜淇风早知长辫道士与黑家干部在台中活动,是以他将鬼蛊的猎场直接设在离这两人最近的地方,他离开地府后自由日子不多,饲养鬼蛊的事终究瞒不住,只能先下手为强赌一把,但沈韵真一旦又跟着道士插手鬼蛊之事,杜淇风便要拿到她手中的《归藏易》。
没想到这么顺利,只须用更大的灾难去覆盖特别目的,果然修道者们都追着鬼蛊团团转,身为妖怪的沈韵真不可能向道士要求保护,她将自动走进孤立的陷阱。
众生皆有魂魄,每位城隍得到上天所赐的三条锁炼,分别为天、地、人锁,其中人锁专锁人魂,地锁则因应管理阴阳界难免与非人冲突,作为必要时刻克制妖怪之用,杜淇风耗在黑家监院身上,而后不慎被破坏了,天锁可拘束万魂封闭鬼门,强化阴间的守备力,三链之中能力最强,唯有天锁才能确实捆住鬼蛊。
剩下来的人锁,用来对付原本就是人类变成的尸妖尚称对症,杜淇风已经知道沈韵真涉及黑家底线就是软硬皆不吃,当下也只能先捉住再说。
「砰砰砰砰!」藏璎朝西城隍连开数枪,子弹纷纷弹开。
「妳在做什么?」韵真惊讶地望着挡在身前的背影。
「战斗。」藏璎说,「既然那两个人不走,我先走也没意思。」
韵真正骂他们有勇无谋,宋星平又窜上前咬破食指将一迭黑符按在西城隍脚边地面,纸符颤动涌出大量黑雾,藏璎趁机对着锁炼继续开枪,企图打断困住韵真的锁炼。
西城隍望着他们犹如螳臂挡车的反抗冷笑。
「没用的,别都栽在这里,去找人来救我!」韵真不得不这样劝说。
一阵暴风吹散黑雾,宋星平和藏璎被刻意重重刮来的碎片割出不少血痕。
「无耻!」宋星平怒吼。
客厅恢复能见度后,杜淇风惊觉不对:「臭丫头去了哪里?」
屋里忽然没了包绮印踪迹,装着《归藏易》的花布包同时不见踪影。
杜淇风原本就瞄准韵真而来,在场三个凡人不在他考虑范围之内,可有可无的存在却被沈韵真藏起活人气息,包绮印又不像其他两人主动攻击,居然被她从西城隍眼皮下逃脱。
「小印这个笨蛋!」最了解她的宋星平瞬间明白包绮印的心思,她甚至不知道《归藏易》是什么,一听说不能落到西城隍手上就觑空子带书逃跑了。
车钥匙还在他身上,她靠双脚是能跑多远?宋星平气到险些吐血。
这下杜淇风顾不得和凡人纠缠,难保沈韵真给这不要命的小女孩下了密令,一旦《归藏易》可能落入敌手立刻就地销毁。
在这场波折不断的《归藏易》争夺战中,经由杂碎妖怪和外道野鬼搜集而来的种种情报显示,沈韵真绝对干得出毁灭真迹的荒唐事。
「我来拖延这家伙!」藏璎不顾对方是神明,冲上前奋力一搏,却被看不见的力量掀翻,凌空撞上墙壁,宋星平也步上她的后尘。
即使杜淇风已形同破戒,基于神明不能杀害人类的禁忌,与活人面对面时终究没有继续攻击藏璎与宋星平,冷哼一声拂袖消失。
西城隍一定是去追包绮印了,宋星平心焦如焚,胡乱摸索出机车钥匙丢给表情吃痛的藏璎道:「抱歉!如果有必要妳就骑我的机车,我得确定小印没事。」
幸运的话只是书被夺走,万一人也被带走,会被带去哪里完全是未知数。宋星平光想就快疯了。
「快去!这边交给我。」藏璎按了按裂开流血的嘴角。
「等等!星平──这么做太危险!先通知明虚子!」韵真忍着神力锁炼烧灼身体带来的剧痛嘶声道。
「来不及了!对不起。」宋星平是真心痛恨他只能抛下她们优先寻找小印的无奈事实。
宋星平别过脸奔出大门,一口气冲下楼梯,站在入口处张望,没看见包绮印的影子,立即发动租来的汽车沿途搜寻,附近街区路口多,万一找错方向才能节省时间折返。
他在五十公尺外发现一名倒卧的男人,立刻停车检视,对方身上多处严重烧伤,少数完好处却露出兽类长毛,脊椎也变形弯曲,奄奄一息难以维持人形。
「你有见到包绮印吗?」宋星平急问。
「敌人……过去你们那边了……大家拦不住……」半边脸焦烂的猴妖只剩下呓语。
「我找人来救你。」宋星平只能先回到车上,缓速驱车寻人同时按下侯老的电话号码,通知他前来救援同伴,妖怪不能上救护车。
他用力搥了下方向盘,恨不得将西城隍千刀万剐。
陆续发现几个令他心跳险些停止的路倒身影,都是被西城隍神力所伤的妖怪,有的伤势严重到宋星平光是看见就觉得已经没救,只得忍心跳过,他连一秒钟都浪费不起。
小印跑不远,短短几分钟时间她能走到哪去?万一修道者没挡住鬼蛊,或是鬼蛊不只一具呢?含着玉钱对受伤的身体不怎么感到痛,大致上还算镇定,现在若吐出玉钱,他一定会马上失控。
到处绕过一圈却对包绮印去向毫无所获,宋星平万念俱灰之际却看见一个脸孔苍白的少年对他招手。
少年站在路灯下却没有影子,宋星平凭着一股血气下车朝鬼魂跑去,对方身形一闪一灭,移近某个路口,宋星平记得那条单行道接的都是死巷。
鬼影站在某条巷子前,宋星平连忙跟上,在巷口不远处发现包绮印掉落的一只拖鞋,貌似她和西城隍追逐了一会儿,被逼进巷内下落不明。
「告诉我,她是不是被那个红衣服老头子抓走了?」宋星平咬牙切齿问。
苍白少年点头,灰暗透明的身影彷佛风一吹就会破碎。
鬼魂轮廓在宋星平的凝视下变得更清楚了,甚至连脖子上的绳索勒痕都历历可数,有个死于那场夜教的同班同学一直在宋星平与包绮印身边徘徊不去,虽是难以解释的执念,却没有害人之意,甚至有些可怜。
名为陈明楷的少年非常崇拜宋星平,也救过包绮印,两人于是没找法师强硬驱除鬼魂,有空便帮他诵经祈福,偶尔劝对方早日想开。
「本来觉得你迟迟不去投胎,三不五时就来偷看我们很讨厌,现在倒是庆幸有你在了。带路吧!」宋星平朝苍白少年伸出手。
上吊自杀的少年露出了阴郁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