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卿冢》云洱

53、第五十一章 我说过我会

　　第五十一章
　　夜已深我独自坐在枣树枝桠上，在这里抬头一望便能看到贺兰卿的书房和卧房。
　　我如今没有死就说明贺兰卿答应了蜀帝不会娶我为妻，这答案我不想从他嘴里听到。
　　夜风习习吹动树叶沙沙作响，等我回过头身边已经坐下了另一个人，这人便是柳忽，神出鬼没连点生意也没有。
　　"你说究竟是谁毁了你们的姻缘？"他明知故问道。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因为我明知答案。
　　"从前南极山上有棵参天大树，第一位智者说树有百丈可与天齐，第二位智者说树有千丈可与日齐，第三位智者说树有万丈可穿天破日，"他忽而住嘴，转头看我问道"你知道这树究竟有多高吗？"
　　我摇头。
　　"他们三个也不知道，于是放榜文说是谁能度量树高便得千万黄金。结果来了一个又一个人全都从树上摔死或是爬到高处被冻死，直到有一天来了个傻子，他一手一把砍树的斧头将树砍断，再拿出尺子一量，便得了这千万黄金。"
　　"你跟我说这做什么。"
　　"你就是那傻子，如意公子便是那参天大树。"
　　我看着他，不再说话。
　　"的确，这世上只有你这个傻子能够丈量他的高度，但也因为你的出现他再不能高耸入云，再不能是传奇，要归为俗世尘埃，成为芸芸众生之中的一人。"
　　我不该拖累他，可我又放不下他。
　　就在我刚要起身离开的时候柳忽突然抓住我的胳膊说："你若是想悄无声息的走，我可以送你。"
　　"就算是走也要贺兰卿开口撵我才行！"
　　"那你这是要做什么？"
　　"我去问他，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不听他亲口说我实在不甘心！"
　　等我下了树，柳忽还在树上，他喊住我说："还记得我与你说过，等你们成亲那日我会送你们一份大礼。"
　　——玉衡，姜姒没死，人还活着，这事儿你没听你未来夫君说过？
　　——这东西我到时就当做新婚贺礼送给你们俩，洞房花烛夜那日，在见你夫君之前记得先见我一面，否则我断定你要后悔一辈子！

　　我在贺兰卿书房外徘徊许久，敲门的手抬起却又放下，反复多次。
　　夜空如墨染，繁星于空中闪耀，仿佛浓雾中指路的明灯。
　　其实我也渐渐明白就像我这样的野丫头是配不上贺兰卿的，甚至连一样技能都没有，我除了说大话和胡闹，一无是处。
　　这些我都懂。
　　他是云蜀丞相，是六国君子，是天下女子可望而不可及的。
　　我虽与他最近，却也离他最远。
　　柳忽说的没错，我就是砍树的傻子，只能毁了他才能得到他。
　　想到这就觉得这门不必敲了。
　　可等我转身,那熟悉温柔的声音又从门那头传了出来。
　　"阿衡，是你吗？"
　　我赶紧躲到假山后，听他开了门，迟一些再关上门，才敢从假山后面出来。
　　谁知刚走没两步，就听身后那声音藏着半分笑意说："我就知道是你。"
　　我吓了一跳赶紧躲到树后，可是很明显的已经晚了。
　　他白衣在夜风中微微荡起涟漪。
　　那双眼睛看我时分明有爱意，嘴角微微勾起也是欢喜。

　　世人总说如意公子如何天资聪慧与寻常人不同，但我知道那些夸赞都是他每夜秉烛夜读的结果，也许他比寻常人还要愚笨也说不定。
　　案上摆着书卷和公文，笔上的墨迹还未干。
　　"我听说你回来的很晚，怎么还在写公文。"我坐在一旁看着他。
　　"胡族一直犯我边境，陛下与太子都十分关注，此次征讨又是安和王领兵太子指挥，自然要慎之又慎，不可出什么差池。再说了此次出征也是陛下对太子殿下的考验，必须万无一失。"
　　"那你呢？"
　　"我？"
　　"人家的儿子，人家的皇位，与你关系都不大，怎的就你这般上心操劳。"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即使今日我不是云蜀的丞相，若是我有为国效力的本领，也会竭尽所能，这本就是责无旁贷之事。"
　　我不知后世史书会如何记录贺兰卿这样一个人，如何的辞藻堆砌这一时代的传奇男子。但我心里他就是个烂好人，不知是聪明还是愚笨。
　　"那我呢？"
　　他该是明白我的意思才会突然不说话。
　　"你又是如何回答蜀王的呢？"
　　"他让我选择，让你死或是让你活。"
　　"我现在活着，也就是说你不会娶我了是吗？"
　　"我可曾骗过你。"
　　"没有。"
　　"我说过我会娶你，那就一定会娶你。"
　　其实我是不懂的，他的智谋他的计策是我无法揣测的，但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可以信他，我该信他！
　　除了信他，我别无选择。

　　第二天一早天还蒙蒙亮我便起了，等桃兮绿意打着呵欠端着铜盆洗脸的时候我已扫完了院子。
　　早饭也是我陪厨娘一起做好的，还特意为贺兰卿沏了杯茶。
　　贺兰卿临走时我还特别叫住他，拿了个小锦盒塞给他说："这里面有两颗药，你若是觉着难受便吃一颗，不够了我再回药庐帮你取。"
　　等贺兰卿走了，桃兮赶紧跑过来，对我又摸又掐，令我很是嫌弃的推开。
　　"干嘛呢！"
　　"姑娘，昨晚上你不还一副怨偶的模样，就一晚上就想开了？"
　　"就是啊，害我一晚上不敢睡太实，生怕你轻生时来不及救你吗。"荀抒打着呵欠说。
　　这都是一群什么人，怎么一天天都不盼望我点好。
　　正当我腹诽这三人时，一阵风刮过，不知何时柳忽已经坐在我的位置，拿起我的筷子吃起我碗里的饭。
　　这人真是不见外啊！
　　"昨天见与你说话时见你神情还以为你若不是从树上一脑袋砸下去，就是趁着夜深人静卷包袱偷偷溜走。今日一见，果然没心没肺。"
　　"你们怎么都这么想我啊！"我捞了个椅子坐在一旁，打算好好与他们念叨念叨："是，刚刚听孔宴说的时候我的确是挺震惊的，也想过一些悲情的桥段，但你们以为这是写什么话本呢啊！姑奶奶走了那不是给别人让地方吗！我能做那么赔本的买卖吗！"
　　"不能。"荀抒喝了口粥乌鲁乌鲁的说。
　　"就是！"作为奖励我又给荀抒夹了点咸菜丝。
　　柳忽慢悠悠放下筷子问我："那你打算怎么着？就赖在这儿，等赐婚旨意下来再把如意公子打包带走？还是说就甘心做个宠妾？"
　　"你才是宠妾！你们全家都是宠妾！"
　　柳忽瞥了我一眼，一抹嘲讽笑意，不再说话。
　　"玉姑娘看来是有规划了？"荀抒总算吃完放下饭碗，瞧着我时眼睛发着光。
　　"那是当然，我可是想了一夜。"
　　"那我可要听听，你那颗榆木脑袋里能想出什么！"声音从远处传来，我甚至能从气息间感受到那股讨人厌的味道。
　　虽然穿了一副男装也掩盖不住身上那股脂粉味儿，除了华懿还有谁能庸俗的这么清新脱俗！
　　"没关系，若是贺兰丞相不要你了，我就求父皇将你许给你老乡好！哈哈。"跟在华懿身后的是宋珏。
　　这位唇红齿白的少年公子无疑已经将"烦躁"俩字刻上了额头，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听说他最近总惹事，朝堂上跟周将军吵得不可开交，于是蜀王定了两个人限号上朝。今日看来他是不用去了。
　　"你怎么也来了？"我嫌弃的将椅子挪开一边。
　　宋珏瞥了我一眼没说话。
　　"他最近有些烦躁，一个芝麻大点儿的小官儿竟敢与将军在朝堂之上斗嘴。我觉得他若不是脑袋进水了就是不想要脑袋了，所以本来是想带他来你这儿感受一下民间疾苦，想着或许见到你过得这么惨就想开了。结果一来就听说你要动脑子了，实在是好笑。"
　　这么明显的被小瞧了！
　　"你们说我这次婚事被阻究竟是为何？！"
　　"陛下迁怒于你！"桃兮抢答道。
　　我摇头。
　　"因为你欺君，险些害死太子妃母子？"荀抒回答道。
　　我再摇头。
　　"那你说为何。"华懿道。
　　"因为我没有能拿得出的技能！"
　　所有人都是一头雾水地看着我，就连死人一样的宋珏都抬眼皮看了我一眼。
　　"你们想想，今日在你们面前的若是一个医术赶超我师父的悬壶济世在世华佗的医女，陛下还会看不起我吗！"
　　四下寂静片刻，荀抒屁股下像着了火，腾的站了起来，火急火燎道："别别别！你千万别学医！没学你充其量就是个骗子，真动了药你可就是杀人犯了，到时候脑袋和脖子就真要分家了！"
　　"你怎么这么不信任我！我好歹也是无道先生的徒弟！"
　　"你可别用你师父的名号招摇撞骗了！下次说不定连贺兰丞相都保不住你了。"华懿嘲讽道。
　　我叹了口气道："不然若我是个琴艺无双的才女！"
　　"打住！"说话的是柳忽，眼睛瞪的老大："我之前就告诉打消这个念头，再敢提学琴我不保证不使用暴力！"
　　我挠挠头环顾四周瞄准绿意，笑着说："那我做一个绣工无双女红出神的绣娘好不好！"
　　绿意当下求饶道："姑娘，我不行，也不是没教过你，你看你屋子里还有那幅绣的像野鸭打架的鸳鸯戏水，我真尽力了。"
　　还有谁！还有谁！
　　"早便听闻御史台的宋珏宋大人诗词一绝！"
　　"行啊，"宋珏抬眼皮看我一眼，不怀好意的一勾嘴角"到时候必定求陛下赐婚你我，你若拒绝就是抗旨，砍掉你的头。"
　　"你无耻！"
　　"是你自己不争气，知道为何大家都对你避之唯恐不及吗，还不是因为你不学无术。"宋珏十分嫌弃的甩给我一个白眼。
　　"话虽这么说，但你也不能掉以轻心，我听闻已有不少王孙贵族家的千金小姐打算向贺兰丞相说亲了，到时候若是真碰到个柔情似水的，你可就回天乏术了。"华懿这么半天终于说了句人话。
　　"我便是为这事儿来的！"门廊处传来熟悉声音，孔宴踱步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