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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五章 那日我下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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戊戌节那日我与贺兰卿早早出门,打扮成少爷和小厮,那模样仿佛一年前我刚刚来到云蜀那般,只是那时的我万万不会想到,一度春秋后我竟会执着痴迷那个从身后拉住我的翩翩佳公子。
贺兰卿一身白袍绣工精细的银线描画着朵朵白莲,仿若我梦里仙人插在我耳畔的那朵。
他站在船头衣袂猎猎,那孤单的身影让我的心猛然揪了一下。朝堂上的事他从不与我说,凡有心事全都憋在胸口,我除了胡闹也再没别的本事,娶我这样的女子该是辛苦他了。
我矮身撩过船舱门处的薄纱,站在他身后与他说:“公子答应娶我可曾后悔?”
只见贺兰卿回头瞧我的眼神有些疑惑,似乎并不懂我为何能说出这般沮丧的话。然,我并不是妄自菲薄,是真的薄!
“听说信姑娘不日便要和乌蘅太子成婚了,自打这消息传开你便总是闷闷不乐,我觉着跟这事有关。其实你若真是悔了不想娶我也没关系,只要说得清清楚楚明个儿清早儿我便打包袱回药庐,你实在不必强忍,咱们就算做不成夫妻朋友还是做得的。只是我这人脑子不活泛,脾气还特倔,你若是撵我走说只说便好了,千万别糊里糊涂将我送与他人,那我宁愿一脑袋扎到这江水里奔腾了也不会像信姑娘那样顾虑家国天下委屈自己,我可以此生孤老,但绝不委曲求全,这事儿你要记住!”我说的言辞凿凿,比真金白银还真。
贺兰卿继疑惑眼神过后,又是无奈苦笑,皱着眉头唇边是化不开的宠溺,伸手将我手掌攥在手心说:“你哪来这些感慨这些嘱咐?若说委曲求全我何不娶了姚予信?我说我会娶你便是真心想与你执手到白头,这点你从不必质疑。”
我俩十指紧扣,站在船头,来往船客眼尖的都要对我俩瞧上两眼,在他们眼中我俩俨然成了一对恩爱禁忌的“断袖”主仆,真是天大的误会。
“只是信姑娘这事我若对你说不是我本意你可信我?”
“你亲口与我说了我便信,一百二十分的信。”
“当时我只想令我们三个人都能全身而退,可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有人借我之手又浓墨重彩的添了几笔。”
“诸葛阑?!他这人也太可怕,手长的伸到乌蘅去翻腾,真是搅屎棍!”
贺兰卿却没有立刻回应我,扯了扯我的手示意我回舱。
等他关上房门,立于窗边沉吟片刻与我说道:“是太子。”
我天灵盖仿佛遭了雷劈,浑身都跟着一个激灵,背后嗖嗖冒着寒气,不敢置信的看着贺兰卿问道:“他为何害你!”
“太子殿下是在帮我。”
“帮你!你这么聪明,比我聪明千百倍,他是帮你还是害你这都看不出来吗!”
“那你说,他为何害我?”
这一句堵的我说不出话来,吱唔半晌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直到很久以后当我再次回忆起这件事,宋珏送了我四个字“功高盖主”。
但当时我并找不出理由说服贺兰卿,也就是感觉这事发展的蹊跷别扭。
“这件事我倒是不太在意,世人愿意如何评说皆与我无干,只要你清楚我的为人信我不干龌龊卑鄙之事便好。”
我十分肯定的点头道:“就算这世上之人都不信你背弃你,我也会收拾行囊与你一路走下去!天地为证!”
“阿衡,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问!”
“你为何这般信我?就不怕我有朝一日骗你,屠你心血?”
“你会吗?”
贺兰卿瞧着我眼神之中淡淡忧伤,摇头。
“你还记得吗,竺阴时我命悬一线生死不明,你并没舍弃我,尽心救我,你让我信你能从阎王爷手中将我抢夺回来,自那时我便信你。这不是讨好或是敷衍,我是真这样想的,只是我从不曾与你说过,那时你说会娶我其实我欢喜地不得了!”
砰!
“什么!”那一身墨色绸缎金线图腾的男子玉冠束发,推门而入,瞧着我与贺兰卿十指紧扣,眉目深锁。
我扭过头看看他惊喜道:“易濯!”
在扭过头看向贺兰卿,他目光也正朝着易濯的方向看着,只是嘴角眉宇间一抹淡淡笑意带着一丝狡黠,仿佛赢了什么一般略带得意。
我忙着张罗酒菜,他们俩倒好不慌不乱坐在桌边闲谈。
船头处站着的那些我没见过的身穿黑衣带刀护卫该是来保护易濯的,毕竟他已是靖国君主,担负的是一方百姓。
坐在他身边的那个跛足文士若是我没认错应该就是夏舟,看来虎门一事他伤的不轻,一别半年余,再见时竟落了残疾。
我一边装着菜碟,边盘算着如何将贺兰卿送他的那封信要回来,不然告诉易濯让他替我要来!
端着最后一道菜上桌,我举起筷子张罗着说:“快尝尝我手艺!”
话音未落随即上来三个随从,一人摊开绢帕,另一人取出银针递给最靠近易濯的那人。
我看着他们这一系列的动作不是不知有何用意,只是觉着就算银针验毒,以易濯如今的身份也不算过分,所以放下筷子不动声色默许。
贺兰卿未动面前一箸,与我一同望着易濯。
倒是易濯突然抬手阻止道:“不必,这菜不会有毒。”
“陛下!”夏舟从来疑心重,我半年前便知道。
“夏卿有所不知,阿衡……”他喊着我名字却忽然滞了滞,改口道“玉姑娘是我师父,我与她是家人。”
说完便夹了一筷子笋子,吃进嘴里,伴随着夏舟老泪纵横无可奈何的一句陛下,一并咽下去了。
瞧这俩人一副殉国样!我还能害他们不成!真讨厌!
我隔应的难受,随手夹起一块鱼肉到贺兰卿碗里说:“我刚刚在水里抓的鱼,可新鲜了。你尝尝。”
果然是自家人,贺兰卿连犹豫都没犹豫就一口吃下去,随即评论道:“有些甜了。”
“哦?”我也尝了一口,其实按照厨娘教我的做法应该是没错的,在家时给他做也没见他说甜,今天怎么口淡的厉害。
“当初在药庐时我在阿衡身边,她从不必做这些粗重的活计,没想到如今即将成为丞相夫人却沦为伺候人,贺兰丞相还对我说会好好照顾阿衡,便是这般照顾周到的吗?”瞧这阴阳怪气的,做了皇帝脾气变得古怪难摸索,真是窝火。
“陛下说的极是,”贺兰卿刚刚恭敬,话锋一转却又说“不过自从吃过阿衡做的饭菜便吃不惯外人手艺,就算是皇家御厨做的珍馐美味,不合口味到了嘴里也就只是泛泛,味如嚼蜡不如不吃,还好她应了我的求亲,不然寿数都要折损一半。”
他这酸话说的我都脸红,却见贺兰丞相本人面不改色,仿佛事实一般深信不疑的眼神,迎着易濯汹涌起伏的胸口。
“夏大人,您也多吃。”我夹了块鸡肉给了夏舟。
“玉姑娘,这……”我仔细一瞧才发现一只鸡爪被我放在先生碟子里。
夏舟啃鸡爪……我错了,我错了!
晚上的昔江比白日更热闹。我站在船头,迎着风看江上画舫游船各自节目,船客们相互借船而上。
天空中炸出绚烂花斑,色彩各异。
我抱臂瑟瑟有些发冷,忽觉肩膀背后一热,墨色衣袍披在我身上,便是不必转身就知道这衣服的主人是谁家翩迁君子。
“易濯,”我轻唤他姓名“易濯、易濯……”
“你想家了?”
“我时常会梦见咱们从前在药庐的日子,也不知道师父如今生活如何,我就这样一声不响将自己嫁出去他可会怨我,你就这样成了一国之君,他又会作何感想?”
眼前红烛灯笼一盏接着一盏,成了橘色汪洋,身着各色衣装的男女巧笑艳艳,往昔便像昨日一般。
“你还记得那时无道先生可曾嘱咐过我们何时回去?”
我扭过头去瞧他,心中盘算回忆着,忽而脊背一凉,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他说过,十七日之内要将药丸送到如意公子手中,却没说我们必须何时回去。”
是啊,师父没说要我回去。
也没说过要易濯回去。
那日我下山,从他身上盘了些钱财,精明如他却也没将那些金子要回去。他站在山巅瞧我,负手而立,轻挥衣袖,就那么送我走了。
他是否明知我不会回去,知道自此一别我与易濯将各有归宿,所以才未限归期。
我胸口一阵憋闷,整个人气力都像是抽光,蹲在一边,没让易濯扶我起身。
“阿衡,这次我来便是接你,与我走吧,让我照顾你。”
我抬头瞧他,衣袍猎猎,不似从前,一股帝王霸气,肃杀睥睨。
“我不走,贺兰卿说了要娶我,媒聘已下礼,只等贺兰家的风波过去我们便可成婚。”
“他若是护不住你呢。”
“那我便护着他。”
“若是他负你呢?”
“他不会。我信他。”
“那你可信我?”
“我信,但我从未想过嫁给你。”
“阿衡。”船舱中,纱帘轻挑,白衣翩翩的佳公子缓缓走来,我的未来夫君,如意公子贺兰卿。他瞧着我,淡淡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