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栎树和蓟花》suixinsuiyuan

14、第十三章 十三转眼又

　　十三

　　转眼又是深秋。
　　一个周末下午，Oak带着妻子和两个弟弟在庄园门口送一位贵客。他们目送客人的专车远去，Thistle拍了一下手说：“好了！接下来我们该迎接Patrick了！”他们身后的黛西说：“Patrick少爷几个月没回家了！”Oak看了一下手表，“应该快到了。”
　　正说着，远处传来嘈杂的摇滚乐，一辆颜色怪异的越野车向庄园驶来，音乐声越来越大，震耳欲聋，Oak和Merit不禁皱起眉头。那辆车就停在不远处，车门被推开，Patrick跳了下来，对车内的人说了声：“谢了！”车内有几个年轻的男孩在哄笑。那车掉个头扬长而去，Patrick这才看到家门口站了一排人，有些吃惊。
　　一排人也正看着他。几个月不见，Patrick又长高一大截，Thistle本来迫不及待地想和他说话，此时眼睛却有点忙不过来，Patrick那张美丽的脸在大量体能训练后，多了洗练和一丝男人味，但他身上穿的衣服却和军校生的身份丝毫不搭边，反而像个专门给奢侈服饰拍照的男模，Thistle只看他里一层外一层再一层，从头到脚色泽大胆重点清晰层次分明对比得当，半边肩膀上还搭了一件军服长外套，他抬起带了白手套的手，雪白的牙尖咬住同样雪白的中指指尖，又咬了食指指尖，将手套褪了下来，一双如秋日天空的蓝眼睛漫不经心地扫了众人一眼，问了声好。
　　Oak、Thistle、所有女仆全都看得红了脸，Merit大吼一声：“脱下来！”他一步上前揪起弟弟，Crown不解地问：“你为什么要管他穿什么衣服？”Merit怒道：“我们家的人什么时候穿过这种衣服！”Thistle回想一下，她在哈瑞斯家住了小半年，这个家庭里的每一个人是平日只有军装、礼服、家常旧衣，就连最年轻的女佣都只穿低调的颜色，Patrick像是偏要和这个家庭唱反调。
　　Crown的声音依旧冷淡：“但凡喜欢炫耀荷尔蒙的雄性动物，整天在山里跑的野人，心智尚未发育的中学女生，都爱在身上多挂颜色，你何必干涉别人的爱好？”他率先转身迈进庄园的大门，“进去吧，父亲等着呢。”Merit恨不得在大门口就揍弟弟一顿，Thistle连忙说：“Patrick难得回来一次，有什么话慢慢跟他说吧？”Merit愤愤地跟上Crown，Oak小声对Patrick说：“Patrick，你先换件衣服。”
　　Patrick倒也听话，先回自己房间洗澡换衣服，再到庭院里见父亲。Merit一眼看见他换了件豹纹衬衫，又想发火。碍着父亲在场，才勉强忍下来，跟摇篮里的小婴儿嘀咕：“亚瑟，你长大绝对不能像他这样，听到了吗？”小男孩还不会说话，发出纯真的笑声，他一笑，院子里的老将军，巴尔福管家，男仆女仆全都笑了起来，就连Crown也忍不住露出一丝笑容。Oak对Patrick说：“Patrick，来看看你的侄子，他叫亚瑟。”
　　Patrick勉强看了那婴儿一眼，不置一词。他随即跟父亲打招呼，老将军看到他身上的衣服，像是想到了什么，竟然没立即发火。他索性站在那里等，笑得有点挑衅。Thistle连忙调节气氛，给大家说起了家乡的一位退役老将军想申请一份看院子、当店员之类的普通工作，却因为名气大，连连被拒绝，倒有人不断要和他合伙做生意，让他大为光火。老将军听着有些感慨，问了名字发现和自己有过几面之缘，就和Thistle聊了起来。
　　Patrick见他们聊得不错，父亲态度冷淡，却也没有敌意。他坐到Crown旁边低声问：“Thistle怎样？”Crown说：“难得有个懂事又省事的人。”Patrick忍不住笑了。一家人都在，下午茶时间格外长，哈瑞斯将军、Oak、Crown都不是多话的人，Thistle一个人说个不停，Merit不时凑趣，倒也不让人觉得烦。Patrick冷眼旁观，偶尔发个呆。巴尔福管家怕亚瑟冷，带着女仆将摇篮推进屋子，Merit陪Crown去了书房，哈瑞斯叫Oak谈事情，Patrick问Thistle：“想散步吗？可惜这里不是米特福德，不能骑马。”
　　两个人沿着几年前走过的路出了庄园，Thistle笑着说：“你已经比我高了，以后说不定比你的哥哥们还高。”Patrick看她脚上的靴子，“你也开始穿马靴了？我们家的人平时在家也爱穿马靴，这是Velvet的爱好，她只爱穿马靴和高跟鞋。看来你已经习惯这里的生活。”
　　Thistle这才发现，她不知不觉就改变了自己的着装风格，她思考了一下才回答：“大概是因为他们穿靴子的样子太帅了，你知道，看到一种特别帅，或者特别美的打扮，就会不自觉模仿。Oak没反对我就一直这么穿了。”
　　“巴尔福管家呢？”Patrick问。
　　Thistle一愣，半晌才回答：“巴尔福管家希望我不要在着装上太随性，所以我很注意搭配。”
　　Patrick了然，话锋一转，“Merit跟我说，你辞职了。真没想到你会辞职，Crown要求的吗？”
　　Thistle摇摇头，“他只跟我商量过一次，问我愿不愿意。我觉得，如果我不愿意，他也不会勉强我，反而会把压力一个人扛下来。”
　　Patrick盯着她，半晌才说：“真惭愧，你认识Crown只有几个月，却比我们更了解他。”
　　“职业需要，我以前说过。”一阵秋风吹来，Thistle理了理头发，“越接触Crown，就越明白你们为什么都听他的话，以前我以为你们都怕他。”
　　“我们是怕他。连父亲都怕他。”Patrick望着风中旋转着的落叶，“有一次，Oak对我说，‘今后遇到关于哈瑞斯家的大事，一定要支持Crown。’我问为什么，他说：‘不论如何，都不要让他伤心，他一心维护我们，从不考虑自己。’你能理解这一点，就能和他相处融洽，他会维护哈瑞斯家的每个人。我想，他以后也会在亚瑟的教育问题上干涉你。”
　　“这件事就由Oak和他商量吧，我不发表意见。”Thistle说：“我会当一个好妈妈，但亚瑟要生活的地方并非苏格兰的农场，我相信只有Oak他们才能做出对他最有利的决定。”
　　“真不简单。”Patrick由衷地说：“普通的母亲做不到。”
　　“我是个依赖性很强的人。”Thistle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喜欢有人做决定，我只需要尽我的能力就好。我去世的父母都是小职员，他们常说，一个人如果不聪明，就不要逞强去证明自己够聪明，否则一定会做蠢事。我和Crown能沟通，你不用担心。其实，我没想到的是……哈瑞斯将军，从我来这里的第一天，他从未让我难堪。”
　　“父亲言出必行，既然Crown同意你们回家，他就不会阻拦。何况，父亲是一位绅士，不会为难女性。他还是过来人，就算现在对你有什么意见，以后也会渐渐接受你。我想，你担心的并不是父亲，而是巴尔福管家和她的亲信们。”
　　Thistle震惊地看着Patrick。
　　“很奇怪吗？”Patrick被她严肃的表情逗笑了，“所谓的‘阶层’，‘等级’，从来都存在，最在乎这些东西的，往往是那些无缘跻身少数阶层的人。米特福德家的仆人都和Velvet一样，自命清高，骨子里其实不在乎世俗的东西；哈瑞斯家的仆人虽然好相处，却最在乎这些东西，所以他们对你抱有一定的敌意。”
　　Thistle看着他，喃喃地说：“你这么小，为什么这么聪明？你一直没在家。”
　　“谢谢夸奖。”Patrick说，“我不知道你具体遇到了什么，想必你也不会和Oak说，更不会告诉我。”
　　“他们也不是坏人。”Thistle苦笑着说。
　　“Thistle，王子娶灰姑娘，是希望她做皇后，而不是继续擦地板。”
　　Thistle又是一愣。
　　“你是个不贪心的人，不愿惹是生非，更不愿为了自己舒服而制造矛盾。”Patrick说：“比起你自己，你更希望为别人着想，这是你的优点。但如果你想更好地帮助Oak，帮助Crown，你最好马上抛弃委曲求全的念头。哈瑞斯家需要女主人。”
　　Thistle见他说得郑重，不由迷惑起来，“女主人？我？”
　　“没错。”Patrick说：“一个军队常胜的秘诀是纪律。纪律的本质是各司其职。一个微小的职能上的错位就会带来小规模、甚至整体的混乱。在家庭里也是如此，管家不服从主人，仆人就可以不服从管家。巴尔福管家事哈瑞斯庄园的内务大总管，不是哈瑞斯家的女主人。如果你继续容忍她未经你许可就擅自决定亚瑟的事——哪怕只是将他抱回房里，你会渐渐失去所有仆人的敬畏，他们不会把你当成女主人。你个性宽容，却也不是没脾气，长此以往，你们之间一定会产生对立。”
　　Thistle的双手抓住她的长裙，这是她从未想过的问题，她不由问：“可是，这个家庭的每个人都尊重巴尔福管家……”
　　“并不是要你代替她做管家，你需要做的是认识到自己的位置，也帮她摆正位置。”Patrick看着Thistle，“Velvet走了之后这十几年，巴尔福管家的所有精力都放在哈瑞斯庄园。我们兄弟四人都受到她的教导和照顾。她离婚后，我们几个都说，倘若父亲愿意娶她，我们乐见其成。”
　　“我能感觉出巴尔福管家对将军的感情。”
　　“你不知道的是，巴尔福管家从少女时代就对父亲怀有憧憬。”Patrick有些无奈，“父亲，他的感情世界从来只有一个Velvet。这么多年，他还是接受不了另外一个女人。”
　　Thistle默然不语。
　　“既然父亲没有给她女主人的位置，她就只能是哈瑞斯家的管家，不能做职权以外的事。我们家的思维就是如此，在这方面，Oak最严重，想必你已经领教过了。”Patrick眨了一下眼睛，Thistle点头，“现在还在领教。特别是住到哈瑞斯庄园以后。”
　　“有没有后悔住进来？”
　　“没有。”Thistle认真地说：“我也想过，和Oak、亚瑟过小家庭生活。但我知道Oak离不开这里。对哈瑞斯家，我有很多顾虑，甚至有点惧怕。结果我很快就喜欢上了这个地方。它让我有了真正的归属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痛苦，却能那样无私地爱自己的家人。这才是我一直寻找的地方。我不会再想我在他心里有怎样的地位，我是这个家庭的一员，理应和所有人一样。你以前说过，任何一点自私的念头导致的裂痕，都可能摧毁这个家族，现在，我完全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我不会再想过去，也不会再为Oak的选择耿耿于怀，我只希望自己能成为你们需要的人。”
　　Patrick年轻的脸上流露出赞赏，Thistle知道这个家庭的每一位男性都有天生的长官气质，她也不介意做个小兵。Patrick说：“Oak一直等待的人，其实就是你。”
　　“我知道。”Thistle略带骄傲地说：“我也一样。”
　　“那只好请你处理一下家里的内政纠纷吧。Crown让你辞职，不只为了安全、你的身体和亚瑟的教育，我想他希望你做更多的事。我们家的女主人的标志是一把钥匙，厨房的钥匙。世世代代由女主人掌管。Velvet走了几年后，父亲将钥匙交给了巴尔福管家——父亲和Oak一样，才能在军队方面，对人情世故不在行，根本没考虑过这样做的意义和后果。Crown当时年纪不大，不，是根本没来得及知道这件事。”
　　“而且，巴尔福管家是个有分寸的人，倘若Oak娶的是别人，哪怕不是一位大小姐，只要身家清白，她会主动交出那把钥匙。对吗？”Thistle说出了Patrick不愿说出口的话，“Patrick长官交代的第一个命令，我只好努力完成。”
　　“没错。别看Merit总是抱怨巴尔福管家，他和巴尔福管家的关系最好。我和Crown一样，认为女人的事最好由女人解决。”
　　Thistle露出头疼的表情，“这真是从没做过的事。”
　　Patrick 忍不住给她施加压力，“你要知道，在Crown那里，家里人分两种，一种是没用的需要保护的，另一种是可能有用的可以安排任务的——你现在和亚瑟一样都是第一种人。连把钥匙都搞不定，你就一辈子享受他万无一失的保护吧。还有，巴尔福管家是我们家最忠诚的人，我们都对她怀有深厚感情，你最好不要伤害她……”
　　“你别一下子说那么多！让我想想！”
　　“我还有很多话跟你说，你如果需要自己的人手，可以和Crown商量，叫Lilian和Vera过来帮忙——不过我建议，在你没有拿到钥匙之前，不要这么做。哈瑞斯和米特福德两边的仆人相处的不太好，特别是巴尔福管家，对米特福德家那边的人很反感——这又有另一层原因，当年米特福德家的管家对巴尔福管家的父亲倨傲无礼。”
　　“你等等，怎么这么复杂！”
　　“但两边的仆人也有关系好的，你要注意区分。还有，即使在哈瑞斯家，世代为哈瑞斯家服务的仆人和外聘的仆人之间也有微妙的斗争，现在巴尔福管家完全压住了外聘那一派，和米特福德那边也极少来往，你能不能在中间起个平衡作用——”
　　Thistle闭上眼睛，捂住耳朵向前走，Patrick不肯放过她，跟在她后面一本正经地详细叙述哈瑞斯、米特福德两处庄园的仆人们的错综复杂的爱恨情仇，听到最后，Thistle哭丧着脸说：“还是Velvet更适合当女主人！我相信她只要坐在那里，没人敢轻举妄动！”
　　“这倒是真的。她特别聪明，没有一个仆人敢跟她搞小动作。不过，”Patrick轻轻哼了一声，“谁还愿意理她，就让她在布鲁塞尔一辈子闹她的公主脾气吧。不提她，为了你心爱的男人，你只能加油了。”
　　“我做得好吗？”她苦着脸问。
　　“相信自己。你看，你连名字都是我们家的人。怎么会做不好呢？”Patrick一句鼓励，就让她回过头笑了起来。他又问：“我好奇，你对Oak的感情真的没变过吗？”
　　“变了。我比以前更迷恋他了。”
　　“真的吗？”说到感情，Patrick始终带着一丝茫然，“激情不会很快减退吗？”
　　“激情只是爱情的一部分。”Thistle说：“我越是了解Oak，越是觉得我无法了解他，也越爱他——他会为你做很多很多事，却从来都不说。为什么一定要追究细枝末节？就像一棵树，它自己也说不清那么多根须的位置和树枝的走向。我只要相信他爱我就够了，只有他给了我真正的幸福。在苏格兰，我每天看着那张栎树照片，唯一的愿望就是在他身边。不管这个愿望是怎么实现的，我都会牢牢抓住这个机会。”
　　“是不是简单的人才容易幸福？像Crown和我，总是把事情想得特别复杂，让自己和身边的人都觉得累。只能希望我也能碰到一个简单的人。”
　　“如果她不简单，你就简单一点，重要的是你们相爱。记住哦！”Thistle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当嫂子的机会，连忙摆出温柔大姐姐的姿势，“还有，有空多回家。”
　　Patrick看着她温柔的面孔，不禁笑了。他终究没有像Thistle希望的那样，“有空多回家”。半年后，他收到Thistle发来的一张图片，上面有一把老式钥匙，还有一条消息：
　　“圣帕特里克勋章阁下：
　　蓟花勋章已出色完成您交代的任务，期待您于百忙之中拨冗检阅！”

　　（《栎树和蓟花》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