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栎树和蓟花》suixinsuiyuan

10、第十章 十Patr

　　十

　　Patrick站在走廊的落地窗前，看庭院里的栎树。一转眼又是春天，叶子绿了。
　　“Patrick？你还没出门？”路过的Oak停下脚步，他看了看弟弟，“心情不好？”
　　Patrick笑着摇头。
　　Oak也不多问，一转眼，摇篮里的小弟弟也到了有心事的年纪，他记不清自己在弟弟这个年龄经历的烦恼，他希望Patrick把烦恼告诉他，可惜哈瑞斯家的所有人都不愿意倾诉，他们在任何时候都不想增添其他人的负担。果然，Patrick反而问他：“你比以前瘦了。你也参加了那个加勒比计划？”
　　“勉强挤进去。幸好一周前升了一级。”他观察着弟弟，毫无信心地猜测，“你恋爱了？”
　　“是不知道该找谁恋爱。”Patrick眨眨眼，“你还在想Murray小姐吗？我这次去苏格兰参加马球比赛，需要我做什么吗？”
　　“不要打扰别人。”
　　Patrick不太甘心地问：“Murray小姐究竟有什么魅力，让人这么念念不忘？”
　　“她……让人开心？”Oak露出回味的表情，“ Patrick你经常能让人开心，是因为你情商高。Thistle不用投其所好就能让人笑。这大概是一种天生的才能。”
　　Patrick还想多说几句，Oak看了下手表：“比赛加油，我走了。”
　　“谢谢。”Patrick只好说。他突然想骑马，又懒得叫人，只在院子里训练几只狗排成一排，再站成一列，黛西提着一个装肉饼和肉肠的小篮子在旁边当助手。喝过下午茶，司机直接将他送往机场。负责马球队的麦考利先生和马匹先行一步。带队的是年轻的实习助教布鲁，他个子不高，热情却很高，在飞机上不断给他们讲明天的战术。Patrick和他一向谈得来，也和他一起研究，一伙男男女女情绪高涨。
　　可惜这情绪来得快去得更快。在宾馆吃完宵夜，少男少女连夜玩新上市的垒球大战游戏，还有几个租车去爱丁堡，太阳没升起前赶了回来，洗去夜店的酒味和香味。上了赛场他们开始犯困，女队惨败，男队有Patrick独力支撑，进了几个球，也以大比分落败。他们也不介意，商量下午去格雷格米勒城堡野餐。
　　麦考利先生来这所学校收钱当保姆，对此毫无异议。布鲁勃然大怒，没离开球场就把一群学生骂个狗血淋头。学生们连声道歉，布鲁不依不饶，决定带他们去一家特殊教育学校体验生活。Patrick挑了挑眉，趁他人不注意查了下资料，又翘了翘嘴角。他对大家说：“我们应该先去给小朋友买礼物。”布鲁这才停止教训他们，打电话联系那所学校的负责人。Patrick带着大家去附近的商店，这群少爷小姐想让小朋友们开心，又想不出什么礼物合适，于是吃的、喝的、玩的、穿的、用的乱买一气。
　　一路上饱览了苏格兰山地风光，布鲁一边开车一边给学生们讲苏格兰的历史掌故，众人听得津津有味。布鲁生在苏格兰一个有名的律师家庭，家族有个小型基金常给附近的教育机构拨款，因此，他才能迅速敲定参观地点。在校门口，Patrick毫看到了带着孩子们的Thistle。
　　孩子们最小的只有四岁，大的有七、八岁，穿着整齐的服装，女孩子们上身穿白衬衫，下身红色格子裙，胸前有漂亮的格子蝴蝶结；男孩子的服装与女孩相似，只是下身变为短裤，胸前换成格子领结。两个老师也穿着和孩子们一模一样的服装，以及麂黄色平跟皮鞋。Thistle个子高，身材好，穿着这套简单的衣服也显得神采奕奕。看到Patrick，她睁大了眼睛。
　　两个人刚想说话，布鲁就握住Thistle的手用力摇晃。在一个大教室，一位年长的老师教孩子们做手工，Thistle则给布鲁带来的学生们讲孩子们戴着的光学眼镜、助听器的用途，学校平时的生活，教他们简单的手语，告诉他们应该如何与这里的孩子相处。她热情洋溢，温柔可亲，迅速赢得了一群学生的好感。当他们迫不及待地表示带了很多礼物，她却摆摆手。
　　手工课结束，每个小朋友都用泥土或硬纸做出了小动物、桌椅、车、建筑。这时Thistle带着所有人去院子里的草坪聚会，安排两边学生交换礼物，小朋友和大孩子们都很开心。布鲁忍不住偷偷竖起大拇指：“高明！”Patrick趁着音乐老师教大家唱苏格兰语老歌，几句话打发了围在Thistle身边的几个学生。Thistle会意，找个借口去了后院。
　　这座幼儿园占地不大，一栋三层高的小楼，前院坡地上有块草坪，后门和围栏只有几步的距离，摆放着幼儿喜欢的彩色游乐器材，几乎没多少空地。Patrick的后背贴着蓝色单杠，发现他的身高还是没赶上Thistle。Thistle说：“别研究了，没男朋友。我倒是打着成家立业的念头回苏格兰，可惜遇不到比你哥哥更好的。”
　　“那你一辈子都找不到了。”Patrick故作严肃。Thistle毫不客气地说：“你多大了？还这么恋兄？我看那些女孩子都围着你，你真受欢迎。”
　　Patrick不太想说这个话题：“Oak以前也这样，走到哪儿都有一堆女孩围着。”
　　“你知道得真清楚。”
　　“我整天跟着Oak，他身边的人都认识我，她们争先恐后对我好。这也难怪，Oak不但长得帅，而且开朗自信，温和有礼，是白马王子一样的人物。”
　　“开朗？”Thistle抿了抿嘴唇。她印象中的Oak不能说不开朗，但她能察觉到他内心的压抑和苦闷。
　　“嗯，以前的他和现在不一样的。”Patrick觉得自己说多了，“你不问问他的近况？”
　　“倘若你们家的人订婚、结婚，全世界都会知道。”
　　“怎么会呢，我们家又不是王室。”
　　“但Velvet小姐的读者遍布全世界。”
　　“这倒是，妈妈的读者尤其关心我们家。”
　　Thistle早就察觉到，不论Oak还是Patrick，都不愿多谈Velvet。她仔细看Patrick和他母亲相似的带有忧郁感的眉眼神情，不禁问：“你一定有烦恼，是不是谈恋爱了？”
　　“我烦恼找谁谈恋爱。”Patrick认真地问，“我还是想不明白，恋爱是什么，我们遇到那么多优秀的人、可爱的人、有感觉的人，只要和其中一个人确定了恋人关系，就是爱吗？那么你应该很快会找到新的恋人。而且，客观地说，Oak的行为伤害了你，你为什么可以既不抱怨，也不报复，还忘不了他呢？他有什么特别？为什么这个特别的人不是别人，恰好是他？”
　　Thistle思索了一下，还是想不出Patrick究竟在烦恼什么，她决定就事论事地谈谈这个问题：“这件事我也想过，其实我并不是一个小绵羊一样的女人，对你哥哥，我自己也很吃惊。这一年，我想来想去，觉得你哥哥分手时候说的话是的对的。他说人是按照一定的要求来寻找另一半。我当时很生气，后来觉得，爱的本质大概真的是相互需要。”
　　“相互需要？”
　　“对。”Thistle无意识地进入了教师的角色，Patrick知道，当教师的人都有循循善诱的职业习惯，试图用各种方法把一个道理说透彻，她说，“我是Velvet小姐的书迷，她的访谈我都看过。前几年，美国一位记者问她：‘究竟有多少人在追求你？’她说，除了结婚之前，根本没什么人追求她。听到的人大吃一惊，但大家都知道，Velvet从不说谎。现在我才明白，倘若我是一个真正喜欢她的男人，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追求她，她什么都有，什么都不需要。”
　　“被需要是什么感觉？”
　　“成就感啊。就拿我的工作来说吧，你看到了，我适合当教师，一般沟通类的工作我也能做，我喜欢照顾人，当那种高薪的家政人员也可以——比如你家招聘女佣吗？我保证胜任，白天照顾你们，晚上还能勾引你哥哥——我为什么会一直做现在的工作？因为这些孩子离不开我，他们依赖我，靠我的努力渐渐融进这个世界。于是，我觉得我的工作、辛苦、生命都是有价值的，比当一个导游、行政人员、调度人员或管家更有价值，尽管我很普通，但我依然了不起，这种感觉。在爱情里也是一样。”
　　“我觉得以Murray小姐的性格，很多人都会需要你。”
　　“被需要和被索取，看起来差不多，感觉上差太多了。我有经验，所以分得清。在你哥哥之前，我和我的所有男友，都是相互索取，只有和Oak是相互需要。”
　　“我可以冒昧地问——Murray小姐你需要的是什么？”
　　“这种事太微妙了，我也说不清。Oak需要的是特别深刻的东西，我的需要特别肤浅，我需要他把我变成另外一个人。不是从一个幼师变成一个贵妇人，是变成真正的自己。他不会甜言蜜语，但他看着我的时候，我就能知道他有多喜欢我，我有多好。再说得清楚一点，他需要我，所以离不开我，所以会加倍珍惜，所以不太可能会变心，爱情就更容易持久。我以前觉得你哥哥刻板又无情，现在想想，他是聪明人。”
　　Patrick若有所思地说：“Oak当然聪明，他看事透彻。用我父亲的话说，四个儿子里，Oak是最有元帅素质的那个；Merit勇敢又能鼓舞士气，适合执行具体作战任务；Crown各方面都优秀，只在凝聚力上差了一些，如果上战场，他更适合后勤调度；我灵活却缺乏大将之气，亲自带兵不是不可以，但更适合在一位伟大的将军身边，当他的副官。”
　　Thistle忍不住笑出声来：“哈瑞斯将军真厉害，他知道每个人适合做什么。一般的父亲都希望自己的儿子坐到最高的位置。”
　　“是的，这是父亲的厉害之处。所以他早早地将我们家的事务交给Crown。如果Oak的眼睛没有受伤，他根本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我们哈瑞斯家更不会像现在这么被动，结个婚都要思前想后，害怕任何一点自私的念头导致的裂痕，就会摧毁这个脆弱的家族。”
　　Thistle不禁问：“Oak的眼睛究竟是怎么受伤的？”
　　Patrick有些意外：“Oak没告诉你？也是，按照他的性格，他大概笼统地跟你说执行任务时候受了伤。”
　　Thistle点点头。
　　“的确是在执行任务时受的伤。被休•格里格陷害。”Patrick的声音变得无比冰冷，“从那个时候起，Oak完全变了一个人。他以前特别大胆，敢想敢做，带着我们兄弟三个开各种飞机，给我们表演空中特技，飞行奖状一个接一个拿……大概人都有自己特殊的天赋，一旦失去了，就不再完整。在哈瑞斯和格里格家关系最紧张的日子，Oak每天都亲自接送我们上学放学，看上去仍然是那个关心弟弟的长子，但我们都知道，他不再是以前的他了。”
　　“休•格里格？”Thistle只是重复这个名字。
　　“对啊。”Patrick无奈地笑了笑，“我们家并没有门第观念，除了父亲，谁也不会无聊到计较一位女性的过往情史。但谁也接受不了和休•格里格有关的人，包括我在内。只要看到您，我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Oak还能飞行时候的样子，我的理智告诉我您是无辜的，但我就是没办法喜欢您。”
　　“原来如此。”Thistle平静地点点头，“原因这么复杂。”
　　他们随便聊了几句就分别走回前面的草坪。分别前，Patrick礼貌地夸奖Thistle今天的眼妆很漂亮。Thistle说了她用到的颜色，又说：“很少有男孩注意到眼影的颜色。”
　　“因为很漂亮。”
　　“当然要漂亮。我以前化妆随随便便，现在每天都要仔细研究，谨慎选择——万一你哥哥来看我，我不能不漂亮。”
　　Patrick被她的笑容感染，心情好了起来。吃过下午茶，一行人告辞离去。布鲁见他的学生十分珍惜小朋友们送的礼物，还商量回去后要给这家学校捐款，露出满意的笑容。坐在副驾驶座位的Patrick说：“累吗？我来开车？”布鲁对他的殷勤有些回避：“别总学大人说话，你多大！有驾照吗！坐后面去！”Patrick笑眯眯地看着他：“不想看他们，只想看你。”布鲁不禁打了个哆嗦。Patrick忍不住回头，看了眼窗外站在孩子们中间的Thistle，她带着孩子们唱歌，他不禁想，会不会有一天，Oak真的能来这里。
　　Thistle首先将孩子们带回教室，和同事调了一下班，抓了件外套披在身上。飞机起飞时，她回过神，她从未用心感受过身体到达高空时的快乐，她看着窗外被夕阳染成橘红的云层，Oak给她描述过，早晨的云和晚上的云的颜色，山上的风和海洋上的风的差别，他拥抱着她，说起他最快乐的时候，她爱那个表情。
　　她一定也爱过休•格里格，发生了那么多伤心事她也没真正地恨过他。当她在租车行接过钥匙，她不用查地图就知道他公寓的方向，像当年那么熟悉。她等待着，此刻，全世界的人她都不认识，她和Oak一样孤单。路灯下，那辆黑色的车出现在视野中，车门打开那一瞬间，她才知道自己究竟想做什么。
　　她的车子飞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