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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五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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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梦魇与晨曦
这一夜,顾小杰终究没能安睡。
躺在简易床榻上,闭上眼就是林采采那张温婉的脸。他想起六年前初次见她,小姑娘躲在柳族长身后,怯生生递来一碗草药汤;想起洪城重逢时,她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却还像小时候那样唤他“小杰哥哥”;想起临行前夜,她偷偷往他行囊里塞平安符,指尖冰凉,声音却暖:“一定要平安回来。”
“采采……”顾小杰在黑暗中喃喃。
思绪如潮,将他卷入深不见底的焦虑。那个总爱抿嘴笑的姑娘,此刻身在何处?是否受了委屈?是否……还活着?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狠狠掐了自己一把——不能想,不能往坏处想。
可越是压抑,梦境越是汹涌。
梦里,他站在巍峨宫殿之巅,身后是万里河山。文武百官匍匐在地,山呼万岁。他身着龙袍,手握权柄,真真是天下之主。
可转身时,偌大的宫殿空无一人。
王屠夫、冯铁锤、张吉、柳君瑶……一张张熟悉的脸渐行渐远。他伸手去抓,却只抓到满手空气。最后连林采采也转身离去,他急追而去,却见她在一片血泊中倒下,眼睛望着他,嘴角却带着笑。
“不——!”他嘶声喊。
宫殿崩塌,荣华成灰。最后只剩他一人,坐在废墟上,望着如血残阳,看自己从青丝到白发,从壮年到垂暮。
孤独蚀骨。
“嗬!”顾小杰猛地坐起,冷汗浸透中衣。
帐外天色将明未明,寒风吹得帐篷哗哗作响。他大口喘气,胸口像压着巨石。半晌才缓过来,抹了把脸,全是湿的——不知是汗是泪。
“一场梦而已……”他低声自语,声音却发颤。
可那梦太真,真得让人心慌。他忽然想起林采采曾说过的话:“小杰哥哥,你将来若是成了大人物,会不会就忘了我们这些旧人?”
他当时笑她傻:“我顾小杰若是那等忘恩负义之徒,天打雷劈。”
如今想来,那梦何尝不是一种警示——若只顾着建功立业,丢了身边人,纵使坐拥天下,又有何欢?
晨光透进帐缝。顾小杰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起身洗漱,对着铜镜仔细整理衣冠。镜中人眼眶微陷,眼底有血丝,但神色已然坚毅。
不能乱。他对自己说。采采还等着我去救,羽关城还等着我去守,军中上下还指望着我。若我乱了,就全完了。
## 二、巡营安军心
卯时三刻,全军晨操。
顾小杰披甲出帐,正逢朝阳初升。金光洒在营寨上,昨夜焦灼仿佛也被照亮几分。他大步走向校场,脚步沉稳,腰背挺直,脸上甚至带着惯常的淡淡笑意。
“将军!”沿途士兵纷纷行礼,眼神却藏着打量——林医官失踪的消息已传开,谁都想知道主帅状态如何。
顾小杰一一颔首回应,偶尔停下拍拍某个士兵的肩膀:“伤好了?”“家里来信没?”“昨晚睡得可暖?”
语气如常,神色从容。
校场上,王屠夫正在操练刀阵。见顾小杰来,老将眼中闪过担忧,却只粗声喊道:“都打起精神!让顾将军看看咱们的刀快不快!”
“嗬!”五百士兵齐声应和,刀光如雪。
顾小杰看了一会儿,忽然解下披风,接过一柄训练刀:“王叔叔,我来试试。”
“你?”王屠夫一愣。
顾小杰已踏入阵中。他没用内力,只以基础刀法与士兵对练。刀来刀往,身影腾挪,竟与五个士兵打得有来有回。最后收刀时,他朗声笑道:“不错!再练半个月,上了战场一个能打三个!”
士兵们哄笑,气氛顿时轻松。
王屠夫凑近,低声道:“你没事吧?”
“好得很。”顾小杰微笑,声音却压得极低,“戏要演足。”
他继续巡营。伤兵营里,他蹲在一个断了腿的年轻士兵榻前,亲手给伤口换药。那士兵疼得龇牙,却咬牙不吭声。
“疼就喊出来,不丢人。”顾小杰道。
“将军……林医官她……”士兵犹豫着问。
顾小杰手上动作不停:“她会回来的。我向你保证。”他说得笃定,仿佛真有十成把握。
出了伤兵营,张吉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眼圈乌黑,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小杰,真就这么干等着?”他急道。
顾小杰揽住他肩膀,声音不高不低,恰能让周围几个士兵听见:“急什么?采采聪明着呢,说不定是发现了什么草药,一时忘了时辰。你们也别瞎想,该练兵练兵,该吃饭吃饭。”
这话是说给张吉听,更是说给那些竖着耳朵的士兵听。
张吉会意,配合着抱怨:“就你心大!那可是采采!”
“所以我更得稳住。”顾小杰拍拍他,“去,看看早饭好了没,我饿了。”
一上午,顾小杰走了三个营区,看了四处岗哨,与几十个士兵说过话。所到之处,军心渐稳——主帅如此镇定,天塌不下来。
只有冯铁锤看出端倪。午时在帐中用饭时,老将低声道:“你手心全是汗。”
顾小杰放下筷子,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苦笑道:“还是瞒不过冯叔叔。”
“担心不丢人。”冯铁锤给他盛了碗热汤,“但你这出戏,演得好。”
“必须演好。”顾小杰盯着汤碗上升腾的热气,“有人在等着看我方寸大乱。我偏要让他们看看,什么叫‘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 三、夜客来访
入夜,寒风更劲。
顾小杰独坐帐中,面前摊着羽关城地形图,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下意识去端茶杯,入手冰凉——这才想起,往日这时辰,林采采总会准时送来热茶,有时还会附赠一句“别熬太晚”。
手指摩挲着杯沿,心头空落落的。
帐外忽然传来动静。
两个挨过军棍的卫兵今夜当值,正强忍臀腿疼痛站岗。忽见一道白影自营寨外掠入,快如鬼魅,直扑主帅大帐!
“谁?!”两人齐喝,持枪追入。
帐内烛火摇曳。一个浑身裹着白布的身影背对他们站着,从头到脚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竟泛着诡异的幽绿色。
顾小杰端坐案后,神色如常,甚至露出微笑:“退下吧,是客人。”
“客人?”卫兵甲疑惑,“将军,此人形迹可疑……”
“我说了,退下。”顾小杰语气转冷。
两人只得退出。刚站定,帐帘又掀开,顾小杰探出头:“听着,今夜任何人不得入内。违令者——斩。”
“是!”两人齐声应道。
几乎是话音刚落,张吉就来了。这家伙披着件花里胡哨的毛皮大氅,远远就嚷:“顾小杰!采采有消息没?!”
“将军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卫兵甲挺枪挡住。
张吉瞪眼:“嘿!连我都拦?你俩屁股上的伤好利索了?”
这话戳中痛处。卫兵乙咬牙道:“张将军,这是顾将军的命令,您别为难我们。”
“我为难你们?”张吉气笑了,“我找他有正事!让开!”
三人就在帐外吵了起来。声音传到帐内,顾小杰皱眉喝道:“张吉!闹什么闹!有事明日再说!”
“采采的事也能等明天?!”张吉吼回来。
“我说等就等!”顾小杰声音更厉,“再吵军法处置!”
外面静了。片刻,张吉愤愤的脚步声远去。
卫兵甲与卫兵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惊疑——顾将军平日最紧张林医官,今日怎这般反常?
帐内,顾小杰已与白布人相对而坐。
“顾将军,”白布人开口,声音沙哑怪异,“林姑娘有消息了。”
顾小杰身体前倾:“当真?”
“千真万确。她就在骷髅军东大营,被关在粮草库旁的地窖里。”
“如何确认?”
白布人低笑:“将军不信我?三年前北漠之战,若非我递出布防图,您能夜袭成功?半年前洪城之围,若非我传信……”
“好了。”顾小杰抬手制止,“我信你。只是……”他压低声音,“采采怎么会被掳去?她身边有卫兵。”
“这就不知了。”白布人摇头,“我只知昨夜丑时,几个黑袍人将她押入大营。看打扮,不像是普通骷髅兵,倒像是……冥鬼界的祭祀。”
顾小杰瞳孔微缩:“祭祀?他们要采采做什么?”
“这就不清楚了。”白布人顿了顿,“不过将军放心,林姑娘暂时无恙。祭祀似乎要用她完成某种仪式,时间定在三日后。”
“三日后……”顾小杰握紧拳头,“等不了那么久。今夜我就去救人!”
“不可!”白布人急道,“东大营戒备森严,强攻必败。不如……等到四更时分,那时营中换岗,守卫最松懈。我为内应,打开西侧栅栏,将军带精兵潜入,速战速决。”
顾小杰沉思片刻,点头:“好!就四更!”他起身抱拳,“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将军言重了。”白布人还礼,“时辰不早,我先回去准备。”说罢身形一闪,如鬼魅般掠出帐外,消失在夜色中。
这一切,都被帐外两个卫兵听在耳中。
## 四、鱼已咬钩
卫兵甲心跳如鼓。
他强作镇定站岗,脑中却反复回响着刚才听到的对话——林医官在东大营,四更时分营救,骷髅军中有内应……
这可是天大的情报!
他瞥了眼同伴,使了个眼色。卫兵乙会意,微微点头。
一刻钟后,卫兵甲捂着肚子:“哎哟……不行,闹肚子。兄弟你撑会儿,我去去就回。”
他一路小跑,却不是去茅房,而是直奔钱将军营帐。
帐内,钱步仁正对着一面铜镜整理衣冠。见卫兵甲慌张闯入,他眉头一皱:“何事?”
“将军!大消息!”卫兵甲喘着气,将方才所闻一五一十道出。
钱步仁听着,起初神色凝重,听到“不知如何被掳”时,眉头却舒展开来。待听到“四更营救”,他嘴角甚至浮起一丝笑意。
“你说的这些,”钱步仁慢条斯理地问,“可有听错?”
“绝无半字虚言!”卫兵甲赌咒发誓,“属下听得真真切切!那白布人还说,三年前北漠之战他就帮过顾将军!”
“很好。”钱步仁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塞进卫兵甲手中,“此事你知我知。回去好生当差,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卫兵甲千恩万谢退下。
帐帘落下,钱步仁脸上笑容瞬间消失。他快步走到案前,铺纸磨墨,匆匆写下几行字,装入竹筒,唤来亲信:“速送东大营,面呈骨祭大人。”
亲信领命而去。
钱步仁负手立于帐中,烛火将他身影投在帐壁上,扭曲如鬼魅。他低声自语:“顾小杰啊顾小杰,你聪明一世,可曾想到‘内应’也是我的人?四更救人?呵呵……那我就让你有去无回!”
他却不知,帐外阴影处,冯铁锤如石雕般静立,将一切尽收耳中。
## 五、收网时刻
子时过半,月隐云层。
顾小杰帐内烛火通明。他正擦拭长剑,神色专注,仿佛真在为四更行动做准备。
帐帘忽然掀起,张吉去而复返,这回身后还跟着王屠夫。两人脸色都不好看。
“小杰!”王屠夫压低声音,“老冯传信,鱼已咬钩。钱步仁的信使往东大营去了。”
顾小杰手中动作一顿,缓缓收剑入鞘:“知道了。”
“那咱们……”张吉急切。
“按计划行事。”顾小杰起身,整了整甲胄,“去,把那两个‘忠心耿耿’的卫兵请进来。”
片刻后,卫兵甲和乙被“请”入帐中。两人见帐内除了顾小杰,还有王屠夫、张吉,以及不知何时出现的冯铁锤,顿时心知不妙。
“将、将军……”卫兵甲声音发颤。
顾小杰坐在案后,神色平静:“方才钱将军赏你们的银子,可还烫手?”
两人脸色煞白,“扑通”跪地。
“将军饶命!我们、我们是一时糊涂……”
“糊涂?”张吉冷笑,捏着兰花指绕着两人转了一圈,“我看你们清醒得很嘛!收了银子,当了细作,还想着荣华富贵——哎哟,这算盘打得我在十里外都听见了!”
这阴阳怪气的腔调,配上张吉那张故作严肃的脸,本该滑稽,此刻却只让人心底发寒。
顾小杰抬手制止张吉,看向两个卫兵:“我不杀你们。”
两人一愣,不敢相信。
“不仅不杀,还要谢你们。”顾小杰微笑,“若非你们‘尽心尽力’传递消息,钱步仁怎会如此痛快咬钩?又怎会乖乖把我们的‘计划’送去骷髅军大营?”
卫兵甲猛地抬头:“将军是说……那些话是故意说给我们听的?!”
“不然呢?”冯铁锤接口,“真以为骷髅军里有个忠心耿耿的内应?那白布人是我扮的。”
晴天霹雳。
两个卫兵瘫坐在地,面如死灰。他们这才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在局中,所谓的重要情报,所谓的前程富贵,全是镜花水月。
顾小杰起身,走到帐门前,望向东方。那里,骷髅军大营灯火隐约可见。
“你们可知,”他背对二人,声音悠远,“为将者,不仅要会打仗,更要会‘打人’。打明处的敌人容易,打暗处的鬼祟,才见真章。”
他转身,目光如刀:“钱步仁以为我在第一层,他在第二层。却不知,我在第三层等着他。”
张吉适时插话,恢复了正常腔调:“行了,你俩也别哭丧着脸。戴罪立功的机会来了——好好在这儿待着,等我们回来。若敢耍花样……”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顾小杰披上披风,对王屠夫、冯铁锤点头:“冯叔叔留守大营,王叔叔随我行动。记住——四更时分,东大营。”
“不是佯攻?”王屠夫一愣。
“谁说佯攻了?”顾小杰笑了,那笑容在烛火中竟有几分邪气,“假消息要传,真刀子也要动。不过动的不是东大营,而是……”
他手指在地图上一划,落在一处毫不起眼的标记上。
那里,是骷髅军真正的命门——水源地。
帐外寒风呼啸,帐内烛火跳动。
一场将计就计的好戏,才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