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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咫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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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暄走进瀚水边的宅第,听到里屋吵吵闹闹,立感不妙,脚不点地冲进屋。
芳紫正骑在窗台上,双手扶着窗棂,有些害怕,却还是固执地面对袁晨的叫骂:“死丫头,快下来!”
袁晨与芳紫背对背坐了大半日,才一转身,却目睹她哆哆嗦嗦爬到窗台上。
景暄阴沉的目光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你水性很好么?”
在荆陵时慕容哥哥带她游过水,不过仅限于被他拉着,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在水中浮起来。于是,她不打算回答他。
“你给我过来!”他气急败坏嚷道,一步一步向她逼近,她长得虽然不丑,在他眼里却实在面目可憎。
芳紫尖利的声音盖过了他:“你不能关住我!不能!”
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浩荡的瀚水,窗子很高,离水面大约十来米,实在有点可怕。她深吸一口气,闭了眼,直直地栽向水中……
预想中的“扑通”声没有在耳边响起,她没有坠入水中,宽大裙角的一边被他抓在手中。
她大头向下倒挂着,使不出力踹开他,潜意识里反而希望有人拽住她。
碧绿的瀚水卷起了波浪,她被他往上提着,而她双手在空中抓来抓去,仿佛是与他挣扎。
他不疾不徐地一点一点把她往上拽,心想着如何给她些教训。眼看就能够到她的脚,裙角忽然干干脆脆地撕裂,瞬间扯断了他与她之间的联系。
没有任何时间考虑,他不假思索飞身扑向前去,抓住了她的脚。然而他亦失去了重心,和她一齐掉了下去。
身后的袁晨只碰到他的衣服边,眼睁睁地看着景暄和芳紫落入水里,“扑通”一声,砸得水花四溅。两人整个过程居然一点声音也没有,就在这一瞬间也是相互硬扛着。
袁晨不敢怠慢,也一个翻身跳进水中,生怕主子出什么危险。
景暄的脸被水花激得生疼,一不小心呛了几口水。不过他身下的女孩恐怕比他更甚,求生的本能使她不管不顾抱住了他。他睁开眼奋力向水面游去,并不轻松,身上的负担越来越重,他速度渐慢,却已看到水面近在眼前。
冷不防一道水流击向腰眼,他被撞得在水中转了几圈,马上意识到,有人在暗算他。
她不懂水性,意识已不太清醒,不会袭击他。当务之急,他必须尽快浮出水面,占据有利位置,救得她性命。
他揽住她不断下滑的身子,挥掌向下一拍,顺势向水面跃去。然而,突如其来的急流冲散了他的力道,原本澄清的河水变得浑浊不堪,他心头一紧,四周什么都看不清楚。
腰间短剑被她死死压住,他失去了变被动为主动的机会。
斜刺里两根长长的弯钩从左右两侧袭来,幸好早有戒备,他腾身闪避,堪堪躲开锐利的钩尖。
这时,景暄才看清手执长钩的暗算他的人,两人一样装束,身穿水靠,黑布蒙面,齐刷刷向他刺来。既然合力围攻,单打独斗必然不是他的对手,他反而迎向左边的人,伸臂搭住那人的长钩,那人猝不及防被他内力一震,长钩脱手,被他夺了过去,前后不过转眼之间。
他长钩在手,立即向右边的人刺去,却忘了她抱在他身上,身形略微滞住,便再也闪躲不及,右臂被长钩刮中,一缕血线在水中荡开。
头顶又有破水而入的声音,不知是敌是友。他索性把长钩掷向左边的人,钩尖正中那人心口,那人扑腾几下,污血蔓延开来,向水底沉去。
而右边的人也不再动手,他奇怪地转身去瞧,见那人蒙着黑布的脸上涌出一堆气泡,露出的双眼几乎鼓出来,眼白溢满血红色,竟然窒息而亡。
他没有受伤的左臂被人拽住,带着他向水面游去,原来破水而入之人正是袁晨。袁晨见主子受伤,马上动手除掉了胆敢伤主子的狂徒。
他终于浮出了水面,长出了一口气,再拖延下去,饶是内力再好也会撑不住的。
可是紧缠在他身上的女孩儿却不见了,难怪感觉这么轻松。“坏了!”他叫了一声又潜入水下,袁晨来不及阻挡,也跟着主子潜了进去。
才刚惊心动魄的水下混战,现已恢复了清澈平静,哪里有半点儿芳紫的影子?他们上上下下搜寻了好几遍,只是徒劳。
“主子,回去吧,咱们的人到了。”再度浮出水面,旁边已泊着一艘雕梁画栋的小船。
他疲惫地倒在船舱里,良久也说不出一句话,虽不如陆上打斗激烈,在水中却更耗体力。
远处白帆点点,百舸争流;近处平静无波,孤舟横渡。他一下坐起来,向舱外喊道:“小袁,你记不记得,刚才这附近还有一艘船?”她掉下去时,他依稀仿佛见到一只乌蓬小船,就在几十米远的地方。
“哼,她死不了,狡兔三窟!”景暄的倦意一扫而空,他永远有兴致也有力量勾心斗角。
又吐出几口水来,芳紫悠悠醒转过来,喉咙又涩又疼,却是很开心。
映入眼帘的是一名年轻的绿衣男子,满眼溢出笑意:“真是险!宇文姑娘你终于醒过来了。”
“我是慕容公子手下,也是鲜卑人,慕容绿野。”他飞快地说着:“胡三弟通知我来救你,到得刚刚好,再晚我就无能为力了。”
亲切之感油然而生,她不再掩饰什么:“我现在在什么地方?慕容哥哥在吗?”
“慕容公子…在南城。之前听说过姑娘,今天见过,果真与慕容公子很般配。”他看上去很质朴爽朗,没有任何作弄的意思。
芳紫面红耳热,抚着心口,想起被水灌晕前的一幕幕。
她趴在窗前,目不转睛地看着一只乌蓬小船驶近。远处船来船往,附近几十米范围内却是独此一只。
乌蓬小船安静地飘着,半晌没有丝毫动静。她看得眼睛累了,又把目光投向远处。如果不是有人探出头来向她招手,她可能再不会看一眼。
她回头看了一眼袁晨,此人正在闭目养神,她便放心地把大半个身子探出窗外。
那招手的人就是慕容绿野,他指手画脚比划了半天,似乎是要帮她逃离困境,直到他拿出一面铜镜,她才确信是慕容哥哥来救她。尽管不是慕容哥哥为她寻到的铜镜,可他的意思她都明白。
他们的沟通更加顺畅,很快商量好由她跳进水里。虽不会游水,她却相信慕容哥哥和他身边的人。贺兰绿野向她伸出大拇指,鼓励她勇敢地跳下去。
她心惊胆战地跨到了窗上,却又惹来了一连串事端,险些功亏一篑。不过,她现在终于可以舒适地待在这个陌生的地方,除了家里,她还不曾觉得哪里比这里更安心。
“晚些时候慕容公子可能回来,你府上还是不太安全,不妨在这里安歇”贺兰绿野想得很周到:“我得先出去料理一些事情。”他不敢说出口,两个兄弟为了她失掉了性命,到底值不值得。
“贺兰公子,我能做些什么?”她唤住正要离开的贺兰绿野:“我实在不想憋在这里。”与其像个新娘子般独守空房等待慕容哥哥,她更想认识他的弟兄们,为他们出份力。
贺兰绿野眨眨眼睛:“鲜卑的姑娘没有闲得住的时候,你不妨随我见个熟人。”
他打开门,迎面是一道盘旋而上的阶梯,四周一片漆黑,她才知道他们正处于地下,
沿着又高又陡的台阶爬了一会儿,楼梯的终点是一扇小门。贺兰绿野拉响了门上的铃铛。
有人为他们打开门,借着门外柔和的自然光,芳紫看清了那人的样貌,失声叫道:“你也和我们是一起的?”
“嘘,前面就是店面了,小心外人听见。”贺兰绿野小声警告。
施记杂货铺,她从未想到这个拥挤杂乱的小店竟然别有洞天!
“宇文姑娘,我们早就认识了。”施家小二搓着胖胖的小手,乐得憨憨的。
她又有些气恼,慕容哥哥究竟还要瞒她多少?在她身边还安插了哪些熟悉的“陌生人”?她撅嘴皱眉,苦思冥想,说到底心里还是高兴。
贺兰绿晓嘴角一翘,悄悄走开。施家小二眼睛看着地面,絮絮叨叨说道:“上次姑娘来买纸鸢,慕容公子就在这里候着呢!”
“你也是鲜卑人?”她怀疑地问道。“为什么就一定是鲜卑人呢,我可是荆陵施记杂货铺的正宗传人。”小二骄傲地挺起胸膛:“不过也不妨碍我跟着慕容公子。”
“他有什么好的?你们都跟着他?”她明知故问。施家小二摇摇头:“他是不是好人我不太清楚,别人为什么跟他我也不知道,也许各有各的目的吧,我只是想为我妻子报仇,她是鲜卑人……”
芳紫沉默,施家小二身上也有着一段悲伤绝望的故事,她没有资格安慰他,他恐怕也不需要外人的安慰。而她又在慕容哥哥心中占据多少位置呢?她从没想过,权力与爱情,哪一个是他所作所为的动力呢?
“所以,宇文姑娘要保重,刚才我们已经失去两个兄弟,我不能让你再有闪失。”施小二不再强颜欢笑,变得严肃起来。
“什么?”芳紫有点印象,迷迷糊糊的时候,好像景暄抱着她和别人有一番搏斗。“在水里?”
施小二叹息一声,不再说什么。她低下头,好心情一扫而空,呆了半响才嗫嚅道:“我很没用,可是我会武功,也有点力气,总可以…”她自责不已,却实在不知该怎么表达。
“你别介意,我喜欢有什么说什么,外人面前活着太累,在你们面前才可以做我自己。”
她认真地看着他,看透一个人很难,容貌外表不过是普通卑微的店小二,内心却如此深沉压抑。她也没有看透过陶槿,即便是同床共枕近一载的夫妻。还有慕容哥哥,几年不见,他也决不是她想象中的样子……
“宇文姑娘,知道你身份的人不多。胡三弟、贺兰大哥和我是结拜兄弟,慕容公子多少有恩于我们,我们也愿意为慕容公子肝脑涂地,因此慕容公子很信任我们,叮嘱我们保护你。”
“你是东夷郡主,也许有一天你能意识到你对鲜卑人的意义,所以我并不认为保护你是不值得的,你千万不要太歉疚。”他不仅仅在安慰她,也像在说服着什么,他并不赞同大哥三弟的想法。
芳紫心虚地点点头,施小二的一番话倒像是长者的谆谆教诲,他虽不是鲜卑人,有些事情比真正的鲜卑人明白得多。至少,她一直没想过自己有什么责任,她只是一味地想着做些事情,却完全不知道做什么。
“施小二在哪里?我要的货备好了么?”外边店面里有人瓮声瓮气地叫开来,施小二忙喊一声:“小的这就来啦!”一面向外走一面与她说:“说来这人是庆王的管家,他家主子很爱吃东桥的王婆花生米!”芳紫会心一笑,那不是她小时最爱的吃食么?这大魔头怎么也……
外面施小二伶俐地伺候着客人,里面芳紫坐立不安,独自一人反而更不知如何等待慕容哥哥。
一阵凉风从背后的窗外袭来,她摸了摸脸,总算没有刚才那么热了。
但是,这股风为何那么突然,那么诡异?
“嘿嘿,总算让我逮到你了,你该不会忘了吧?”身后乌鸦一般地嘎嘎声令她浑身毛骨悚然,身子立刻被他制住,她不能动弹,话也说不出来。
她被他用力一扳,人已经跌落到窗外的树丛里,那本该是掩护慕容哥哥他们行动的一簇茂密灌木。
景晔的师傅,凌渊派的逆徒捂住她的嘴,躲在树丛里一动不动,似在防备什么,她也听到了轻微的脚步声,从外边的店面走到里屋。
“芳儿在哪里?躲起来了吗?”那是慕容哥哥的声音,沉稳中却压抑不住久别重逢的兴奋。
眼泪瞬间涌了出来,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她和他又一次错过了,仅仅咫尺之遥,她听得见他的声音,想象得出他的容貌,可一点用也没有。动不了,也说不出话,她无法让他感知到她的存在。他们是不是注定此生无法相见?
凌渊派的轻功超凡绝伦,风声在她耳边飒飒响起,几个起落,她已经远离他而去了。
慕容豫听见窗外细微的响动,闪身跳出窗外:“芳儿,你在这里吗?快点出来,别再让我担心啦。”心跳得越来越快,他不愿相信,触手可及的幸福就这样远去。
“好芳儿……”他在树丛中寻找着她,一件亮闪闪的东西在树丛里十分刺眼。他捡起来,刻着她名字的银制发簪,两年后又回到他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