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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莲花缎带 『『你知道 ...

  •   序:
      她有着一头墨染的黑色长发,似斩不开的深夜。她有着一双清泉般明亮的眼睛,温和、宁静又不失敏锐、执着,似一潭一望无际的深渊。然而仔细看去,它却是空洞的,眼眶干涸枯槁,没有泪水,目光停留在茫无焦点的远方。
      她的嘴唇苍白,她的身影单薄,她赤脚踩在尸横遍地的战场上,疯狂的从他们身边掠过、翻检,一遍又一遍寻找着她心爱的男孩。
      她的长发被一根鲜红色的缎带系住,扎成大朵好看的蝴蝶结。那垂落在发丝间的缎带,似一朵被宿命纠缠的莲花,上面残留着他们的约定——爱我,记得要等我。

      『你知道吗?爱情是我们前生注定的宿命。』

      『我用血在你的手心写下自己的名字,愿你能将它握紧。生生世世,永不离弃。』

      一
      敦煌。
      他行走于满天飞沙的夜幕下,握紧手中的披风,深低着头,一步一步,一步一步,艰难的向前迈着步伐。风卷起阵阵狂沙,拍打在他裸露的脸颊上,似刀刃划过,割的他皮肤生痛。
      尽管生于敦煌,长于敦煌。然而面对如此险境,自幼从未离开过着沙漠王国的他,也很难在此久留。他稍稍松了口气,便不敢再停歇半步,似有使命督促着他一刻不停的向前行走。因为他知道,自己稍一怠慢,便是向死神献出了自己的身体。
      就快到了呢。他望着不远处的村庄,讪讪地心想。那村庄是由一小片房屋围成的,稀稀疏疏,破碎凌乱。房屋构建十分简单,仅仅是拿土堆砌成,与沙漠同色,若不仔细分辨,却以为是沙漠中小小的丘陵。他将帽檐儿兜于头顶,牢牢握于手心,简单调整一番后,继续大步向前迈进。
      殊不知,这样的生活还要维持多久?

      房门被打开时,女人正怀抱着布娃娃,轻声为它唱歌。
      “咣当”一声,狂风将门撞的阵阵颤抖,他斜戴着帽檐儿,屹立在女人面前。风刮起他宽大的斗篷,连同黄沙一起灌入屋内。
      她看见女人单薄的衣裙被风吹得飘扬起来,露出一脸惊愕而茫然的神情,终不忍心再看下去。他转身锁紧大门,摘下斗篷,散开一头金黄色的短发,“妈,我回来了。”他唇齿开合着,露出一口洁白如贝壳般的牙齿。
      “啊,真子。你可算回来了。”女人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睛豁然明亮起来,“来来来,快点吃饭吧!我和小崎已经吃过了。”她走到他身边,拉起他的手,慈祥而和蔼的微笑,然而另一只手,却始终抱着娃娃,未曾松开。
      平子顿了顿,他看着女人痴迷地对娃娃笑,眼里一个恍惚,竟有波光流动。他动了动嘴角,看一眼桌子上摆放的一只碗和一小碟菜,喉咙涌动着,发出一个低沉而悲伤的音节,“好……。”
      他夹了几口菜,就着饭在嘴里慢慢咀嚼。伴随着女人断断续续的歌声,一丝腥咸的液体顺着唇角缓缓流入口中,悄无声息地在嘴里化开,咸而苦。女人的声音婉转悠扬,恍若来自亘古的远方。她轻笑着用手拨弄娃娃凌乱的发丝,缕顺它,并在它柔软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冰凉的吻。
      他再也抑制不住内心卷席而来的悲意,愤恨的一把放下筷子,推开桌上的所有碗筷,大步走回自己的房间。门轰然而落的瞬间,歌声截然而止。两个房屋之间隔了一扇门,却好似隔绝了一整座世界,将两人之间,拉开了永无相见的距离。

      在他年幼的时候,曾有一个血脉相连的弟弟。平子记得他有一双亮若星辰的眼睛和洁白如雪的皮肤,母亲唤他小崎,并且爱他胜于爱他。而他却并不介意,只要每看一眼这个纯洁如天使般的孩子,谁都会情不自禁的喜欢。
      记得一次母亲将弟弟托付于他,让他听话,好好照顾弟弟。他点点头,小心翼翼的将未满周岁的弟弟抱在床上,任他自己玩耍。窗外传来小伙伴的呼唤,那声音像裹了蜜糖,带着难以拒绝的诱惑力,他犹豫着看了看弟弟,又看了看窗外的小伙伴,好奇心最终战胜了责任感。粗心大意的他稍一激动,便带上门追随着伙伴们向一望无尽的沙漠里跑去。
      就这样,一直玩了很久,直到傍晚时分才回来。
      当他拖着疲惫的身体推开家门,刚想倒在床上放松下酸痛的脚趾时,却一眼瞥见弟弟一动不动地扑倒在地。他吓得急忙冲上前将他搂在怀里,任凭呼唤,他都始终紧闭双眼,额头上一块硕大红肿的淤血告诉他弟弟是从床铺上摔倒在地的。他怀抱着他,发现他手脚冰凉,一股激烈的电流传遍他浑身上下,令他忐忑不安。弟弟的脸色苍白,不同于往日的粉嫩白皙,那肤色却犹如透明,渗透着他肤下的每一根血管,那红肿的淤血在他的瞳孔里逐渐扩散、扩散,直至要将他吞没……
      忽然,他“扑通”一声跪下,将冰冷的弟弟紧握于胸前,冷汗沁流而下。他知道,害死弟弟的根源是他自己……。他俯在那夺去弟弟生命的地面上,颤抖着,嗫嚅着,无法言喻。泪水如泉涌般溢出眼眶,摔落在冰凉的地面上,凝结成冰。
      再往后的故事,他记不清晰,他只记得女人推门而入的瞬间,她迟疑了一下,飞奔着推开他,将弟弟抱在怀里,她凝视他的脸,瞳孔逐渐涣散。顿时,撕心裂肺的哭喊响彻屋内,从胸腔发出,直抵咽喉,压迫他的每一根神经。女人伸出痉挛的手指,抚摸弟弟那僵硬的脸蛋,又是哭又是笑。
      他望着女人那异于寻常的表情,害怕极了!他感到不安,他感到恐惧,他无法想象女人为何会对着自己死去的孩子大笑。他担心女人承受不住如此大的打击,急忙上前拉女人的手,劝阻她,安慰她,脸颊上却狠狠挨了一巴掌。
      “你为什么要害死你的弟弟?”他听见了女人绝望的哭喊。
      脸,火辣辣地疼痛。那声音像生了根一般,回荡在他的耳边,揪心般的痛。他忽觉内心一阵委屈,推开门径直跑了出去。
      他在伙伴家里躲了一夜。次日,当他鼓起勇气推开门时,女人正怀抱着一个布娃娃,唱歌哄他听。
      他走到女人身边,女人却像什么也没看见似的,丝毫没有转移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娃娃的脸,眼里有笑意,像一朵绽开的花,溢满了幸福甜蜜。
      他掂起脚尖去看女人怀里的布娃娃:它有着黑而明亮的眼睛,它有着洁白如雪的皮肤,它安详地躺在女人怀里,是那样乖巧,像极了生前的弟弟。他像触电了一样惊恐地抬头,看见女人那空茫而痴迷的眼神,嘴角边挂一抹幸福却僵硬的笑容。她蓬头垢面,她衣着单薄,她望着娃娃,嘴里哼轻柔曼妙的歌,视线再不曾离开分毫。
      他凝视她甚久,眼泪潸然而下。

      一觉醒来,天光大亮。风沙退去,放眼又是一片金灿灿的世界。他推开门,看见女人正在为娃娃缝补衣服。
      “妈……”他犹豫着,终于开口,“儿子就要上战场了。或许……再不能回来。您自己要保重身体!”他见女人无动于衷,只得无奈地摇摇头,穿好衣鞋,转身出门。
      昨夜的风沙已经停息,留下明媚的骄阳炽烤着大地。
      “吱呀”一声,门开了。耀眼的阳光灼痛他的眼睛,然而他却义无反顾地走出大门,再不回头。像一名战场上的逃兵,不愿回首接受那残酷的现实。
      忽然,他听见背后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唤,“真子!”女人从里屋追出来,“记得早点回家!”她倚靠在门口,冲着即将远行的他大喊。她掂起脚尖,眺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空茫的眼神瞬间浸满了焦急……

      二
      她取景于对面的漫漫黄沙。烈阳将地面灼烤成遍地通红,起伏不定的沙丘连绵相依,像大片艳丽的花海。
      她挽起袖口,支起画架,待颜色调配妥当,方才开始静静绘画。微风拂起她墨染般的黑色长发,迷乱了视线,她却只是轻轻一缕,将它们拢于耳后,眼睛宁静而温和,未曾离开过画板。
      “这么好的绘画功底,为何不给我画一张呢?”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被徐过的微风送入她的耳朵。
      她回头,对上他微笑的脸庞。那笑容里带着三分温柔、三分狡黠和三分玩世不恭。
      “平子,今天起得这么早啊!难不成是为了让我给你画画而专程赶来?”她放下手中的画笔,笑着打趣道,声音清脆悦耳,似玉石相撞。
      “可不是嘛!”他大摇大摆地走到她身边坐下,“好歹咱也算得上是英俊潇洒、玉树临风,没有一张画像岂不可惜?”
      她乜他一眼,嘴角拉开一抹笑意,不予作答。
      “呃……”他说话间顿了顿,见她非但不理会自己,反而继续一丝不苟的绘画,急忙扭转话锋,“话说我为等你的一张画,可是特意拉下面子来……”
      “我可是专业画手哦!”她打断他,口气里平添着几分戏虐,“怎么能随便给你乱画?”
      心愿破灭,同时又凭空被她耍了一回,他顿时冒起想要冲上去掐她一把的冲动。“哇噻!小样儿你还对我摆谱?难不成你是要当奸商吗?”
      “我可什么都没说哦!”她故作认真地回答,低头见他一脸既错愕又赌气的表情,几乎要笑出声来。
      “我说你啊!”他抓起一把细沙丢到她腿上,“干吗这么一本正经的?有点幽默感好不好?”每每在她面前,他都永远斗不过她这只狡猾的小狐狸。
      “幽默感?”她歪着头默默思索,“女孩子不需要太多幽默感的,而且我画画,从来不为别人而画。”她笑着堵住了他即将说出口的所有辩解。
      本以为,他会暴跳如雷的对她耍赖,会追着她像往常一样跑。然而她错了,因为他只说了一句话,一句令她终生难忘的……表白。
      “那你可以为我画一次吗?仅仅只为我画……”身边有和煦的风轻轻拂过,带动着飞沙扑打在她的身上,她的手指颤抖了一瞬,画笔失去平衡,径直跌落在地。她回头看他,他却移开了视线。空气里带着压迫气息的紧张,她想要试着像刚才一样半开玩笑地哄他,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嗫嚅着,发不出来。
      “可以告诉我原因吗?”沉默许久,她终于缓缓开口,声色却不明为何而哽咽起来,仿佛她已从他的话中听出了不祥的预兆,“你从未这样认真的要求过我任何事。”
      “……可以在画完之后再告诉你吗?”他闭上眼睛,感觉声音不像是从自己体内发出的。
      “不,我要现在听。我等你的解释。”她毫不犹豫地追问,声音坚决,眼睛里闪耀着执著的光芒。
      他缓缓站起身,掸落身上的沙粒,深吸一口气,苦笑着摇摇头。他在心里默念着那句话,却不知该如何说起……
      “我……”他轻声开口,浅褐色的瞳孔变得晶莹璀璨,“我要出征了,就在明天……所以……”
      “啪哒!”一语未毕,却听见画板倒塌的声音,她红润的脸颊瞬间变得苍白如纸。她望着他,一脸茫然地呆立在原地,浑然不知周遭情况的发生。
      “凝儿,”他走到她面前,拾起掉落在地的画板,“怎么了?突然变得大惊小怪起来。嗯?”他揉揉她松软的头发,一股淡淡的幽香从她的发丝间传来。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手臂,没有力量,冰冰凉凉的。她握住他的手,声音颤抖,“为什么?为什么这么晚才告诉我这样一句话?”
      “……”
      “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她凝视他,语气温和似水,不泛起一丝涟漪,“从我认识你那天起,从你拉着我的手带我一起四处游荡的时候起。为什么粗心大意的你始终都不肯留给我一个承诺呢?”语毕,她望着他,平静地哭了。似一场淅沥的小雨,他看见她那双大而黑的眼眸里,溢满的泪水在缓缓流出。
      “凝儿,你知道……”他想要安慰她,他想要向她解释,然而脑子里却是混乱而污浊的,没有头绪。
      “啊,对不起。我太孩子气了,居然在你临走的前一天发牢骚!”她伸手在眼角轻轻擦拭,露出一丝勉强的笑。“那么,我就实现你的心愿,为你画张肖像。”一边说,她一边调整画板,重新选景,调配颜色,“平子,你站在这里。”她手轻轻指向一处:那里阳光充足,有一片绿洲,不同于小说中的那般鲜明突兀,仅仅只是一小片而已。几棵□□的树木屹立在太阳底下,被小草团团围住,为清泉遮出一片绿荫。蔚蓝的天空上映照着几朵云霞,与远处的沙丘连接在一起。
      他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拼命掩饰的脆弱和那双宁静的眼睛里——挥之不去的忧郁和寂寞。他没有听从她的话,而是绕到她身后,轻缕她的发丝,“我没有别的可以留给你,唯独……这件礼物。”他从兜里掏出一根鲜红色的缎带,系住她墨色的长发,一层一层缠绕着,像是宿命的纠缠。末了,他为她轻轻扎一个蝴蝶结,缎带的边缘垂落下来,似一朵盛开的莲花,绽放在墨色的发梢间。
      “这是什么?”她伸手在脑后摸索。
      “一根缎带。”他缕缕她的长发,“它会代替我永远陪着你。”
      “……”她默默地听,低头不语。忽而,她转身面对他,“那么,可以把它还给我吗?”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摊开手掌。
      “什么?”他望着她白皙的手指,满脸愕然。
      “我的心。”她说得斩钉截铁,眼神镇定。
      “……”而他却似被点钟要害,竟一时语塞起来。
      “我的心……我把它放在你那里了,再也要不回来。”她说着,站在他面前静静地流泪。那泪水仿佛冲淡了他的思绪,令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我不要你敷衍的信物,我只要你还我一个终身的承诺。”她走上前,咬破自己的手指,在他的手心里写下自己的名字。“你一定要抓牢它。如果没有信念,那么承诺终究只是一堆废弃的白纸。”她握紧他的手,一字一句地说道。
      那话像是一个坚硬的小锤子,砸在他的心里,沉甸甸的……。他感觉血液再往外翻涌,似海浪般冲击着他的大脑,他对上她宁静的双眼,忽然间一把将她搂入怀里,紧紧地拥抱着,那迟到的幸福。“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回来找你。一定……”
      “平子……”她呢喃着,握紧他的后背,再说不出话来。
      血液的温度仍残留在他的手心里。他忽觉那字像是被刻了烙印,深陷入他的皮肤内,穿透骨骼,印刻在他的灵魂深处。

      『要记得等我。』

      『是。爱我,记得要等我。』

      ——这是他们的约定。手心被鲜血染得通红,似一朵妖艳的花。上面被一个娟秀的笔迹描刻了三个大字:
      『薛婉凝。』

      三
      战火如期展开。
      鲜红色的烟花在空中绽放,如雨点般纷纷洒落,带着绝美的凄凉。干燥的沙漠如饥似渴地吮吸着新鲜的汁液,与之融为一体,留下满地散落的梅花。
      他闻见腥咸的味道,略带着令人作呕的刺鼻。耳边充斥着撕心裂肺的吼声,那是惨败的人在竭力做着死前的最后一丝挣扎。他的眼皮跳了跳,似乎是在阻止他继续观看下去,于是他挪了挪脚步,想要逃避这纠痛人心的场面。
      忽然耳边有疾风掠过,带着刺骨的寒意直至心尖。他猛一低头,同时脚腕一转,足尖点地,迅速离开原地。
      轰然一声巨响,碎石飞溅。一根银黑色的长枪斜插入他原先站立的地面上方,刺骨的寒意从枪杆间传来。
      “是你?”他回头对上来人鹰一般锐利的目光,从他棕褐色的瞳孔里看见了自己惊惧的倒影。
      “对啊!是我。怎么?你不敢相信吗?”来人的声音嘶哑,带着不可一世的狂傲。他似乎是在笑,脸上沾有鲜血,眉毛上挑,嘴角僵硬地咧开,令刚毅的脸部线条褶皱在一起,样子尤为狰狞。
      “南宫……”他默念着来人的名字,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场景是真是幻。他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一个粗犷憨厚的少年,一个笑起来爽朗豪迈的异族男儿。他曾经带着他赤脚闯荡无人的荒漠,他曾经在万籁俱寂的夜晚悄悄教他英武的刀术。他同他住在不同的村落,却总是不辞辛苦地聚在一起玩耍。他之于他,感情胜于血脉相连的兄弟。
      “你杀了多少人?”他望着南宫被血液污浊的眼睛,不禁皱眉。
      “多少人?我不知道了。或许有五个,或许有十个,亦或是……更多。”南宫奸笑着向他步步逼近,口气轻浮,似是在故意挑起他的愤怒。
      他则倒退着,闭口不答,绷紧着每一根神经。他一边用余光横扫着地上散落的武器,一边时刻保持着警备的距离。
      午后的阳光格外耀眼,有光闪过一瞬,灼痛的他眼角——
      一把染血的长刀引入眼帘,它斜插在滚烫的沙漠中,似是上天赐与的宝物。他的眼睛豁然雪亮!他向前冲了几步,一个翻身扑倒在地,伸手去够弯弓形的□□。与此同时,南宫已握住地上的长枪,奋力一拔,对着他的后心至刺而去——
      “铮!”金属撞击在一起,顿时火光四射。二人对视而立,互不相让,颤抖的手腕上青筋暴露,拼命将自己的武器向对方狠狠压去。
      “为什么?我们不是朋友吗?为什么要自相残杀?”他忍受不住内心压抑已久的疑惑,用尽全力咆哮着吼道。
      “为什么?因为我们是敌人。在战场上,没有感情可言,有的只是杀戮。作为一名战士,杀掉自己的敌人才是根本!”说罢,南宫用力一贯,竟将他推出甚远。
      “你简直不可理喻!”他极力格挡开南宫的直刺,却不料枪杆擦着肩膀划过,似火烧般,带来一瞬间摩擦的烧痛。他愣住了,伸手轻轻在左肩抹过,湿漉漉的,手上沁满了温热的血。
      “清醒过来了吗?”南宫扬了扬下颚,讥讽地嘲笑。“我的枪上涂有毒药,毒素蔓进你的身体,准一个时辰,当场毙命。”
      “什么?”他如遭电击,慌忙扭头看肩膀上的伤口,那里已经苍黑一片,他痛心疾首,他还有尚未实现的承诺,还有尚未尽到的责任……他怎么可以就此死去?
      然而仅仅只是稍一分神,南宫便大迈三步,直逼他面前。“我要让你知道,分心是战士的最大禁忌!”他手腕移动握枪的尺寸,将一柄长达九尺的长枪用其八尺的长度刺向平子的咽喉,完全不留防御的余地。这已是玉石俱尽的招数,他却留十足的信心,嘴边仍挂着一抹傲然嚣张的笑。那笑容倒映在平子的视网膜里,令他感觉无不丑陋。
      “对不起,我的刀术早已不是你所传授的那区区几个简单的劈砍了……”他深低下头,唇齿开合着,像是在喃喃自语,却又像……一个庄严而沉重的忠告。
      身影交错的瞬间,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阳光洒在两名青年的身上,将一柄宽厚的刀刃照的刺眼,那刀刃像是张开羽翼的蝴蝶,在空中划过绚丽的弧线,美丽而短暂,预兆着那即将发生的灾难——
      “哧!”猩红色的血直涌天空,像彩虹般,所掠之处划下惊鸿一笔。敦实的□□贯穿了南宫的胸口,留下一个黑洞洞的窟窿,从中喷涌出大量的鲜血。
      血,飞溅在他的脸上,晕染了他的视线,灼痛了他的皮肤。他痛苦的闭上眼,有一种温热的液体悄然滚落。是血吗?他本能的心想,直到那液体钻入心口,那咸而苦涩的味觉才让他明白,那是无色的泪。
      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苦涩而难耐的笑。他厌恶战争,厌恶杀戮。然而当他作为一名战士,杀掉第一个敌人,脸上溅满了敌人的鲜血时,他手中握着的那条生命,却是源于自己最至敬的友人……
      “谢谢你,留给我全力的一击……把荣誉留给了我。”南宫挣扎着,伸出枯树般粗糙的手掌,像以往那样搭上他的肩膀。
      他没有警备,他没有反抗,而是任由他按住自己受伤的肩头。“是因为我们的种族不同吗?因为我们所处的立场不同,所以在战场上,就是敌人……?”
      “不,因为我们是战士,我们是男人……”南宫唇齿开合着,似有千言万语有待说尽,可是气丝已断,他瞪着棕褐色骄傲的双眸,仰望天空。指尖无力地垂下,带着沉甸甸的遗憾,将记忆定格在荒漠的沙场上。
      平子的眼睛黯淡无光,当人悲痛到极限时,早已无法用哭泣释怀。他回想起那个高大爽朗的少年,他会吹好听的牧歌给他听,他会站在最高最陡的悬崖边,安静而骄傲的笑。他有着卷曲的头发,他有着棕褐色的眼睛,他站在高处,阳光将他的皮肤照射成小麦的颜色。
      他教会了他刀术,他露出结实的臂膀告诉他,荣誉是一个男人一生的骄傲,荣誉是每一个战士渴望拥有的头衔。
      自古以来,哪一位英雄豪杰不是死于乱箭之下?然而又有多少战士,能够死在甘愿人的手中?
      死在自己甘愿人的手中,是种满足;
      能够死在对方全力的攻势下,是种……充满了荣誉的自豪。
      他抱住南宫逐渐冷却的身体,感觉左肩的疼痛愈加难以忍受,锥心刺骨的疼痛欲裂。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他多么想要再见一次凝儿,然而他又多么的想要陪伴自己儿时的同伴,直至死去……
      手心里的烙印与肩膀上的伤痕,这是他们留给他的……最后纪念。
      他忽然间迷茫了,在爱情和友情之间,他不知该如何选择……

      四
      战争结束了。当战士们拖着沉重的身体,抱着喜讯归来时,正巧碰见几名出来打水的孩子。“咣啷”一声,水桶跌落在地,孩子们却并不在意泼洒满地的清水,而是睁大惶恐无辜的眼睛凝视对面的人群:那群人显然很累了,身上均带着无数道染血的伤口,残留着温热的血。血迹兀自凝固在他们的脸上、衣服上、裤腿上,狼狈不堪。尽管血液模糊了他们的面孔,可是那熟悉的眼神仍然向孩子们表明了他们的身份。
      甚久,孩子们忽然扭头奔跑起来,容不得这些身心疲惫的战士们开口,他们一边跑一边回头张望,“赢了!赢了!他们回来了!!!”孩子们的声音在村庄里回荡,高昂的呐喊似压抑了太久的渴望,终于被释放。

      她站在窗口仰望屋外的天空。天空像粉刷了一层蔚蓝的颜色,没有一点瑕疵。几只飞鸟相依着飞过,追逐着、嬉闹着,成双成对。
      她轻声叹了口气,移开视线。她缕了缕柔顺的发丝,指尖触及那根鲜红色的缎带时,眼睛里蓦然蒙上了一层水雾。
      门轰然洞开,婆子飞奔着闯进来,上气不接下气。
      “凝儿,”她开口,双肩剧烈颤抖,“战争结束了,他们回来了!”她迅速说完一整句话,干扁的脸颊瞬间绽开,干涸的眼窝里沁出泪水。
      话音刚落,几乎是想也不想的,她冲出门,尖锐的石子穿透松软的鞋垫,划出殷殷血迹。她却全然不顾,径直奔跑起来,留下满地红色的足印。当欣喜充塞头脑时,脑海里再容不得有任何感情闯入。
      近了,近了。面对前方水泄不通的路口,她的心里燃起了一线希望,那一瞬间,她仿佛看见了他桀骜不驯的笑脸……
      站在人群中寻找,她穿过人群,向人询问,眼睛飞快地转动,不放过人群中的每一张脸孔。她感觉自己一生都没有遇见过这么多人,没有经历过这么拥挤的场面,她看着战士们逐一与家人团聚,唯有自己孤单地站在人群中,显得格外疏离。
      她找不到那头金黄色的短发,她看不见那个嬉笑的脸孔。她仔细聆听,却听不见那顽皮的声音,她回头张望,却看不见那熟悉的身影。她愈加不安,她望着拥挤的人群,瞳孔涣散,似迎头泼上一盆冷水,她感觉寒冷锥心刺骨。
      婆子手捧一碗温热的羊奶走过来,她笑眯眯地抬头看她,却见泪水划过女孩儿精致的脸庞,在她红润的面颊上划下水一般的痕迹。婆子混沌的老眼里倒映着女孩儿瓷人儿一样的面颊——苍白而悲伤。
      “婆婆,他不在……他不在这里……”她捂住脸呜咽,双肩无助地颤抖,几欲昏倒。
      婆子的心“咯噔”一声,她急忙前去扶她,却不料羊奶撒了一地,那纯白色的液体蔓延至女孩儿的脚边,竟渲染成诡异的鲜红色。
      耳边有风呼啸而过,像某种指引,刮向西南的方向——那个萧条的战场。
      她木讷地昂起头来,眼神淡然而空洞,嘴角咧开一丝凄凉的笑,目光停留在那抹残阳坠落的方向。她轻轻推开婆子的手,一步一步,似着魔般缓慢而痴迷地走过去。

      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漫长的梦。他梦见战争停止了,伤口也在不知不觉中停止了剧痛。当他醒来时,周遭一片寂静。他不安地回头,满眼遍地狼藉的战场,无数战士的尸体横亘在沙漠上,伤口上依旧汩汩地流着鲜血,几处殷红汇在一起,形成一道蜿蜒的小溪。
      他望着那些战士,他们无望地瞪大眼睛,凝视天空,眼眶里灰蒙蒙的,早已分不出眼白和瞳孔。那些眼睛里积压了太深的怨恨,令他不禁打了个寒颤,不敢再看下去。他决定回村落,拖着这不听使唤的身体。
      “哒哒哒!”有脚步声跃入他的耳朵,他警惕地抬头,却看见了一头深夜般墨色的长发,披散的发丝被一根鲜红色的缎带系住,扎成大朵好看的蝴蝶结,似一朵被宿命缠绕的莲花。他被吓了一跳,却又在瞬间平复过来。不需要怀疑,仅仅只要看背影就可以认出来,那一成不变的容颜浮现在他脑海里,眼神温和而宁静,却透露着敏感、执著的光芒。
      他惊喜、他感动、他担心、他恼怒,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令他不知所措。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在蠢蠢欲动,他想要奔过去,他想要调皮的从背后抱住她,看她惊慌失措的大喊大叫。
      他看见她焦虑的眉头拧在一起,那眉目皆可入画的脸上泛起层层红晕。她的脚底鲜红,不知已踏过多少人的鲜血,她一遍又一遍的在尸体间穿横、跳跃,她翻检着尸体,却始终没有把目光停留在他身上一秒。
      他觉得她在和他赌气,可是空虚却在同一时间闯入了他的心里:以她素来胆怯的性格,又怎会和他玩得如此过火?甚至不惜以手触碰那平日连想起来都会颤抖的尸体?
      他忽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他唤了她一声,同时迈开双腿,大步向着那毫无反应的女孩儿奔跑过去。
      “喂!”他伸手去按她的肩膀,手指却灵异的从她锁骨间穿过,就像空气一样,毫无阻碍地穿透过去……
      他惊呼一声,触电似的猛然收手。她则继续向前走,面无表情地与他擦肩而过,向更远处的尸体走去,眼角始终挂有泪痕。
      他感觉背脊一阵发憷,似乎有大颗大颗的汗珠划过脸颊,然而伸手擦拭,脸上却什么也没有,就连手放在上面的触感都已消失,仅仅只留下那可以任意思考的大脑……。
      南宫的枪杆擦着他的肩膀瞬间掠过,似电影般回放在他的脑海里,那枪上涂满了骇人的毒药……
      “我的枪上涂有毒药,毒素蔓进你的身体,准一个时辰,当场毙命。”
      南宫的声音回荡在他的耳边,似一场短暂的梦魇,清晰而诡异。
      他忽然间明白了!他死了,所以……她才得以看不见他。
      他举起自己颤抖的双手,那用鲜血写成的名字赫然呈现在自己眼前:薛婉凝。那娟秀的名字倒映在他的瞳孔里,像针扎样刺得他生痛。

      『爱我,记得要等我。』

      没有走遍天涯海角的约定,没有海枯石烂的誓言,有的,仅仅只是一句简简单单的承诺。然而他却无法还她一个终身的守候。
      他站在她面前,看着她无望的举动。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傀儡,尽管他不受约束,他可以思考,可是同样的……他没有生命。
      他看着她一遍又一遍的从自己身边掠过,失落而茫然。他明白了她是在寻找自己。
      天,渐渐黑了,似乎有风拂过,吹乱了她墨色的长发。她哭了,身心疲惫,她找不到她的小小爱人,却始终相信他没有死,只是受了伤,回不去。那些死灰而污浊的眼睛仿佛在同一时间回眸,怔怔盯着她。那些目光有敌人的,也有熟悉的村民的,却都带着无法释怀的悲愤,印刻在她的视线里,狰狞而可怖。她惊叫着倒退一步,不料脚下碰到一物,她一个踉跄,竟生生跌倒。
      与此同时,他急速扑前,伸出双手……
      他知道他碰不着她,可是出自本能,他仍旧条件反射的上前,他多么希望,他能够保护她,能够在自己离开之前为她做仅有的一点点小事……
      女孩跌倒的瞬间,似有奇迹降临,他忽然觉得手臂上有所触及,不似鲜血一般滚烫,而是温和而柔软的,是肌肤的触感……他索性抱住她,使她跌落有所缓冲,不是摔在森冷的沙漠上,而是摔在……他柔软的怀抱中……
      跌倒在沙漠中,却毫无疼痛的感觉。她愣住半晌,刚刚的那一瞬间,她感觉有人伸手抱住了她,将她搂在怀中……她猛然回头,望着空无一人的沙漠,蹙眉。她伸手在茫茫虚无中胡乱地摸索,他看着她盲目的举动,不知为何心在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他几乎能够听见自己的心在怦怦乱跳,他几乎能够闻到……她身上散发的淡淡清香……
      她的手指触碰到他的脸颊,却毫无阻碍地穿透过去。他看见她失落的眼神,眼睛里茫无焦点。
      他离她那样近,他看得见她,她……却看不见他。

      周围有闪亮的光点移动,那是村里的人们打着火把在寻找她。
      他们喊她的名字,四处搜寻。其中一个男孩子的眼睛最尖,他一眼发现了跌倒在沙漠中的她,急忙跑去唤人帮忙。
      他感觉怀中的她抽动了一下,然而仅仅只是一下而已,之后便再无反应。
      不一会儿,几名年轻的妇女走上来拉她,她却受惊地大喊起来,“放开我!放开我!我还没有找到他!!!”她挣扎着,眼睛死死盯住他所在的位置,那漆黑如墨的眼神是如此不甘而执著,不曾离开分毫。
      “好啦,好啦!这么晚了先回去再说!你一定是太累了。”女人们架住她的胳膊将她连哄带劝地拖走,任由她绝望的哭喊。
      “他没有死!他没有死!我的直觉告诉我,他就在这里!!!”她声嘶力竭,嗓音逐渐沙哑,缎带松散了,令头发凌乱的垂在肩背上。
      她由挣扎到哭喊,呼吸渐渐急促。她似乎哭累了,不再反抗……亦如那朵凋零的鲜红色莲花,它倒垂在她的发丝间,却依旧被层层缠绕,像纠结的宿命不曾褪去……
      他站在暗处,那一幕幕的景象反复投射在他的脑海中,他想起她明亮的双眸,那样敏感,那样执著,她始终望着他所在的方向,直到身影消失在暮色下,那眼里的锋芒才隐隐退去……
      她已经……察觉到了吗?察觉到他的存在?还是说她已然发现了他,只是无法肯定眼前的是否真实?这个念头悄无声息地蔓上他的脑海,似爬山虎般纠缠着他的心。他轻叹口气,默默蹲坐着,耳朵里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有什么液体从眼角里悄然溢出,他能够感觉到那滚烫的液体灌入他的嘴角,咸而涩……竟是晶莹的泪水……

      『对不起,我没能还你终身的幸福……』

      五
      窗外一缕阳光洒入,照亮了整间房屋。他疲惫地睁开眼,发现呈现在自己面前的却是再熟悉不过的家。
      “你醒啦?”身边有人唤他,声音清脆好听,犹如玉石碰撞。
      他一个机灵坐起身来,对上来人纯黑色的眼眸,似一潭一望无际的深渊,宁静而温和。
      “凝、凝儿……”他激动得有些口吃,声音断断续续,好不容易说出口,却被另一个声音淹没了——
      “你睡了十二个小时!”女孩儿幸灾乐祸地伸出指头,点他的脑门儿,那笑容天真浪漫,像清晨的一抹阳光。
      是绫啊……他瞬间反应过来,稍稍有些失落。他挠挠头,打个哈欠,浅褐色的眼睛里浸满了倦意。
      “平子要不要喝水?”
      “哦,要。”他随口应了一声,见她悠哉游哉地跑去接水,不禁苦笑。是我做梦了吗?他讪讪地心想,眼角却不经意间瞥到了她束起的长发,被一根缎带紧紧系住。他记得她从来不扎头发,只是任由它披散在脑后。如今看来……却显得有些特别。
      “绫,那、那根缎带……”他错愕地伸手指向她的脑后,说话竟有些口吃起来。
      “哦?这根啊!”她顺手摸了摸缎带,忽然眉开眼笑起来,“因为散着头发很碍事儿,所以找来这根缎带扎上。好不好看?”
      他望着那根缎带,忽觉视线里一片朦胧,只留下一根鲜红色的缎带分外清晰——
      那缎带似纠缠的宿命,在她的发丝间层层缠绕,扎成大朵好看的蝴蝶结,缎带的边缘垂落,宛若一朵盛开的莲花,再次重燃了希望……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莲花缎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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