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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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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火车脏污的窗玻璃,在我手背上切出斑驳的光影。一夜颠簸后,列车终于喘息着驶入长沙站。我拖着行李箱被人流裹挟着向前,每一步都踏在九月还未散尽的暑气里。
出站口像个巨大的蜂巢,嗡嗡作响。我停住脚步,看见无数重逢在上演——有男孩跳起来挥手,有女孩飞奔着扑进怀抱,笑声、呼唤声、行李箱轮子滚动声,汇成一片温热的海洋。而我像一块沉默的礁石,站在海洋中央,却与所有浪潮无关。
抬头,初升的太阳刺得眼睛发疼。大二了,我对自己说,梁立文,你的爱情大概还在哪个平行宇宙迷路。
回学校的公交车上,我靠着车窗发呆。曾亮发来微信:“到没到?哥们儿需要支援!”后面跟着三个哭脸表情。我回了个“刚到,累死”,便把手机塞回口袋。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像被快进的电影胶片。这座城市我生活了一年,却依然觉得陌生——或许陌生的不是城市,是始终独来独往的自己。
寝室果然空无一人。另外两个室友要明后天才能到,整个空间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我打开吱呀作响的电扇,草草擦了擦积灰的床板,便瘫倒下去。天花板上有片水渍,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直到眼皮沉重地合上。
电话铃声像一把刀划破寂静。
“梁立文!你还在睡?”曾亮的声音永远充满过剩的精力,“快来师大救我!”
“救你什么……”我迷迷糊糊。
“帮我搬电脑啊!我电脑放在师大同学那儿了,一个人搬不动。”
我看了眼手机,下午一点半。“大哥,我才睡了不到两小时。”
“睡什么睡!起来邂逅爱情!”曾亮在电话那头兴奋得像打了鸡血,“我同学那边有两个女生,其中一个单身,正点!我给你创造了这么好的机会——”
“你上个月也说给我创造机会,结果是你表弟和他女朋友,我在旁边当了三个小时电灯泡。”
“这次不一样!我高中同学王芯,还有她室友,真·单身·可撩·优质女青年!”
我叹了口气。曾亮是我大学里最熟悉的人,也是我最看不懂的人——他的人生信条简单粗暴:大学不恋爱,等于白交学费。并且他致力于将这个理念灌输给身边每一个雄性生物。
“地址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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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沙的下午像个巨大的蒸笼。我和曾亮挤在公交车里,像两片即将融化的黄油。车厢里挤满了返校的学生,空气里混杂着汗味、防晒霜味,还有某种青春的躁动气息。
“你说你,”曾亮用手肘捅我,“长得人模人样的,怎么就找不到女朋友?”
“可能我长得太‘人模人样’了,姑娘们怕我不是真人。”我望着窗外,试图从移动的街景里找点清凉。
“严肃点!”他凑过来,压低声音,“这次真是好机会。王芯那室友我见过照片,圆圆脸大眼睛,笑起来有酒窝,是你喜欢的类型。”
我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喜欢这种类型?”
“上次看电影,你说那个女配角‘笑起来有酒窝挺可爱’。”曾亮得意地挑眉,“兄弟我都记着呢。”
我竟无言以对。公交车一个急刹,全车人向前倾倒。混乱中我抓住扶手,突然想起曾亮上学期给我介绍的那个文学社女生。我给她写了三封信,用尽毕生文采,她回信说:“同学,你的字写得真好看,不过我现在都用电子笔记本了。”
挫败感像这闷热的天气一样包裹着我。
第一次去师大扑了个空。曾亮那个叫王芯的同学不在,他说放在她那儿的钥匙也忘了带。我们在女生宿舍楼下转了五圈,引来保安大叔警惕的目光。最后只能顶着依然毒辣的太阳原路返回。
“绝对是你太衰了,”曾亮抹着满脸的汗,“影响了我的运势。”
“明明是你自己丢三落四,关我什么事。”
“单身的气场是会传染的,科学证明过!”
我懒得跟他争辩。回寝室的路上,夕阳正把天空染成渐变的橘红色,从浅金到深绛,像谁不小心打翻的调色盘。我忽然想起老家这个时候,母亲应该在厨房里准备晚饭,父亲在院子里浇花。而我在离家千里的城市,为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邂逅”奔波。
有点可笑。却又忍不住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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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站在师大校门口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次第亮起,在梧桐树叶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暖黄。夏夜的风终于有了一丝凉意,吹在脸上像温柔的抚摸。
“来了来了!”曾亮突然拽了拽我的衣角。
她们从路灯的光晕里走来。两个女生手挽着手,步调一致,像某种默契的舞蹈。走在前面的女生瘦高,扎着马尾;稍后半个身位的那个——
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连衣裙,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路灯的光恰好落在她脸上,我看清了她的模样:不是惊艳的美,而是那种干干净净的、让人看了心里一软的长相。圆润的脸颊,眼睛很大,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正在听同伴说话,嘴角微微上扬,那两个酒窝若隐若现。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就是吴梦娇。”曾亮用气声说,像在报告什么机密情报,“记住,单身,英语系,大三,湖北人,喜欢——”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王芯昨晚跟我聊了三小时,全是她这位闺蜜的情报。”曾亮拍拍我的肩,“兄弟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她们走近了。我下意识挺直了背,像个等待检阅的士兵。
“这是我同学梁立文。”曾亮用他惯有的浮夸张扬地介绍,“我们系著名才子,会写诗会背书,目前单身待领养。”
女生们笑了。吴梦娇看向我,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你好,我是吴梦娇。”
她的声音比我想象的还要轻柔,像夏夜掠过耳畔的风。我张了张嘴,发现准备好的所有开场白都卡在喉咙里。
“你好。”最终只挤出这两个字,干巴巴的,毫无魅力。
曾亮已经和王芯用方言聊开了,语速快得我听不懂。我和吴梦娇被留在原地,沉默像藤蔓一样迅速生长。她微微低下头,盯着自己的白色帆布鞋尖。我注意到她的鞋很干净,侧面上用彩笔画了朵小小的向日葵。
“你的鞋……”我指指那朵花,“很特别。”
她抬起头,有些惊讶:“你能看出来是向日葵?”
“我小时候也喜欢在鞋上画画。”话说出口我才意识到这听起来多幼稚,但她的眼睛亮了。
“真的?我这是自己画的,因为喜欢向日葵总是朝着太阳的样子。”她顿了顿,“是不是有点傻?”
“不,很好。”我说得很认真,“比那些logo有意义多了。”
我们又陷入沉默,但这次不那么尴尬了。她轻轻用鞋尖蹭着地面,那朵向日葵在路灯下一明一暗。我脑子里飞快搜索着话题,像在玩扫雷游戏,生怕踩到什么雷区。
“曾亮说你是英语系的?”终于问出口,老套但安全。
“嗯,大三。你呢?”
“工商管理,大二。”我补充道,“不过曾亮这家伙这学期转会计了,叛徒。”
她笑了,酒窝深深陷下去:“那你们还住一起?”
“孽缘吧。”我也笑了,“他说要监督我早日脱单。”
“听起来他像个操心的老父亲。”
“更像拉皮条的。”
话一出口我就想咬舌头——这是什么糟糕的比喻!但她愣了一秒,随即笑出了声。那笑声清脆得像风铃,在夏夜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对不起,我说话不太过脑子。”我尴尬地抓了抓头发。
“没关系,挺有意思的。”她眼睛依然弯着,“比那些只会背台词的人真实。”
我们沿着林荫道慢慢走。树影在脚下婆娑,远处篮球场传来球撞击地面的闷响和少年的呼喊。曾亮和王芯已经走到前面去了,不时回头朝我们挤眉弄眼。
“你是哪里人?”她问。
“湖南怀化。你呢?”
“湖北黄梅。”
黄梅。我脑子里闪过一些模糊的印象:“黄梅戏的那个黄梅?”
“对呀!”她的眼睛又亮了,“你知道黄梅戏?”
“听过一点。”我没好意思说昨晚为了可能的话题,临时恶补了两个小时的黄梅戏知识库。
“最喜欢哪段?”
“《谁料皇榜中状元》。”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她惊讶地看着我,路灯的光在她睫毛上跳跃:“这段很经典,但一般人不会第一时间想到这段。”
“可能我不是一般人?”我说完就后悔了——太像拙劣的搭讪。
但她很认真地点头:“确实不像。”
然后她轻声哼唱起来。声音不大,却清澈透亮,每个字都婉转柔软,带着水乡特有的温润。她唱的时候微微侧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划着拍子。那一刻,周围的喧嚣都褪去了——蝉鸣、车声、人语,全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只有她的歌声,像月光一样流淌在这个平凡的夏夜。
我静静听着,忽然觉得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触动了。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沉睡的种子感受到了第一场春雨,悄无声息地,有什么东西开始苏醒。
“怎么样?”她唱完几句,略带期待地看着我。
我回过神来:“原唱可以考虑转行了。”
“太夸张了。”她笑,脸颊微微泛红。
“真的很好听。”我说得很郑重,“比我听过的所有版本都好听。”
我们继续往前走,话题自然地铺展开来。她说起小时候跟着奶奶学戏,说起湖北老家门前的那条河,夏天会有萤火虫;我说起怀化的山,说起高中时和同学爬过的那些野山。她说喜欢张爱玲,但又嫌她太悲凉;喜欢伍尔夫,但读《到灯塔去》时总犯困。我说工商管理的课枯燥得能治失眠,曾亮的恋爱史精彩得能拍成八十集连续剧。
时间过得飞快,快到宿舍楼快关门时,我们才发现已经绕着校园走了整整两圈。
“该回去了。”王芯提醒道。
站在宿舍楼前,她转身看我。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边。
“今天谢谢你。”她说。
“谢我什么?”
“陪我聊天。”她顿了顿,“很久没和人聊这么多了。”
我的心轻轻一颤:“我也是。”
她笑了,酒窝浅浅的:“那……再见?”
“等等。”我鼓起勇气,“能加个微信吗?”
空气凝固了两秒。我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擂鼓一样在胸腔里敲打。
然后她掏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脸:“好啊。”
扫码的时候,我的手有点抖。她的头像是只圆滚滚的橘猫,眼睛和她一样又大又圆。验证通过的那一刻,我长长地舒了口气——像个完成重大仪式的信徒。
“路上小心。”她说。
“你也是。”
她转身走进宿舍楼,白色的裙摆在门后一闪,消失了。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玻璃门,很久没有挪步。
“走啦!”曾亮过来拽我,“魂都被勾走了?”
回学校的公交车上,我靠着车窗,看窗外流转的灯火。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她发来的消息:“安全到宿舍了吗?”
简单的六个字,我看了三遍才回复:“到了,你们呢?”
“我们也刚到。今天很开心:)”
我盯着那个笑脸符号,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曾亮凑过来要看,我把手机护在胸前:“隐私懂不懂?”
“哟哟哟,有情况!”他挤眉弄眼,“我就说今天这趟值吧?”
我没理他,继续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在眼前流淌,那些灯光明明灭灭,像无数双眼睛在闪烁。我突然觉得这个熟悉的城市变得不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我说不上来,就像一幅黑白画突然有了颜色,虽然只是很淡的一抹。
原来有些遇见真的是这样——在发生之前,你永远不知道它会怎样改变你生活的色调。
回到寝室已经十一点多。我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手机屏幕在黑暗里发出幽微的光,我点开她的朋友圈——没有设置权限。最新一条是三天前,拍的是窗台上的一盆多肉植物,配文:“你也要好好长大呀。”
简单,干净,像她本人。
我给她发了条消息:“你的多肉很可爱。”
几乎是立刻,她回复了:“你看到啦?它叫肉肉,我养了两年了。”
“名字很直白。”
“因为它就是肉肉的呀。”后面跟了个猫咪打滚的表情。
我们就这样聊了起来,从多肉植物到寝室养宠物的奇葩规定,从食堂最难吃的菜到图书馆哪个座位最舒服。话题跳跃得毫无逻辑,却异常顺畅。直到她发来:“快一点了,该睡啦。”
我才惊觉时间流逝的速度。
“晚安。”她说。
“晚安。”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黑暗里,她的笑容又浮现在眼前——不是照片,不是记忆,而是鲜活的、动态的,连睫毛颤动的弧度都清晰可见。还有那歌声,软软的,糯糯的,像江南的雨,悄无声息地渗进心里。
窗外有夜鸟飞过,发出“咕咕”的鸣叫。电扇还在转,发出规律的“嗡嗡”声。这一切都和昨晚一样,但又完全不一样了。
因为我知道,在离我不远的另一栋楼里,有一个笑起来有酒窝的女孩,刚刚和我说了晚安。
这种感觉很奇妙,像在茫茫大海里突然看见了另一盏灯。即使距离遥远,即使光线微弱,但你知道你不是唯一漂泊的那艘船。
“梁立文,”曾亮在上铺突然出声,“你是不是在傻笑?”
“没有。”
“我听见了!你就是在傻笑!”
“闭嘴睡觉。”
“春天啊,这就是春天啊——”他故意拉长声音唱起来,荒腔走板。
我抓起枕头扔上去,被他笑着接住。打闹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不知忧愁的活力。
重新躺下时,我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已经暗下去了,但我知道,里面住着一个刚刚开始的故事。
也许曾亮说得对,大学不该只是教室、食堂、宿舍的三点一线。也许那些关于爱情的幻想,并不全是年少轻狂的奢望。也许真的有一天,我会和某个女孩一起,唱完那首《夫妻双双把家还》。
这个念头让我脸红,好在黑暗中没人看见。
我翻了个身,面对墙壁。墙上有片月光,银白色的,像谁偷偷撒下的一把糖。
晚安,长沙。晚安,这个有了新期待的夜晚。
明天见——我在心里对那个还不知道会不会再见的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