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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小样儿 ...

  •   她坚持付账,杜允提着塑料袋带她来到自己办公室。宽大的办公桌上铺满摊开的文件,略显凌乱,每份文件上都勾画出满满当当的标记,还附有批注,可见杜允的敬业。

      江小白虽然追求经济独立,可天生来的没什么上进心,工作只求达标,一板一眼做好自己的分内事,拿一份死工资糊口。此刻对杜允的钦佩蹭蹭的往上涨。

      杜允把外卖放到茶几上,挨个打开外卖盒上的盖子,闻到飘散出来的香味,食指大动,把葱油面往江小白跟前一推:“你要的。”

      江小白掰开筷子,小口地吸进面条,暗中后悔,不该吃面的,吃相不够文雅。她不着痕迹地看向杜允,杜允早已饥肠辘辘,撸起袖子大口嚼面,吃到一半手机响了,立起来说了没几句,就走到办公桌前开始翻找。

      “对对,就是这份。我看过了,部分条款还需要改改……”

      原来他是这么忙。当初那个喜欢打球,一上课就打瞌睡的杜允居然成了工作狂。之前被拉近的距离又一下子恢复,这么多年的空白隔在他们之间,抹消不去,江小白再次觉得眼前的人很陌生。
      “是吗?那我记一下。”

      杜允在凌乱的办公桌上扫视片刻,一无所获,不得已朝江小白指指茶几上的笔筒。江小白忙抽出一支水性笔,送到杜允手中。杜允用肩膀夹着电话,随意翻过一页纸,在背面开始记录。

      转身时江小白不经意看见桌上摆放的相片,相片里杜允从背后抱着一个波浪卷发的漂亮女人,背景里有棵垂下脑袋的椰子树,两个人笑得均是一脸甜蜜,一看便知是热恋中的情侣。

      那个女人无疑是杜允的未婚妻,宁婉舒。她变化不小,脸庞更精致了些,却不难认出。

      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江小白垂下眼睛,刚走出一步,脚腕忽的传来一股刺痛感,像被钢针扎入,整个人坐到地上。杜允匆匆走过来,一手握着手机,一手搀起江小白,关切地问:“还好吗?”

      江小白忍住痛楚,笑着回答:“没事儿,我先走了,你忙吧。”

      不,她不好,很不好。她的人生在一夜之间就已崩塌,时间所剩无多,连为之奋斗的资格都失去了。雪上加霜的是,让她心动的人回来了,怀里却抱着另一个女人,一个比她强上好多,令她不战而败,自惭形愧的女人。

      手机里传出声响,杜允对着里面的人解释:“刚才不是在和你说话。进驻南兴商场的事,你和胡总监报备过了吗……”

      江小白朝杜允挥手告别,杜允把手机盖在胸前:“我送你回去吧?”

      江小白摇摇头:“打车也一样,你忙你的。”

      杜允的目光满是担忧:“你真的可以?”

      “必须的。”她说得相当笃定,用一贯的语气。

      要不是实在抽不开身来,杜允一定会坚持送她回去,现在即便知道她在强撑,也只能装作相信:“好吧。一定记得去医院看看,万一恶化就糟了。”

      江小白满口答应下来,却没有真的打算去医院。她转身离开,每一步都传来使自己一个激灵的刺痛,江小白强忍着,像是踩在刀尖上跳舞的小美人鱼,若无其事地一直走到电梯里。

      她靠在角落,微微抬起右腿,把重量放在臀部,觉得心酸,眼眶泛红。好不容易走出大厦,十来分钟里经过的出租车都是载了客的,江小白徒劳地晃着手,情况愈发悲惨,最后干脆丧气地坐到地上。

      刺耳的喇叭声响起,江小白抬起头,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在自己面前停住,常镜按下副驾驶座旁的玻璃,扬起手里的册子:“你是没有脑子,还是压根儿没把我说的话当回事?这么重要的东西都能忘。”紧接着册子便飞出来,不偏不倚地砸中江小白的脑袋。

      江小白捡起那本百页有余的“命珠养护注意事项”,闷闷不乐地保持沉默。常镜升起玻璃,踩着油门开出一段距离,从倒车镜上瞧见江小白依旧保持原来姿势,抱着腿一动不动,头也不抬,嘴角抽搐两下,又飞快地把车倒回来。

      “上来。”

      常镜目视前方,紧抿的嘴唇夹着满满的不屑一顾。

      江小白一愣,反应半天才拽着车把手慢慢站起来,再次坐到常镜身旁。导航姐姐的声音传来,不轻不重地落下,昭示自己不可或缺的地位。

      隔了很久,江小白忽然问了一句:“我是不是一定得死?”她把口袋里的拳头攥得很紧,低垂着眼,神色晦暗。

      “万事万物,消亡有时。生命从来不存在永恒一说,只要活着就难逃一死,不过有长有短罢了。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人死去……”常镜试图把死亡这件事描述成家常便饭,反正大家都会死,你死一死没什么大不了的,能死得有贡献也算福气。

      可江小白不是圣人,十五年前捡了这条命回来,自认苛待了它,如今还来不及弥补便要冷不防地失去,越想越怕,越想越舍不得,像是忍受等待折磨的死刑犯。她又不说话了,常镜这话有理又没理,他不是那个要死的人,站着说话不腰疼,自然爱怎么豁达就怎么豁达。

      “即便我只是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你提的要求我也会满足的。”常镜像是说给她听,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骨子里对人类的深恶痛绝若隐若现,不愿意欠下一点儿债。

      尽管她已经明确拒绝,他还是不死心,好像非要证明自己心里对人类定下的命题不可。可惜,她是个一无所有的人,没拥有过什么,也不知该渴求什么,习惯了安于现状,不思进取,实在想不出来自己要什么才能淡化面对死亡带来的悲伤。江小白懒得回应,只是看向窗外:“死的时候会很疼吗?”

      常镜知道她故意岔开话题,有点儿失望:“你甚至知觉不到。就那么一瞬,一切就结束了。”
      “如果拿不回珠子,你会怎么样?”江小白希望常镜把后果说得严重些,也不枉她牺牲掉自己的性命。

      常镜只是淡淡道:“我不预想不可能的事。”

      今天大幅度降温,外面零下三度,车里开了空调。江小白扬起手指一下又一下无意义地划着玻璃上的哈气,指尖冷湿。是啊,对方是从神话里走出来的堂堂的龙王,在她的人生里,他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就算她自私一些,又如何与他对抗。为什么,对自己的命运,她永远这么无能为力。

      等车停住,江小白才发现他们已经来到市医院门口,内心十分抵触,皱着眉头问:“能不能送我回家?”

      常镜毫不留情地一口回绝:“下去。”

      江小白望了一眼人来人往的门口,喉头涌上恶心感。过去的记忆零星浮现,推车飞快移动,嘈杂的人声在头顶沸腾,她拼了命把眼睁开一个缝隙,所有一切都罩在血光里,朦朦胧胧的,几寸开外母亲布满血污泥渍的灰暗侧脸透过人与人之间狭小的缝隙出现,因不真切而显得异常遥远。她的大脑一片空白,甚至来不及分辨那个女人到底是谁便闭上了眼。

      那场意外后,她开始恐惧很多事物,医院位列榜首。在这儿,她经历了最强烈的生理痛楚,得到了人生中最糟的噩耗,身心备受煎熬,哭过了多少个日夜。有时她甚至会为自己还能流出泪来而感到惊奇,还以为毕生的泪都奉献给了这里。

      江小白甩上车门,直接越过敞开的玻璃门,走向路边,试图拦下一辆出租。看见常镜阴沉着脸走过来,知道常镜说一不二的脾气,紧张得喉咙发涩:“你让我下来,我就下来了,你还想怎么样?”

      “你是真傻,还是装傻?”常镜克制住捏碎她脖子的冲动:“不治疗当然也会好,还不是靠损耗命珠的力量。你是不是打算在还给我之前,把它糟蹋得灵力尽毁?”

      “我以后一定好好珍惜身体,”江小白举起手中的册子,把脑袋缩在后面,“谨遵上面的指示,这次你就放过我吧。”

      常镜忍无可忍拽着江小白的手腕往前走,江小白顾不得疼痛,誓死不从地蹲到地上,化成块顽石,使得路人纷纷侧目。

      “江小白。”这三个字是常镜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情急之下,她抬起头:“我走不动了,除非你背我,否则免谈。”常镜厌恶人类,更加厌恶与人类接触,绝对不会接受这个无理取闹的要求。她故意提出来,就是知道他会拒绝。

      果然,常镜脸上立刻结出一层薄霜,危险地眯起眼睛:“我再给你次机会。”

      江小白牙齿打颤,双手环胸:“你想干什……”

      最后一个字还没吐出,便化成一声惊呼,飘散在风中。江小白紧紧抱住树干,屁股底下的树杈在慢慢下沉,随时都有断掉的可能。就这么一瞬,她都来不及看清,便被拎到树上。

      原本投来注目的路人们,似乎被股无形力量控制,不约而同地调开视线。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居然无人目睹常镜犯下的这桩“罪行”。

      常镜站在底下,仰着下巴看她,心情大好,愉悦地勾起嘴角:“走不动就歇一歇,好好养伤吧。”

      江小白望向遥远的地面,瑟瑟发抖:“哎,你别走,放我下来,放我下来!我错了还不行吗……”

      常镜充耳不闻地离开,嘴角一直保持愉悦的弧度。

      区区一个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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