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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说书人之戏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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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书人:京城的人都知道段家大少爷段绍爱听戏,尤其爱听花满楼巧娘的《玉树□□花》。与其说欣赏,还不如说是段少爷钟情于巧娘。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巧娘却婉言相拒。这一过便是三年,段绍也足足等了三年。正月初三,巧娘突然失声,被班主赶出花满楼。此时段绍不计前嫌,再次表意,才换取佳人开怀,于正月二十三成婚。
【一】
一夜白雪将窗外的一切都敷上了银白,清早的梅花还没绽开花骨,却被寒霜所冻结。偶尔有缕阳光透过厚厚云层洒向大地,时而断断续续有积雪从树枝上落下,散乱在地上。
大街上的店铺还未开张,便听见锣鼓齐鸣的声响。孩子们好奇地探头望向窗外,就连大人们也好奇起来。只见一队迎亲队伍,好不热闹。
“没有想到段大少爷真娶了巧娘。”
“都等了三年,那还有假?段少爷真算有情人,换成一般的公子哥,早就妻妾成群了。”
在人们的赞许声中,队伍前头骑在马上那个身穿喜袍的英俊男子嘴角露出一笑。
这一天,终是等来了。
段家做的是布匹生意,在京城算是富甲一方。段绍大喜,段家的亲戚朋友理应来道贺。段家的财产本就让人眼红,而段绍偏偏娶的是风尘女子,这些人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是心中都暗自笑话。
坐在高堂上的段家老爷和夫人曾经以死相逼,但还是阻止儿子娶巧娘的决心,才勉为其难答应下来。
新郎新娘拜完天地后,新娘回房,新郎陪客。新房中的红烛被点亮,映出人影倒映在墙上。新房的安静和前厅的热闹格格不入,因此轻轻的一个脚步声巧娘都可以听见。
房门被人推开,来人踱步了一会,只是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轻笑起来。
带着轻视的笑声……
盖头下的巧娘浑身一震,这般熟悉的声音,她怎会不知?
过了一会,对面的人突然开口:“你最终还是嫁进段家了。”
“我就说嘛,段家大少爷又痴情又有钱,哪个女子不想嫁给他?更何况还是个低下的戏子。”
“如今你也美梦成真了……”对面的男子突然站了起来,转身离开,嘴角留住一丝笑意
“嫂嫂……”
一声嫂嫂,让红盖头下的女子泪流满面。女子双手握成拳头,死死抵住胸口。嫂嫂……嫂嫂……似乎空气中还回荡着这句话,像是嘲笑,笑声像一把冷箭直直射进女子心里,许久不得喘气。腥甜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女子擦干嘴角的血迹,脸上露出凄凉的笑意,在烛光下显得无比狰狞。
段泠,你好狠,狠到这种时候都不忘出言侮辱我。
【二】
今年的梅花似乎比往年开的要迟,直到二月才绽放,与早早开放的桃花相衬映,一时间分不出梅桃。我坐在院子里的长亭中,看这不可多得的美景。段绍走了过来,将手中的的袍子披在我的肩上,低下身子与我平视道:“虽已初春,但寒意未消,你穿的这般单薄小心冻坏了身子。”
我回头,看见的是一张憔悴的脸。眼前这个男子,我的丈夫,段家的大少爷,就在前些日子,段家老爷,我的公公突然去世。别人都说我命犯孤煞,会克死全家人。
我突然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拿起桌上的纸笔写到:“你信这世上有人命犯孤煞吗?”
我瞧见他的脸色瞬间一变,忽然握紧我的手道:“我不信,你也不要信。我会一直牵着你的手,你也不要松手。”他的目光中带着无比的坚定,一本正紧道:“我对你这般痴心,你定不要负我。”
看着他的眼神,我竟有点不知所措,那般忧伤,那般无助……
眼神的男子对我这般痴情,我怎能负他?可是……
我连忙从他手中抽出手来,定了定慌乱的情绪,在纸上写到:“最近布庄生意可好?”
段绍笑道:“怎么突然问这个?布庄的生意一切都好,你不必担心。对了,前两天,黄叔送来一些上好的大红袍。我舍不得出卖,便带了回来,给你尝尝。”说着便从长椅上拿出一个布袋放在桌上。
我忽然轻笑起来,写到:“大红袍不愧是大红袍,隔着布袋都能透出香气。”
段绍也笑了起来,目光中透出柔情:“你喜欢就好。”
我打开布袋,在杯中放入大红袍,沏了两杯,一杯递给他,嘴角露出笑意。
与君同饮。
【三】
雪是纯洁的,不染一丝世间的污秽,可以洗刷一切罪恶和洗涤灵魂。同时它也是寒冷的,只有冷到深入骨髓,才能得到复生。这世间所得到的一切都是要付出同等的代价。
“你在哭什么?”一片纯白的世界里,一颗光秃的树枝上坐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少年的嘴角有伤,嘴唇也被冻得发紫,面如死灰。可是就在那苍白的脸上一双倔强的双眸明如星光,显得格外瞩目,似乎为他点燃了一丝生机。他面无表情朝树下正在哭泣的小女孩问道。
女孩七八岁的样子,原本充满泪水的大眼睛里闪出一丝惊讶。她没有想到这里会有人,所以将心中的悲伤化为泪水,泣不成声。她停止哭泣,抬头注视着眼前的少年,双眸相对。她从他眼中看到了他那个年纪不该存在的倔强,以及和她一样的悲伤。她开口轻声道,生怕打扰了面前的少年:“你才是,你又在哭什么?”
少年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晃出一丝惊愕,用手摸了摸脸颊,却发现早已泪流满面。泪水在脸上凝结成冰花,刺骨的寒冷。
这个人,可以看出我的悲伤。
有风吹过,树枝上的雪花簌簌落下,在半空中旋转了几圈,落在女孩的肩头。女孩怔怔地对上少年的眸子,那双眸子宛如沼泽,让人陷下便不可自拔。不知何时天空下起了雪花,如鹅毛般在两人之间满散开来。隔着洁白的雪花,目光流转,似乎跨越了千年的羁绊。
一定是很美的梦吧……
段泠看着面前正趴在桌子上睡着的女子,脸上表情柔和起来。女子的嘴角微微上扬,双眸紧闭,微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耳边的碎发被风吹开,散乱在清秀的脸颊之上。
女子的身边是还未绣好的荷包。荷包上绣着一对鸳鸯,用银线缠的边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段泠拿起荷包,原本柔和的脸突然变得阴沉起来,冷笑了一声。
还在熟睡的女子被声音惊醒,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男子。
段泠见女子醒来,戏谑道:“嫂嫂睡在这,要是被大哥知道了,又该心疼了。明明只是个戏子,没想到却能让人神魂颠倒。”段泠转过身去,避开了女子的目光,接着道:“知道你喜欢牡丹,大哥还专门为你建了这座庭院,真是煞费苦心,讨你欢心。”
一丝春风褪去了冬的寒意,庭院的花卉被这温暖的春风拂过开始苏醒,百花待放。在庭院中央有一凉亭,因周围被牡丹所围,所以取名‘牡丹亭’。
见女子没有动,段泠的笑声更大,故作拿起手中的荷包放在阳光下观看:“这鸳鸯虽好,可这手工倒是不尽人意,不要也罢。”说着将手中的的荷包撕成两半,丢在地上。
面前的男子背对着她,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微风吹过,掀起他的衣角轻轻摆动,长发散开在空气中散发出花香。这个落寞的背影既陌生又熟悉,回忆如洪水涌上心头。她想伸手去抓住他,可是那一袭青衣终究还是消失在眼帘,如风决绝。
阳光大的有些刺眼,女子望着地上被弃的荷包,茶色的眸子微微闪动,两行清泪划过脸颊。她捡起地上的荷包,攒在手心,转身离开庭院。
【四】
清早的雾气还未散去,侍女便早早送来了刚刚采摘下的桃花。桃花鲜红欲滴,绯色的花瓣上沾着晨露,虽离开枝木但那份动人的美丽却不受一丝影响,细看与我发上的蓝色蝴蝶发簪格外相称。
我将桃花修剪后插入花瓶,摆放在窗前的梳妆台上。窗外的雾渐渐散去,可以看见不远处有一座小山丘。
那是我和段泠第一次相识的地方——
“你在哭什么?”
那个坐在树枝上的小小少年,平淡的面上却带着一双倔强的眸子,怔怔的看着我。
“你才是,你在哭什么?”
他从树上跳了下来,走到我面前,指着自己的脸,满是怒气,像是宣布什么似得:“我没有哭,你看,这只是冰霜。”他睁大眼睛看着我,似乎非要逼迫我接受这是事实一般。
好凶的人。我被吓得再次哇哇大哭起来。
他软下声音,不知所措的安慰我。我告诉他,前不久我唯一的亲人也死于疾病,我变成了孤儿。他先是惊讶,随后沉下脸眸子里不再是倔强,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悲伤。
我的娘亲是个婢女,被当家的老爷非礼之后,受尽耻辱苟且活了下来。只因为娘亲怀了我,为了我平安诞生,她一次次忍受别人的嘲讽和虐待。我刚出生就体弱多病,娘亲为了我不止一次的去求老爷收留,可是都被无情的拒绝。而我从小就被别人欺负,家里的仆人也会经常欺负娘亲。日子虽然很苦,但是我们母子能够相互依靠。可那天晚上……我回家却看见了一个仆人从我家走出来,而娘亲……则全身赤裸的上吊自尽了。
段泠原本平静的声音有些沙哑,将头狠狠埋在膝盖下,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可是我知道他比我还要悲伤。我轻轻将他抱在怀中,揉了揉他的头发,轻声细语,生怕声音大一点就能将这个瓷娃娃碰碎:“哥哥乖,哥哥乖,没事了,一切都没事了。”
我已经忘记了我的悲伤,只想安慰着这个比我还要苦难的孩子。
那天我们聊了很久,一直聊到雪下了很大。
后来段泠费了很大的力气将我送进戏班学艺,我也有了安身之所。段泠时常会来看我,我也知道他身上所发生的所有事情。比如他开始学武,身体强壮起来,没有人再敢欺负他。比如他那个绝情的父亲开始接纳他,让他以段家二少爷的身份姓段。
他从曾经体弱多病的孩子变成了富甲一方的段家二公子。
而我——我变成了花满楼有名的唱戏子。
段泠对我很温柔,我不知道他对我到底抱有怎么样的感情,可是我喜欢他,就好像孩童时在雪地里的那次对眸,我一直坚信就是前世的夙愿。
他闲来无事便会来找我,而我也满心欢喜。或准备味道极好的点心,或是精心准备一段新戏。他总是揉了揉我的头发笑道:“小丫头,长大了。”我故作不满的撇了撇嘴:“我已经十八了,再也不是什么小丫头了。”
他嘴角含笑,看着我未语。半响,端起桌子上的茶杯,呡了一口。
我见他神情有些沉重,便安静陪他坐下。
我一直认为一般安静地日子会维持很久,纵然他不知我的心意,只要能这般陪着他,即使是到老死去我也愿意。
后来那个叫段绍的男子出现,是段泠同父异母的哥哥。
就在我明确的拒绝段绍之后三年里,段泠很少会来看我。我因为非常思念,便去了段府找他,可是被仆人赶了出来。段泠知道后,狠狠训骂了我。我开始不能理解,我为什么不能去找他,只因我是个卑微的戏子?还是被你圈养的宠物?
他将我狠狠的摔在地上,脸上满是怒气:“段家富甲一方,段绍又是仪表堂堂,他有意娶你为妻,你为何不愿?”
我冷笑一声,狠狠对上他充满杀气的眸子:“那你呢?我专情与你,你又为何不愿娶我?”见他面色难堪,我软下声调:“巧娘早已暗发誓言,今生必嫁心仪之人。所嫁之人,必定与其共生死。”
段泠突然笑了起来,凶神恶煞的盯着我,朝我走来。我被他的表情看的有些压迫,不去与他直视。他狠狠捏着我的下巴,让我对上他的眸子,眸子里倒影出我窘迫的脸。
“不要忘记当年要不是我你早就死在了那个雪地里,你没有资格反抗我。”
下巴被他捏得生疼,他的话犹如寒冰般刺入心田,伤的我遍体鳞伤,我紧握着双拳,努力忍住可是泪水如失堤的洪水滚滚而下。他松开了捏我下巴的手,转过身去:“嫁入段家,你也不必在戏班看别人脸色,就算有一天段绍不在了,我也同样会承认你是段家大少夫人的身份……而你,只需要帮我便可。”
“我不愿。”
我低着头,泪水滴答落在地上,湿了一片,我克制自己用自己觉得最平静的声音说道。
他头也不回,轻步离开房间,冷冷的声音回荡在房顶上空:“你会愿意的。”
“我不愿,巧娘不愿……巧娘只想与你携手白头……”歇斯底里的哭声回荡在半空,泪水再次夺眶而出。花瓶不知何时碎了一地,锋利的碎片刺破了我的手掌,鲜血低落在地上,形成一个图案,宛如黄泉盛开的曼珠沙华,红的妖艳诡异。
泪水朦胧中,那个熟悉的身影早已离开,如风决绝。
又是冬,刺骨的寒意袭满全身。我跌落在雪地里,身上发上都沾满了残雪。我就这般呆呆地坐在雪中,身边似乎围上来很多人,我不知所措的看着这一切。在我身边是一座戏院,上面的牌匾上写着三个字‘花满楼’。喉中一阵刺痛,我咳嗽了几下,腥甜的味道让我知道有血从嘴角流出,疼痛迫使我想起了一切。
我已失声。
鲜艳的红色在洁白的雪中,显得格外刺眼。周围的人从窃窃私语变得开始沸腾。
“这不是花满楼的巧娘吗?怎么被赶出来了吗?
“看她吐血了,是不是得了什么病?别是什么瘟疫啊,怕传染给别人啊。”
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做些什么了,只是静坐在雪地里,手心紧握的雪已经融化成水,流了出来,湿了衣裳。
“巧娘,你没事吧。”一个关切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看见段绍一脸震惊的看着我,连忙从地上扶起我。
他的身边站立着一个男子,段泠。
他风华依旧,俊美的面容不知多少次在我的梦中出现,一身不俗的装扮为他更添了几分尊贵,与现在狼狈的我格格不入,而我却妄想能留在他身边,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他脸上一惊,急忙走了过来,唤道:“巧娘,你……”
我嘴角弯了弯,似笑非笑盯着他,眸子里全是冷漠。他刚想上前的脚步停了下来,怔怔的看着我。
疼痛让我又忍不住咳嗽了几下,我努力用手捂住,可是还是有血从指间流出。段绍见我眉头紧皱,痛苦不堪,抱我横抱起来急忙道:“跟我走,我不会再让你离开了。”
我透过他的肩膀看向段泠,他低着头看不见表情,只是修长的身影上全是落寞。
这是对我的内疚吗?不惜将我毒哑,也要将我嫁给你大哥?
那么,我如你愿。
我回头对段绍勾了勾嘴角,点头。
段绍抱着我离开,路过段泠身边的时候,我那双沾满鲜血的手覆上了他的脸颊,只有那么一瞬间,我可以感觉到他的身子明显一震。
段泠,你这个人是不是一生无情。
纵然你这般无情,但是我却不能无义。命都是你的,何况棋子,答应便是。
雪越下越大,人群早已散了,只留下段泠和那一地鲜红的血迹。积雪很快便覆盖了那摊红色,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过。雪花落在段泠的肩头,他俊美的脸上还残留着红色。他只觉得有什么滚烫的液体从眼睛里流出,那液体似乎像是烫伤了他的双眼,他只觉得双眼难受,不停地用手去擦,可是那液体越流越多,最后将脸上的血迹都清洗干净了。
意识朦胧中,他似乎看见在一片洁白的雪地里,一个小女孩紧紧抱着他说道:“哥哥乖,哥哥乖,没事了,一切都没事了。”
“巧娘……”
【五】
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模糊的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我艰难的睁开眼睛,段绍正坐在我的床前,为我拭擦额头。见我醒来,脸上的担忧减了大半:“听闻你昨日在庭院睡着了,结果回来便一直高烧不退,好在现在平安无事。若下次还敢这样,我便要罚你了。”说着面上严肃起来,眉头紧锁。
我知道他是在吓唬我,笑了笑用手抹开他的眉头,点点头。
见我点头,他眉头一松,笑道:“说个好消息给你听。”
“泠儿,快要娶亲了。”
刚入夏,天气就变得异常闷热,午后的庭院连平常叽叽喳喳的麻雀都不见影,只能听见蝉鸣声。庭院中央的石桌上放着一盏茶壶,壶壁上是青花的上色,如行云流水般的线条给整个茶壶增添几分韵味。
“刚刚和娘商量了一下,觉得下月初七是个好日子,泠儿也同意了。太好了,府上也好久没有喜事了。”对面的男子脸上带着喜悦之色,语气中带着几分欣慰。“以前泠儿总是游手好闲,现在娶亲了,也算安定下来了,我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这几天我准备将家里的生意交托给他一半,这样我也好有时间多陪陪你。”
“还有一件事……”段绍突然抓住我的手,脸上带着受伤:“你的嗓子……”
我看着他,摇了摇头。
不怪你,一切都不怪你。
我看着他将杯子的茶喝完,一股清香在我鼻尖两侧飘过,他的脸上挂着笑意,面上柔和又是如此温柔,温柔的让满是罪恶的我惭愧不已。
要怪,就怪我自己。
段泠成亲的日子越来越近,府里上下都开始忙碌起来。这些日子段绍和段泠似乎忙着交接店铺里的生意,两人都很少回家。段绍母亲本就不是段泠亲母,关于段泠的婚事自然懒得插手打理,索性甩出一句话,成亲的大小事都交给了管家家。因为我戏子的出身在家中本就没有什么地位,家中的喜事我也不便插手。
我只知道段泠要娶的女子是和段家有生意往来的黄家小姐黄婉琦。听侍女说段黄两家是世交,段家兄弟和黄家小姐也是青梅竹马。
我坐在窗前,在窗前的桌子下的抽屉里摆放着一个首饰盒,盒子里装着一个瓶子,洁白的瓶子静静地躺在里面。
“嫁入段家,你也不必在戏班看别人脸色,就算有一天段绍不在了,我也同样会承认你是段家大少夫人的身份……而你,只需要帮我便可。这里面是一种慢性毒药,我要你帮我每日在段绍的茶中放点。事成之后,你依旧是衣食无忧的段家大少夫人。段绍专情你,如果是你,他绝对不会怀疑。”
瓶子被揣紧,手心中渗出了汗水,我的双手止不住颤抖。
段泠,我倾心与你,所以愿意为你卖命。段绍专情与我,所以要为此牺牲。
我以为我是天下最可怜的人,被心爱的人利用,只会一味地怨天尤人。而段绍
却要经历爱人和手足的背叛,比我承受双倍的痛苦。
我痛恨段泠,可是却伤了段绍。
而我,也不知不觉变成了最残忍的人。情字,是把不沾血的刀,纵然内心伤痕累累,可是表面依旧光鲜亮丽。
【六】
正逢初七,月缺。
我一直不喜欢七这个数字。没有理由,就好比有些人不喜欢茶花的香味。若是真要为这个事情找个理由,那么唯一的理由就是十年前,我和段泠是在寒冬的某月初七相识,又好似今天初七,是他大婚的日子。
段泠的出身虽不好,但是段绍却拿他当亲弟弟对待。弟弟大婚,段绍高兴,不免多喝了几杯,纵然我劝他,但是还是被他一口回绝了。段绍如此真心对待段泠,而段泠却要置他于死地,而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切。
我的夫君死在我心爱人的手中,我真的只能放手不管吗?我真的忍心吗?可是我不愿背叛段泠,我虽然恨他,但是这是我欠他的。他说的没错,若不是他,十年前我便死在那个雪地里。
庭院的宁静与前堂的热闹格格不入,我静坐在院中,头顶的残月挂在半空。突然想起我与段绍成亲的时候,也是在这个庭院,他拥着我看着天上的繁星。虽未说一句话,但是却让我内心感到如此平静,摒弃了凡尘的一切,在他怀中静静入睡。
不知何时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是段绍。我连忙收好思绪,对身后的人微笑。
身后的男子一身刺眼的喜服,他站在原地,也未曾看我,只是目光一直看着半空的明月。我也未动,只是看着他。从我的角度可以看见他的侧脸,月光洒在他的脸上,敷上的一层柔和与宁静,与那个心中装满仇恨的他完全是两个样子。有微风吹过,他胸前的长发被任意摆动,修长的身子下是略带寂寥的影子。
他离我那么近,却又那么远。
半响,他将视线转向我,道:“知道吗?我最喜欢的数字是七。”
我一惊。
原来我讨厌的,你却喜欢着。
他上前一步,我不知为何吓得往后退了一步。他嘴角带着讽刺的笑意:“怎么这么怕我?还是想和我撇清关系,安心做你的大少夫人?”
我从他的眼中看到了愤怒,我想离开这里,却没想到被他抓住手腕。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我怎么挣扎也是于事无补。疼痛从手腕处传来,刺激着我的泪腺。
“痛吗?你也会痛吗?”他的嘴角泛着笑意,我想要拉开与他距离,却不料一下子被他拉近怀中,吻住了唇。
他的吻带着急促的呼吸声和浓浓的酒味,我先是一惊,随后反应过来,连忙推开他。可是身子被他压住怎么也推不开,他的吻还在肆意侵略。
他的脸他的嘴,曾经我是多么的渴望。原本以为所有的亲吻都是甜蜜的,现在才知道有一种吻,是痛苦的。这种痛苦传遍全身,疼痛随着血液游走在身体里的每一寸肌肤。
而我现在还对他抱有幻想吗?
不。
我只是个棋子。
一股腥甜在嘴中蔓延出来,我咬破段泠的唇才得以挣脱。他被推开跌坐在地上,低着头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是我的泪先落了下来,我不愿再这么被你折磨下去,你要的我都会去做。
你要段家,好,我帮你。
你要段绍的命,好,我会替你杀了他。
只求你不要再这么折磨我了。
嘴中鲜血滴落在喜服上,红色被埋藏起来,看不出一丝血色。
月下,一人一亭。
为什么?我为什么会喜欢七?
因为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日子。
【七】
这雨连续下了好几天,虽说雨水洗净了世间的浑浊,但是随之而来的是满屋子的潮湿与霉味。出奇的是,栀子花反而在这种天气里开的格外艳丽,纯白如雪。淡淡的清香充斥着整个房间,为原本如同天气一般阴沉的心情增了一丝欣慰。
身后有人推门而入,带着一阵阵胭脂香味袭上鼻尖。
“嫂嫂,婉琦来看你了。”我回头,身后女子一身红衣,姣好的身材被勾勒出线条来,长发被高高梳成发鬓,发上配一支紫色摇步叉,随着步伐铃铃作响。她清秀的容颜上露出笑意,眼角的一颗泪痣此时为她又添了几分妩媚。
我拉着她坐下,为她倒上一杯茶。她拉着我的手,亲切道:“本早就想着来看嫂嫂,却因前几日回门耽误了,还望嫂嫂体谅。”
我摇了摇头,表示无碍,后像想起什么,从梳妆台上取来一个盒子放在她面前。
她笑道:“这莫不是给我的见面礼?”
见我点头,她打开盒子。里面放着的是一个白玉镯子。
她将镯子拿在手中摆弄了一会,最后戴在手腕上,盯着镯子笑道:“这镯子真好看,嫂嫂送的我就收下了。”
接着我与她又聊了一些家常,她突然道:“嫂嫂,我前几日回门听到了一个有趣的故事,说来与嫂嫂听可好?”
我点头,示意她说下去。
“说是一个穷苦女子,为了贪图富贵,抛弃了自己的意中人。可是嫁入豪门后却变成了克夫星,丈夫不久就死了,家财也败了,最后女子沦落街头,病死了。哈哈,嫂嫂,你说那女子是不是罪有应得?”说着自顾笑了起来,可目光却一直停留在我脸上。我的表情有些尴尬。
我不明白她为何发笑,这明明是个悲伤的故事。我在纸上写道:或许那女子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婉琦冷笑了一声:“若说苦衷那便是她为了荣华富贵抛弃爱人。”
我还想说些什么,只看见她站了起来,说道:“嫂嫂,我想起还有些事,便不久留了。”我也站了起来,本想送她,却看见她直径走了出去,留给我一个背影。
忽然她在门口停住,回头对我笑。她嘴角勾起一抹诡异,与她精雕玉琢的脸庞格格不入。那笑如带刺的花蕾,美丽却又危险,似乎一旦碰上,便会血流成河。
她依旧嘴角挂着笑,轻开朱唇。
嫂嫂以前是唱戏子吧!
【八】
这几日连雨,段绍咳得厉害。请了大夫,虽说是风寒,也熬了药,可是就是不见好转。索性将家里大小生意事务都交给了段泠处理,自己安心养病。我也整日陪着段绍照顾他,闲来无事陪他下棋、作词。没有家族事务缠身,段绍虽病,但是脸上的笑容却是多了很多。
他笑道:“若是以后每日都能与你这般闲云野鹤多好?”
我将他肩头掉落的树叶拾去,为他在续上一杯清茶:“若是连你都偷懒了,那段家靠谁养活。”
他瞄了一眼桌上清秀的字体,端起茶杯也遮不住他嘴角的笑意:“这次生病,我已将生意和账房钥匙交给了泠儿,这孩子成亲之后似乎成熟了很多,做事情也有分寸了,是时候让他打理生意了。”
他看到我惊讶的表情,笑得更欢:“难道我还会骗你不成,如今我什么也不想管,只想和你在一起。”他眉目里带着温柔与宠爱,这份爱恋似乎都要将我融化。我只觉得眼睛变得刺痛起来,刺得我睁不开双眼,婆娑中看见那个男子正躺在摇椅上,轻合上双眼安然入梦,嘴角依旧勾起。
我找到段泠的时候,他正在书房里看账本。见我来,又低下头去,面无表情问道:“什么事?”
我将已经写好的书信放在桌上,又退了回来。他瞧见我的举动,没说话打开了信。信上写的正是当日段绍所说,若是段绍愿意放弃家业,是不是段泠就可以放我们一马?
我瞧见他一脸平静地看完信,又将信完整的折好放进信封。他出乎意料的平静,让我有些忐忑。
过了良久,他深深叹了口气,轻声开口:“果然你还是站在他那边。”
他站了起来,背对着我:“你可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外面下着大雪,明明脸上的泪痕都结成了冰霜了,可是你还是能看到我内心的悲伤。十二岁那年,你兴高采烈地跑来,对我说了一句话: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我虽未说话,心里却因此欣喜不已,甚至害怕因这句儿戏,你将来忘记如何是好?十四岁那年,你第一次出戏,唱的那首《玉树□□花》说是要送给我。还信誓旦旦的说,管他什么天子,什么亡国,只要我们在一起,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真的都不重要吗?你明明知道我一直都想为娘亲报仇,我要毁了段家,所以才会想将你嫁入段家帮助我。”
他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可是那个高大的背影深深映入我的瞳孔之中,深的无法自拔,让我移不开目光。回想起过去的种种,胸口泛起一丝苦涩,清泪无法克制漫出眼眶。
我要离开,离开这里,不然我知道下一秒我便会在沉入这个男子的情欲之中。我的脚步慌忙起来,身后一股力量将我牵制住掉进了一个怀抱,带着栀子花香温暖熟悉的体温随之而来。花香如迷幻的毒药让我动弹不得,安静的蜷缩在怀抱中,就像蜘蛛网的飞蛾,静静等待死亡。
“可是我后悔了,我每次见你和段绍在一起,每日想到你睡在别人的榻上,我便心乱如麻。我现在才知道,我可以没有荣华富贵,没有锦衣玉食,可是我不能没有你。”
他哽咽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刺痛了我的耳膜。我似乎可以感觉到有泪水浸湿了我的肩头。我僵硬得不敢动弹,就连心脏似乎也停止跳动一般。
“对不起……回到我身边吧……好不好……”
全身的血液倒流,我的脑袋快要炸开一般。他在说什么?我睁大了双眼,万万没想到,他会说出这句话。这个曾经是那么高傲的男人,现在却在我面前放下了自尊。
我回头看他,却被他一个吻所侵入。他的吻很轻,没有当初的强烈和血腥,像春风拂面般轻柔。正是这个吻让我忘记反抗,任由他侵入,这份温柔亦如当年他揉着我的头发,笑着说,小丫头,长大了。我缠上他的脖子,享受着失而复得的温存。
临走之前,他在我耳边道:“明夜子时,三里长亭,等我。
他的话很轻,但是却渗入我的血液中。
原来我一直都舍不得这个男子,哪怕被人唾弃,背负骂名,也想和他长相厮守。
雨越下越大,啪啪的打在屋檐上。窗前的栀子花经受不住雨水的肆意,洁白的花瓣随着雨水,滑落在地上。
【九】
夜雨绵绵,三里长亭。
我带的包袱很轻,除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外,便是一对素白的玉耳环。耳环不值钱,却是多年前段泠送我的唯一一件东西。我将耳环带上,欣喜地等待着情郎。
而这雨下了足足一夜,我也足足等了一夜。为何段泠迟迟不来?莫不是被段绍发现?我开始慌张起来。
这时两个男人从雨中跑进亭子里来避雨,是附近村子里的农夫。一个农夫将身上穿的蓑衣脱了下来,放在一边,对另一个人道:“这雨怎么下个不停,什么时候到头啊?”对面的男人也点头:“鬼知道呢。估计现在段家也像这雨天一样不好过吧。”
“哪个段家?”
“就是那个做布匹生意的段家啊。”
“啊?段家怎么了?”
“你不知道吗?”
段家?这两个字雷击般直击我的耳膜,我身体僵硬起来,全神贯注地听了起来。
“昨夜段家大少爷居然非礼了自己刚过门的弟媳,二少爷一气之下离家出走,不知所踪。黄家老爷更是气的不轻,将女儿带回娘家,并且撤销了所有和段家生意上的往来。要知道黄家老爷虽和已经去世段老爷是至交,他家布庄的生意也是靠黄家饲养的优质蚕丝做大的,但是这么大的事,黄老爷自然不会给段家好果子吃。布庄因为没有段泠手中账房的钥匙和印章,无法取出钱去购买新的蚕丝,耽误了布匹出货。今天一大清早,各路买家都在段府闹事,要求段绍赔偿。最后没有办法,段绍只好将布庄和宅子抵给了他们。”男子歇了歇,叹了口气:“富甲一方的段家估计以后就要消失了。”
“原来如此,可怜的还是段家二少爷……”
话音未落,我便冲进了雨中。
段家门前。
一个男子左手撑伞,右手扶住一个老人在雨中行走,两人凄凉的身影像是刚经历过生死般。段绍的语气带着苦笑:“娘,孩儿并未做半点愧对于心的事。”
段绍的娘亲周氏看着他,露出慈祥的表情将脸上苦涩的表情遮住:“你是娘的儿子,娘怎会不相信你?”说着忍不住又咳嗽了一声:“如今段家没了,我怎么有脸下去见你爹?”她回头看了一下身后的宅子终于忍不住痛哭起来。
“一切都是我不好,是我对不起爹,对不起娘。”段绍的脸上挂着惨白,拿着伞的手一直颤抖。是他将爹一生的心血毁于一旦。
山路崎岖,加上雨天路面坑洼,我一路踩着泥泞摔倒在地。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明明结局就可以皆大欢喜。段泠你利用我,那些信誓旦旦的承诺只是支我离开的噱头,好对段绍下手。原来你从始至终都没有忘记仇恨,我还可笑的自以为自己会改变你。而在别人的口中你这个最恶毒的人却变得最可怜。
段泠啊,你这个人是不是没有心,一次次伤了那些疼惜你的人。
雨水遮住了视线,依稀看见前面的两个身影,我奋不顾身的跑了过去。
周氏看见来人,先是忍不住后退了一步,随后一个耳光清脆声响起:“你昨晚去哪了?你不知道家里发生这么大的事吗?”
我全身沾满泥土,身子被雨水浸湿,我低着头没有说话,显得无比狼狈。
周氏将目光锁定在我手中的包袱上,失控得怒斥道:“你昨夜拿包袱做什么?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不贞之事?”
听到这话,段绍的目光也看到了我手中的包袱,我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眸子里倒映着我窘迫的脸。我看他苍白的脸上浮上一丝苦笑与绝望。那种绝望似乎快要让我窒息。我忍不住拉住他的手,想要解释。可是只能从嘴中发出‘呜呜……呜……’的声音。他一动不动的反应让我更加慌张,抓住他的手力度又加重了几分。
周氏使劲推开我,我的手在段绍的手上滑落,跌坐在地上。
“为什么段家会出了你这个扫把星?都是因为你绍儿才会被人算计,因为你段家才败了。你为什么还有脸站在我们面前……你怎么不去死……”一段歇斯底里的怒喊让我的心宛如刀割。没错,都是因为我。因为我的贪念,害了爱我最深的人。说到底,我和段泠竟是同一种人,为了自己,不顾他人死活,这种人为什么还要活在世上?我开始憎恨起来,这种人为什么不去死?
雨水不停地打在我的身上,每一滴都刺骨寒冷。雨水渗进我的眼睛、鼻子、耳朵、嘴巴,仿佛抽空了我所有的力气。原本打算送给段泠的鸳鸯荷包跌落在身旁,被雨水浸泡。那个鲜红的颜色在眼前晃动,在这种场景里看起来竟是那般讽刺。
耳边传来段绍慌忙的声音:“娘……你怎么了?娘……”
周氏此时正倒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因为痛苦脸上的表情开始扭曲,眉目狰狞的盯着我,指着我说:“你怎么不去死……”
她就这么一直盯着我,似乎要将我撕成碎片,直至咽下最后一口气。
我的耳朵开始嗡嗡作响,连雨声也听不见,只是看着段绍痛苦的脸。
这一夜段家翻云覆雨,而我却沉醉在温柔的梦境里不可自拔。
憎恶、自责、悔恨……所有的情绪都化为泪水被雨水所淹没。
周氏死后,我去当铺换来银子买了口棺材,安葬了她老人家。典当的正是那对白玉耳环。这对耳环与我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它若是还在身上,不过是时刻提醒我背叛与羞辱。
段绍的病本来就未好,现在又淋了雨,情况更加糟糕。他的额头烫的厉害,全身冰冷,而我在一旁不知所措的泪流不止。
段绍紧握住我的手带着颤抖,嘴唇发白,却依旧带着温柔的笑:“我没事,不要哭……还有……我昨晚去泠儿房间谈事,却不知怎么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却发生了这种事……巧娘,我向你发誓,我与婉琦并未做苟且之事。”
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是段泠,是他用花言巧语骗了我,是他利用成亲让你将家业交托与他,是他毁了曾经不可一世的段家,一切都是因为他。因为他的自私,因为他的仇恨。而我们都是这场阴谋的牺牲品。
他的目光停在了一旁的包袱上,最终只字未提。
“巧娘……”他轻唤了我一声,我回头看见他的嘴角流出一丝鲜红。我惊悚的眸子里倒映着他风轻云淡的笑:“你知道吗?我爱你,爱到甚至愿意将命交托与你,所以哪怕我做错事,你也会原谅我对不对?”
我已无心听他说些什么,只是用颤抖的手将他嘴角擦了又擦,可是仍旧血流不止。我的手颤抖得厉害,他抓住我的手,阻止我继续,他的目光泛着爱恋与愧疚:“对不起……巧娘,是我……是我将你的嗓子毒哑……”
我的手猛地一颤,不可思议地抬头看着他,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然而他又重述了一遍:“我想要你,哪怕将你毒哑我也在所不惜。我以为你离开戏院无处可去便会呆在我身边。可是……我知道,你的心……一直都不在我这里。”他不急不慢的语调中夹杂着些许苦涩和无奈。
我就这样看着他,半响才反应过来,甩开他的手,后退了几步,睁大眼睛紧紧盯着这个快要死去的男子。我一直以为是段泠为了逼我嫁入段家才害了我,可是真想却出乎意料。这个男子在我心中一直是个温柔的人,可是如今看起来却像是地狱的修罗般,恐惧的快要让我窒息。
他苍白的脸上,那抹鲜红格外诡异。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瓶子,本想递给我,却发现我离他很远的距离。他苦笑了一下将瓶子放在地上:“这是解药。”
“你走吧……”他的声音很轻,不带一点情绪:“只是希望下辈子不要遇见……”
他猛地吐了一口血水,脸上痛苦的表情又加深了几分。他软瘫在地上,眸子如一潭死水,苍白的脸宛如一具死尸。
我浑身无力一个踉跄,瘫坐在地上,看着不远处的男子,终于泪流不止,却始终没有上前。
“离开我……去过你想过的生活……”
他说的很慢,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的眼前开始朦胧,朦胧中他依稀看见很多年前,一个穿着戏服的女孩正在台上唱戏,厚厚的妆容遮住了女孩的容貌,但是她的那双灵动的眼睛却是遮不住的。眸子很美,美得就像……像刚刚盛开的桃花。她看向我这边,嘴角挂着笑。
“姑娘这曲唱的甚好。敢问姑娘芳名?”
段泠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眼前已经什么也看不见了,那个灵动的女子也已经消失不见。他动了动嘴唇想叫住她,可是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觉得很累,好想休息。他闭上眼睛想,等他睡醒了,就去找那个姑娘,问她叫什么名字。想到这,他嘴角才露出一丝笑意,安详的闭上了双眼。
在闭上眼的那瞬间,他的耳边徘徊着一个明媚的笑声。
“嘻嘻,小女子名叫巧娘,公子有礼了。”
【十】
段绍死的时候,我已身无分文,甚至连为他买一口薄棺的钱都没有。无计可施,我只好重回花满楼。班主见我恢复嗓音,满心欢喜的答应了,并给了我一些银子。我拿着银子买了口棺材,将段绍安静的葬下。
巧娘再回花满楼这个消息一时间传遍大街小巷。大家都想瞧瞧这个曾经风光一时的富家少奶奶又沦落到靠唱戏为生的窘迫模样。事情传得很快,段泠也来得很快。
他狠狠地推开房门,门被撞击在墙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此时我正坐在镜子前安静的描眉,马上就要到上台的时间了。
我看了他一眼,回头又接着在脸上抹了些胭脂,轻笑道:“段少爷怎么来了,难不成也是来看巧娘复出的第一场吗?”
见我出声,他的脸上写满了惊讶,半天才说话:“我还以为传言是假,却没想到你嗓子真的好了。”
“还不是托段少爷的福。”我没有看他,只是打量着镜中的自己:“要是想看戏,还请段少爷出去等,巧娘马上就要上台了。”
我脸上挂着风轻云淡的笑,没有爱,也没有恨,很单纯的笑。段泠此时多么希望她扑上来厮打他,恨他,也比这种冷漠不带一丝情绪的笑来得更真实。
她那一声声段少爷,更是刺痛他,有意疏远的称呼。他有些受不了这种安静的氛围,他上前将我从椅子上拉了起来,胭脂撒了一地。他迫使我对上他的目光,压着快要爆发的情绪问道:“段绍呢?他为什么会让你回到这里?”
他的话我听得好笑起来,笑的眼泪都出来了:“段少爷,你难道不知道吗,我相公在前几日已经不在人世了。”
他的脸越来越黑,压低声音问道:“怎么死的?”
我睁开他的手,转身捡起地上胭脂:“自然是我,不过也多亏了段少爷先前给的毒药。”
段泠有些呆滞,因为惊讶双瞳变大:“你……原来你一直都在帮我……我还以为你和我翻脸后,怕没了靠山,才去嫁给段绍,和我作对。”
我听到这话,笑的花枝乱颤:“原来我在段少爷眼中是这种女人啊。”
段泠想解释,可是想起那日和巧娘吵了一架后,得知巧娘在花满楼发脾气,戏不唱了,而且还开始绝食。他开始反思,自己真的舍得用自己爱的女人去谋划一场阴谋吗?若是失败,自己是无所谓,可是他不想让她受伤。想了许久,他想起了那个曾经从小便喜欢他的黄婉琦,虽然感觉很对不起她,但是他以后会加倍对她好的。想好了对策,他一封书信将人送给巧娘,约她三里长亭见。他满心欢喜的等着,他想和巧娘和好,想告诉她他是多么想念她。可是他足足等了三天,佳人还是未来。
回去的路上,他看见雪地里巧娘和段绍相拥,他觉得世间的女子也不过如此,包括她。
现在看来,巧娘是没有收到那封信。那那封信又去了哪里?
见段泠一直没有说话,我打破沉默:“我已经帮你去了心头刺,如今你我再无瓜葛。”
“不对。”他的手砸在我面前的桌子上,镜子开始晃动起来:“既然段绍已经不在了,那我们就应该在一起。巧娘,回到我身边吧!”
他的面上带着恳求,与他当初骗我时一样的表情:“这种话,你觉得可以骗我第二次?”
“我没有骗你,从始至终我都是喜欢你的。只不过当时一心想要复仇,如今好了,仇也报了,你也会回到我身边,对吧!”
我终于放下手中的画笔,直视他,嘴角带着冷笑:“如今好了?段绍明明愿意将家业拱手相让,你为何不放过他,非要让他身败名裂。”
“因为他抢了你。”段泠的情绪有些失控,猛地抱住了我,我可以感觉到他的身子在不停地颤抖:“巧娘,我真的怕失去你。和我走吧,我会补偿你的。”
“跟你走,带着对段绍的愧疚吗?”我轻轻开口,听不出任何情感。
“愧疚也好、悔恨也罢……只要我们能在一起……巧娘,已经没有办法回头了……就让我们一起下地狱吧……”
我叹了口气,轻推开他:“给我几天时间。”
他原本还阴暗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欣喜道:“好,我等你。一辈子我也等。”
“你先走吧,我到了上台的时间了。”我回头拿起桌上的头冠带上。
他点头离开,却被我叫着:“好好对待婉琦,一个女子愿意为你付出名节,她是真的爱你。”
他的面色有些尴尬,但还是点头离开。
一个女子愿意为你付出名节,她是真的爱你。
就好比我……
原来这世间的女子都逃不过一个情字。
台上唱的是一曲《孟姜女》,唱的很好,好到台下都说惺惺作态。
原来人都是有贪念的。我为了成全段泠,害死了段绍。段绍将我毒哑,也不惜把我困在身边。段泠为了复仇,不惜利用了所有的人。
而到最后我们这些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犹记得那个时节,梅花开的很晚。你我坐在院子里,看着满院的花开。你坐在花中,美得过分,回头对我温柔的笑。那么一瞬间,我竟想和你就这样坐一辈子。
茶的香气伴着花香滑进喉咙,我却感觉到了一丝苦涩。
我抬头,看见你喝完了那杯茶,目光落在了梅花树上正在嬉戏的鸟儿,目光带着我一直想要的温暖。
我低头,一鼓作气喝完了那杯茶,看着他笑的很开心。
与君同饮。
段泠你可能忘记了,巧娘曾说过一句话:巧娘今生必嫁心仪之人,所嫁之人必定与其共生死。
虽不能与心仪之人长相守,但是却想和所嫁之人共轮回。
段绍你说希望来世不要遇见,但是我觉得我们一定会再见,一定会。
——因为我欠你的东西还未还。
说书人:后来上山砍柴的农夫看见,头七那天,巧娘死在了段绍的坟前。
世人都说戏子无情,才会将一个个故事唱得事不关己。
可若说戏子无情,又怎会将肝肠寸断唱得如此动听。
——END——
PS:真是孽缘啊,纠葛的三个人。这篇文断断续续写了一年之久,表示比较懒,终于下定决心一鼓作气完成了。这样我就可以挖下一个坑了,干巴爹↖(^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