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机甲交往中》鹿蜀X

40、040 如今想起，

　　在赛场内进行的是异常快速的攻防战。

　　江免到现在已经不是完全没有接触过机甲战斗的纯新人了，至少她在模拟室中，既观战过，也实践过。

　　格里斯算得上是经常前来挑战她并给她提供经验值的了，江免现在打格里斯完全属于驾轻就熟，已经摸准了他的攻击模式，应对起来也格外简单。

　　期间她也对殷天泽提出了挑战，当时她是直接找到殷天泽的面前说的，殷天泽当众应下了她，那场挑战直接成为了校内的大新闻。

　　结果她和殷天泽约战，开的是封闭模式，禁止所有人围观。第一战江免输得狼狈且毫无悬念，好不容易熟练了操控机甲直立行走，结果到了最后又恢复成手脚一起用的攀爬模式。
　　纵使如此，江免也没能对殷天泽造成多少有效伤害。

　　那之后，她也去看了不少机甲战斗的记录。似乎有所顿悟，可又找不到关窍。

　　但在这里，她明白了。

　　学校里面见到的彬彬有礼的、点到即止的战斗，仿佛没有人认真，始终留有名为礼仪的余裕。她无论怎么学，就是学不会。
　　哪怕立于实力顶端的殷天泽，也正是因为其规范的攻击、体面的动作，所有人都将他当作正确的范本，师生间传颂着应该向他学习。

　　江免有研究过，她不止一次的复盘了与殷天泽的战斗，去观摩他的动作。

　　但感觉始终隔了一层。

　　她学不会。

　　如今，江免看见了另一条路。

　　她仰视天空，眼也不眨地盯着两台机甲以生命为筹码彼此相搏。
　　哪儿来的礼仪，如何做到谦让？

　　他们追求的是一击致命。更加快速地，更加高效地制服敌人。

　　如果做不到的话，一着不慎，露出半点空隙，便会轮到自己死亡。

　　……

　　不论怎么看，这都是异常粗蛮的战斗。
　　两台颜色不同的机甲交缠于空中。哪怕隔得很远，也能看见那发射出的射线带着凌厉的杀伐之意，一个弧线扫掉了另一台机甲的半个胳膊。

　　远看着很小，但那半个机械臂落到地上竟砸出一个深坑，巨响掩盖了上方激烈的交战，扬起的灰尘半掩盖了扭曲的机械残骸。

　　周围的观众们惊叹着：
　　“机体受损，这下胜算可就小很多了。”
　　“就连最大的攻击手段也被对面封锁了啊。”
　　“这下可再无回天之力了。”

　　江免的注意力短暂地从天空中的战斗移至地上的手臂残骸，主要是因为那里的机械组成部分在说：
　　「哎呀，这下糟糕了，要被送去回收站哩。」

　　关键是机械音没有语气，江免也分不清他们究竟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你说我们是会被重新安装回去，还是被分解掉重新组装？」
　　「可我看接续点全被融掉了，很难组装回去了吧。」

　　江免想起了另一件重要的事，问旁边老板：
　　“机体受损该如何处理？”

　　“你是说赔偿金吗？在这里，机体是贷款给选手的。之后的机甲维护、修缮，都由选手自己完成，或者你出钱请人完成。”
　　老板倒是直白地说了出来：“机甲的贷款费用，或者后续请人维护的费用，都从选手的工资里扣除。根据选手的人气程度、打赏多少，有的人第一场就把机甲费赚回来了，但也有人连着多年在这里打白工。这一切都看选手，也看运气。”

　　“你与其他选手不同，你有卡洛弥亚学生的身份，而且是SS级。随便运营一下，肯定很有看头。完全隐瞒身份，从头开始累积人气，起步会很慢。不过这一切看你自己抉择了。”
　　老板问道：“如果你缺钱的话，不如可以交给我们店里的专业人士帮你运营一下？实不相瞒，在隔壁打剧本赛的，也是有专门团队在背后支撑的。”

　　江免对SS级的号召力依然没有实感，但周围的人屡次强调它的稀有，江免感觉自爆SS级约等于自爆身份。

　　江免问道：“SS级就算了，但卡洛弥亚学院的学生能算噱头吗？”

　　老板想了想：“也不错，但最好再加一个‘一年级’的身份。”

　　“也行。”
　　江免问道：“下一个是我上场吗？差不多可以去准备了吧。”

　　老板一惊：“还没分出胜负呢，不再多看看了？”

　　“黑色那边会赢。”
　　江免似已无兴趣。

　　“先去选机甲吧，准备室在这边。”
　　老板引了个方向，一边追问：“你是怎么看出来的？黑方明明是大劣势，就连胳膊都缺了一截，再无反制的手段了。”

　　“不是他自主选择的舍弃手臂，以达成获胜的可能吗？”

　　“……啊？”

　　两人已是通过传送来到了准备室。

　　老板还想追问自主断臂是怎么回事，但排列的机甲在前，老板又不得不先去介绍正事：
　　“你先看看哪一台机甲比较符合你的习惯。”

　　几乎是老板话音落的同时，江免走到了一台全红色的机甲前：“就它了。”

　　快得让老板都愣了两秒。

　　“……你接触过真的机甲？”
　　江免果断得让老板有些怀疑她是否是没看性能，纯靠眼缘选的了。

　　如果真的是这样，老板真要怀疑起江免这个SS级是否有投资的潜力了。别的不说，单是精神力高可没用，脑子至少得匹配一个正常的啊。

　　在可能死亡的比赛面前还不慎重考虑一下赖以生存的武器，单靠审美喜好来挑选，这……

　　但是，忽略她过快的选择速度，江免挑选的这台机甲却又确实有些门道。

　　它并非综合性能如何优秀的机体，而是极端的偏科。防御能力近乎没有，在机甲类群中，脆得如同纸糊的。
　　而牺牲的防御性能，全交给了速度与攻击。它是一台典型的快攻手，而且是适合掏人腰子的那种卑鄙的偷袭型快攻手。

　　全场摆放的机甲中，攻击力最高的是它，速度最快的也是它。

　　老板不太确信地询问江免：
　　“你之前接触过它，或者知道它的特点吗？”

　　毕竟这里的机甲全属于量产机，或许江免是早已掌握了各类型号的特点？

　　“没了解过。”

　　江免一句话让老板都无法在内心继续为她辩解了，他顿时对这个D区来的乡下人怀疑剧增。

　　“但问了一圈，感觉它与我最合拍。”

　　老板：“……？”
　　他又缓了好一阵，后知后觉地想起，江免的异能“机械解析”，通俗点来说就是能与机械交谈。

　　老板内心又是怀疑，又是不太确信的。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怀疑起自己的眼光了。

　　“我会给你安排一场新人出道赛，时间在4个小时之后。”
　　说到这里，老板突然想起了她是学生一般，确认道：“到时候已经是深夜了，你明天的学校还打算去吗？今天通宵？或者你今天先回去，明天我再安排早些的场次。”

　　江免摇头：“不用，我习惯少眠。”

　　老板点了点头：“旁边有练习室，空间很大，你可以用来适应一下机甲。这扇门是盥洗室，那边的是料理间，都可以自由使用。这4小时的时间你自由安排吧，到时间会有提示你准备上场的。”

　　江免点头，显得迫不及待地靠近了那台机甲。

　　留云号，这是它的标牌上注明的。

　　刚准备离去的老板看见，没有任何的开启动作，江免根本就还没有验证为这台机甲的主人呢，却见机甲已是蹲了身，将手放平在地面上。

　　江免踏了上去，机甲将她送到自己的驾驶舱前。

　　老板看着江免钻进驾驶舱中。
　　他怀疑自己看见了幻觉，或是错漏了什么关键的场景。

　　寻常来说，在验证身份之前，机甲无法行动，所以才在准备室中设立了那么多台自动电梯。

　　是在什么时候，江免偷偷跑进驾驶舱里录入了精神力信息吗？
　　……无论如何也说不通。

　　而江免已是在驾驶舱内，机甲的步伐似乎也透露出了驾驶者的欢快，它向着空旷的练习室走去了。

　　老板又是觉得，江免或许是真有点神秘能力在身上的。
　　说不定，她还真能够成为角斗场的地下爆款呢？

　　“对了，我差点忘了问你。”
　　老板都快走出去了，临时想起来：“你打算取个什么假名？”

　　“随便。”

　　“？”

　　“就叫随便。”

　　老板欲言又止：“不能这么随便，一听就是假名。”

　　“哦。”
　　江免也没多思考：“那就叫张三。”

　　老板看着江免，很想再问一句：“你确定吗？”
　　但看着江免驾驶的机甲已是头也不回的走入练习室，老板再想说点什么也来不及了。

　　那股靠谱又不靠谱的感觉在老板心中久久挥之不去。

　　……

　　老板回到他的居室，这位稀奇的SS级自然是要加以高度的关注的。

　　但他和江免一通交流过后，依然是分不清江免到底有着如何的实力。
　　只是在回到屏幕面前，老板不知怎的想起了江免提到的比赛结果，他将屏幕画面切到了那场比赛的录像。

　　竟真如江免所说。

　　所有人都不看好，失去了手臂、失去了攻击武器，就连中心都不稳定的黑色机甲，就在江免他们转身离去的下一刻，兀然地找准敌方靠近的瞬间，以凝聚好的光炮射穿了对面机体的躯干。

　　这场比赛竟是爆了个冷门，开赛前所有人都认为黑方绝不可能取胜。

　　壮士断腕吗……
　　老板喃喃着，录入完新人信息，再吩咐了宣传准备。做完一切之后，他打开监控画面，再看向江免的现状。

　　自由时间内，江免只是习惯了一下机甲的操控方式与攻击方式，剩余时间单纯坐着机甲宛如观光一般的慢速行走，其他的什么也没有做。

　　4小时的时间转瞬即逝。江免在驾驶舱内几乎什么也没干，就听着仪器各处叽叽喳喳地说着话，甚至不需要江免加入讨论，它们自己就能聊上4个小时。

　　轮到江免出场了，有专门的机器人前来提醒，江免来到了登场入口。

　　血红的机甲走进了满座看客的视野中。

　　江免第一眼看向的不是敌手，而是四周的看客。

　　在江免入场之前，她便已听见主持人的声音响彻于赛场间：
　　“今天的出道赛，非常少见的，竟是从一开始就自主选择了生死赛的新人选手！”

　　“这位选手，看起来有着非常复杂曲折的经历呢。作为卡洛弥亚学院的一年级学生，毫无疑问有着光明的前程。然而投身于地下赛场选择生死赛，不知道背后有着怎样的苦情因由呢？”

　　“不管怎么样，请我们先欣赏这位初站上赛场的一年级新人——呃、张三！”

　　相比起老板刚带她去看的上一场比赛，此次江免的初代赛，周围落座的看客并不算多，这好像还已经是赛场花了几小时宣传过后的结果。

　　江免环视一圈，赛场上的空位过半。在场的观众期待的并非是她，而是“卡洛弥亚学院”这个标签。

　　隐约的议论声传到了江免耳中：
　　“这次新人的对手是谁？”

　　“隔壁最低段位的大力王，大力王打个比赛和开了自动驾驶似的，没半点技巧，纯粹是给新人试水呢。”

　　似乎是先入为主地预见了比赛的过程会如何枯燥无味，相较于比赛本身，他们更多是在讨论结果：
　　“你觉得哪边会赢？这次的赔率如何？”

　　“更多还是赌大力王的。虽然说是最低段位，但对于初赛的新人，还是一道难关吧。”
　　看客席的气氛很松弛：“他打新人，十次赢七次。我也赌大力王赢吧。”

　　“哦，那我反买试试。”

　　他们随意地说着话，不一定看向赛场。哪怕高声宣布完比赛开始，有人依然四处张望，还在吃着零食，或是和同伴调笑。

　　“新人面对的，想必客人们对他已是熟悉了。机甲名为大力号，驾驶者大力王。经过几番改造，大力号的制材非常之重，但同时也让它拥有了极为夸张的机体素质。”

　　“与之相对的，新人……呃，张三驾驶的机甲极轻，可以说是量产机型中最轻的机种之一了。虽然有着相对优秀的攻击力，但在已经强化过几轮的大力号面前不一定能够打破他的防御。”
　　“不仅如此，由于重量与性能上都不占优势，一旦机体被抓住，那么新人面临的将会是……”

　　主持人尚还在进行着双方的实力分析，却没想到这次的新人是出乎意料的莽撞，竟连观察的时间都分毫不留，正面向着大力号俯冲而去。

　　主持人的介绍卡了壳，吐出一个无言以对的：“这……”

　　“或是有什么应对策略吗？哦，看上去没有……她真的正面冲上去了！”

　　“这显然不是个明智的选择，大力王也做出了反应。对待新人，他显然已经有了丰富的经验，张三的行动太鲁莽了！简单的行进路线，大力王轻易就能捕捉到它！”

　　“……嗯？”

　　主持人这一声因惊讶而抬高的声音让心不在焉的看客们稍稍找回了些许注意力，向赛场中望去。

　　“发生了什么……？”

　　对面的一只胳膊掉在了地上。
　　对方也因为这意料之外的失重感而停滞了动作。这一次，主持人、看客们倒是看清了江免的动作，反倒是她显得沉稳而游刃有余的，留云号用它那代表了高超攻击力的，锋利而尖锐的爪子将对面的驾驶室抠了出来。

　　主持人和看客们都陷入了一种无从应对的寂静之中。

　　江免将驾驶室放到了地上。松动的铁盒子在落地的瞬间啪的分成了三块，里面坐着的大力王还处于一种呆滞的茫然中。

　　“啊……嗯……”
　　主持人下意识地看了眼时间：“2分半……2分31秒……”

　　时间这才恢复了流动似的，满座哗然。

　　江免坐在驾驶室里，听周围的器械们欢呼：
　　「好耶，是我们赢了！」

　　江免脸上同样带着些许的呆滞，以及更多的失望。她向对面的大力号、大力号掉在地上的手臂，还有松了一地的螺丝钉说道：
　　「不行，不行，这样太无聊了，没有意思。」

　　对面的机甲零件们满是不以为然：「哪里不好了？你不是很简单地赢了吗！」

　　「是他自己没保养好机体，他只顾着数钱去了，根本没关注我们的状态！螺丝这么松，我们散架是理所当然的！」

　　「不行，不行。我不是来找机甲漏洞的。」
　　江免已是带上了痛心疾首：「本来以为实战会比模拟更难一些，结果最后还是掏驾驶室胜了。这根本不是我想要的机甲战！下次再也不这么玩了。」

　　留云号对这个能够听见它声音的驾驶者非常满意，机甲全身的零件都在和她搭讪：
　　「不是挺好的吗？你看，所有人类现在都在为我们欢呼！」
　　「我们没受半点伤，事后也不用维护呢！」

　　江免心说，这倒也是。

　　「我们觉得简单取胜的战斗也不错，我们都不喜欢损坏。」
　　「否则你想要的战斗是什么样的呢？」

　　江免有一秒在想，她刚刚在赛场中见到的，如野兽一般拼着性命的厮杀，那是她早已习惯的。
　　在D区常有，为了那么一口食物，用上四肢手足，尖牙利爪，人类就像野兽一样纠缠厮杀。

　　她有过不少次那样的经历。如今想起，依然会感到血液翻滚沸腾。
　　最终的结果，每一次都是她赢了。

　　她当然也只有赢。

　　输掉的人是活不下去的。

　　江免无意识地念着过去，脑中一遍又一遍地回放起先前看见的战斗，疯狂地汲取着其中能够被她吸收的战斗经验。

　　她咽了口口水，看向身前。

　　观众席沸腾了起来，主持人的声音也是激昂的：
　　“真不愧是卡洛弥亚学院的学生，哪怕只有一年级！完全出乎我们的意料，哪怕不将范围局限在新人出道赛，就是纵观我们所有的对战记录，2分31秒也已经能排上前三了吧？”

　　“有观众怀疑这场对战的真实性。由于大力号损坏的过于巧合，有人质疑这场比赛是赛方为了强捧新人做出来的剧本……哦不，请不要怀疑我们的公正性。更重要的是，请参考隔壁的剧本赛，我们编纂的剧本不会如此拙劣……”

　　江免没再在赛场逗留，已是转身向着来处走去。

　　主持人的声音落在身后：
　　“不论是巧合还是张三选手发动了她的异能——但异能能够直接作用于机甲吗？不论如何，我们期待张三选手下一次的演出！”

　　留云号的驾驶舱中依然充满了欢庆。

　　江免回到准备室，仍坐在驾驶舱中。她看遍了机甲内的每一处，并对它们说，「我会注意不让你们损坏的。」

　　「或者，就算损坏了，我也会修好你们。」

　　「所以……」

　　战斗的影像仍反复回放在她的眼前。

　　所以什么呢？
　　江免也没能说出来。

　　她眼中含着未尽的兴奋，平静而又期待地想道：

　　下一次的战斗，大概就不会像这次一般轻易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