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的我们都死了》佐佐木悠

51、第十七章 四大光棍（1）

　　H大的马克思思想哲学这种大课上，艺术系和法语系的学生同时来上课。不用说，前几排坐的笔直又认真听课的孩儿们与后几排睡倒在课桌上乌泱泱的孩儿们，各占据了整个大教室的半边分水岭。
　　安若辰坐在后排拖着腮帮子，一边转着手中的笔，一边讪讪的回味教导员千叮咛万嘱咐的话，“上政治类的大课一定要注意自己的举止，我们一定要向别的学院证明我们这些艺术生也是爱学习的好孩子！”
　　教导员就是班主任，大学班主任的话可以当成耳旁风！
　　看看，人家大学多讲人权啊，这马哲老师就是见多识广，啥阵仗没见过啊，上了两次他的课了，从不泯灭学生们热爱自由的天性，你睡你的，他讲他的。还好何老师只是个中学教师，若是空降过来带我们这些艺术生岂不是被活活气死！
　　诚然，进了艺术系安若辰才算真正长了见识，她在校规森严的一中哪里见识过长发飘飘男，哪怕是在被称为国家985重点大学的H大里也不曾偶遇，但是她身处的班级就有这么一只，成天与他形影不离的另一只是个不折不扣的黄金爆炸头。之所以被称为“黄金爆炸头”，是因为其头发全部挑染了，还搞了个满头螺丝烫！真是个性的人生，若是她也这么整，节假日里回家肯定被老妈满头给她拔了不可！
　　她每天都有新发现，这开学还不到半月，就在今天的课堂上，她竟神奇的发现那位长发飘飘男和黄金爆炸头在桌子下方亲密的牵起了手，这活脱脱的一对断袖！
　　大学，大学，大学之所以称之为大学，绝对是因为他的“博大精深”！

　　回想当初填志愿时，她和老爸老妈斗争的日子，安若辰至今还心有余悸，老爸老妈死活都要让她填报与H大齐名的省师范大学，理由是老爸的发小霍叔叔在教育系统，等她毕业了可以回到F市给她安排教师这个令人尊敬的职业，进一中和F大都没问题，关键一年还有两个假期，工作也稳定。安若辰一想到以后有可能和何老师成为同事，还有一中、F大校园内种种让她伤心的回忆，她是宁死也不能屈服，说好了要挥别过去，重新来过呢！
　　说来也能理解，妈妈自打她打架斗殴后，整个人就变得格外忧心与强势，她本身也不是个软性子，只是为了不让妈妈伤心，表面上虽答应了，背地里还是神不知鬼不觉的把志愿改了。当时的她并不十分笃定自己能够考上H大，但既然是自己所选择的学校，就算是可能会落选，她也要搏上一搏！
　　好在她的文化课分数足够争气，整整高了艺术类本科线二百多分，这个分数就是上一般的纯文化课大学也是没问题的。在跑偏的人生里也算亡羊补牢，为时未晚。直到录取通知书拿到手了，妈妈才发现女儿要上的大学并不是自己的辛苦铺路。为这事她没少挨批，不过事已至此，妈妈最后还是不得不服软了。

　　安若辰想起前几日贾小丫的来信，于是又从背包里取出再次拜读一遍。小丫同志在信中提到自己的大学生活，堂堂的帝大却被她吐槽的一文不名，她这个颜值控到现在连个像样的帅哥都没看到，到处充斥着千篇一律的“四眼田鸡”在眼前晃荡。
　　她说从军训开始她就收到了五个人的情书，其中一名还是个女生，小丫在信中反复询问，“我长得就这么像男的吗？我长的就那么让人取向不分吗？”然后再说那四人，有三张附送照片的，那长相都不能用鬼斧神工来形容，她又反复的问，“是谁给了他们这么大的自信？人神共愤有没有？”最后那位是约她在黄昏的篮球场下见面，她远远的就瞥见了那位手捧鲜花的激动男，嘴巴就一直没合拢过，吓得她拔腿就跑了，她在信中一针见血的指出，“这世间居然还有比你安若辰还龅的牙齿，这农民秋收直接都不用收割机了，直接雇他就行了！”末了，她还呼吁，以后请呼唤我“丑男杀手！”
　　再次一字不落的品读完贾小丫的信，安若辰的眼泪都快笑出来了，大学的新生活才刚刚开始，这个假小子就招了数个桃花，帝大就那么缺女生吗？可真够新鲜的。她觉得以前那个快乐的人仿佛回来了，她这一等就是将近一年。
　　记得收到她信件后的那个通话，她说她已经很少去回想过去的事了，生活还是要往前看，终究是没有过不去的坎。
　　贾小丫的一番话，似是说给自己听，也似是说给她听。

　　安若辰收好信，微笑着看着自己手中的那支旋转的笔，忽然就想起了林思蓦。
　　仍记得，她当初学会转笔，还是林思蓦教会她的。那时，她和他势同水火的同桌关系刚刚转好，他见她怎么转也转不好，于是手把手的教他，食指，中指，无名指，如何控制速度，如何使劲，如何将笔掌控在五指内任它来去自由的飞快也飞不出手掌心……
　　林思蓦的手指秀气修长，略微带着些寒意，触在她的手上，殊不知她的手心满满是汗，她的脸极烫，却极力表现出淡定的样子。
　　十五六岁的少年，轻轻地触碰一下手指，都可以欣喜若狂好久。

　　每次想到林思蓦的时候，就是安若辰最最难受的时候。
　　很多个午夜梦回时间，她飞身回到那个风雪大作的夜晚，眼睁睁的看着他的眼泪、他的那个转身，她在梦里一次次哭醒，可就没有勇气追上去抱住他，告诉他她不要和他分开，告诉她其实一切都是她的言不由衷……
　　她的郁郁寡欢一直持续到马哲下课，刚睡醒的寝室姐妹拉着她去食堂吃饭，她却连最喜欢的土豆炖牛肉也吃不下去了，二话不说就回了寝室。
　　萝卜丸子瞥了她一眼，对同寝室的其他姐妹说，“这个大光棍肯定又思春了！”这句话引起了另外两个人的集体吐槽，“切，难道你自己不是条大光棍呀。”
　　萝卜丸子撇撇嘴，“搞得跟你俩不是的样！”然后萝卜丸子掐子一算，煞有介事道，“咱们盘丝洞要转运了，你们就等着看吧，下月个必然会出一朵出色的桃花！”

　　萝卜丸子为了让自己的光棍寝室转转气运，彰显超凡脱俗，仙气飘飘的气质，特意给起了“盘丝洞”这个的称号，寓意是魅力冲天，妩媚多姿。安若辰却觉得妖气太重，还不如叫“好莱坞”来的实在，既响亮又全明星阵容。在投票定胜负的关键，她这个盘丝大仙以一票反对票完败其余三仙的赞成票，洞府和各自称谓盖棺定论。
　　孤军奋战的安若辰常把贾小丫当成自己大学新生活的情绪垃圾桶，不停的吐槽自己被另外盘丝仙女们围攻的悲惨境地，却被贾小丫笑称这个称谓其实也挺好，告别了四眼钢牙妹时代，理所应当也要修炼成上仙了。
　　现实是安若辰离上仙那心如止水的境界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一回到盘丝洞她就趴在床上胡思乱想，寝室的电话突然间响起。
　　她爬下床先看来电显示，是来自帝都的号码。
　　是贾小丫，这个家伙前天我才告诉她我的新手机号码，她今天又给我打寝室的电话，不知道我接个电话很麻烦吗？还要从上铺飞下来。
　　电话接通了，安若辰说了一声“喂”，电话的另一边却没有声音，安若辰以为贾小丫跟她藏猫猫，调侃道，“丑男杀手，今天又收到几封情书啊？”
　　“四眼钢牙妹，是我！”
　　这熟悉的称呼和充满磁性的声音，安若辰心如擂鼓。
　　“煤公水蛇妖！”安若辰听到了自己声音的哽咽。
　　对方笑，“你呀你，还是这么个不吃亏的个性。”
　　安若辰沉默。
　　“还在吗？”
　　“嗯，我在听。”
　　“没想到你考到这里来了，学习生活还习惯吗？”
　　“嗯，挺好的，你呢？”
　　“我也很好，很顺利。”
　　通话的双方远隔着万水千山，彼此的声音在电话中总稍稍滞后，欲言又止。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他离开的那天她躲进他家的巷子里想默默地送他，可等了一天等来的却是王梦婷说说笑笑的跟他一起坐进了私家车里；他永远也不会知道，她在H大的每一个梦里，又跟他一起飞去了帝都，飞去了颐和园的昆明湖上；他永远也不会知道，她以试考增加考场经验的名义扛着画板跟着画友们偷偷报考了帝都好几个艺术院校，别人的专业课都过线了，唯独她名落孙山。不是她注定考不上帝都的艺术名校，而是她的基础太过浅薄，复习，也注定不是她要走的路。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她只有冒险冲刺省内重点院校H大，为了只是在地图上看到相比省内其他的院校，距离帝都近一点，更近一点。

　　安若辰的眼泪又流出来，她只有捂着嘴巴不让自己出声。
　　电话另一端也没有声音，好久，他对她说，“安安，生日快乐。”
　　她说，“谢谢。”
　　他客气的回答，“不客气。”
　　这是她自那个大雪后的夜晚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她多么想问他现在的状况，想知道他现在过的好不好，更想知道现在的他是不是已经接受了王梦婷……
　　可是话到嘴边，林思蓦听到的却是她压低声音的言不由衷，“还有事吗？我一会还有课要上。”
　　“嗯，好的，不打搅你了，再见。”
　　“再见。”
　　安若辰还是没有放过自己，恋恋不舍的挂上电话，爬到上铺，用被子死死的蒙住头，眼前一片黑暗。
　　她宁可矫情地把过去的一切放在心里，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