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的我们都死了》佐佐木悠

39、第十三章 对不起，我离开（2）

　　小学六年，初中三年，高中二年，安若辰早就习惯了别人羡慕又膜拜的眼神，如今她从神坛上摔下来了，虽然在班主任那里无人问津，可是在学生的眼里照样万众瞩目，只不过成为了别人茶余饭后“凤凰变麻雀”的谈资。
　　她本就不是什么“凤凰”，所以习惯起“麻雀”来自然也不是什么难事。
　　偶尔她也会从旁人的口中听到关于林思蓦的只言片语，与之前“花心大萝卜”形象大相径庭的是，林思蓦似乎低调了很多，从脚踏数船演变为只钟情崔姗姗一人的痴心男子。
　　或许这就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怜惜的由来，安若辰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可能她对崔姗姗的伤害并不是一件十足的坏事，至少让崔姗姗的待遇堪比杨贵妃了，集三千宠爱为一身。这样想，她的负罪感就稍微轻了些。

　　她照样两点一线上课，放学，课余的时候和贾小丫、唐沫他们打打篮球，跑跑步。
　　有什么办法，她答应过自己，就算是要离开，她也要在最后的时刻尽自己的最大努力把成绩赶上来些，也要在正式体检前把身体锻炼好，多吃点饭把过瘦的自己养胖。她也答应了家人，驻港部队的事情没有板上钉钉前，一切都要紧咬牙关，默默修炼。

　　那天晚自习前，唐沫为了活跃气氛，增加竞技难度，叫来了外校几个篮球技术好的男生一起配合安若辰和贾小丫打对抗赛，理由是像安若辰和贾小丫这样的弱者只有多多跟强者为伍才能真正突破自己，迎来进步。两队各四名男生，各带一名女生，规则与校女子篮球赛不同的是对抗赛只打半场。
　　两拨队伍在篮球场上打得好不热闹，安若辰只觉的自己又重新活了过来，虽然与男生打比赛她的体力消耗很快，但是浑身依旧热血沸腾的，不仅不把贾小丫放在眼里，还毫不示弱的去抢对方男生的球，连连被对手夸赞“巾帼不让须眉”。
　　当她满头大汗的巧妙躲过贾小丫的封锁，带球三步上篮得分时，她兴奋的与队友唐沫击上一掌，直呼好久都没有那么痛快了。

　　篮球场的另一端，林思蓦点燃了一支烟，远远的就看到球场上有几个熟悉的身影在打比赛，两队男女正厮杀得不可开交。一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矫健身影迅速的突出重围，耍个花式带球上篮，投中得分。
　　喜悦之下，她跳起来与队友击掌。他是看错了吗？她回过头与唐沫对视的眼神居然还那么春心荡漾，她小小的脸孔竟然也圆润了不少，充满了青春的活力，整个人看起来是那么英姿飒爽。
　　这个花式上篮还是他教她的！
　　可恶的是，光天化日之下唐沫还贱兮兮的跑去给她送水喝，给她擦汗，她接过水，毫不犹豫的一仰而尽！
　　他这是挂念着谁呢？
　　她为了唐沫把崔姗姗爆打成了“猪头三”，而他为了她，却不得不签订与“猪头三”的“马关条约”！
　　这么个丧权辱国的不平等条约！
　　崔姗姗这个“猪头三”就是看透了他的软肋，吃定了他！还一吃就一个准！
　　他恨得拳头握得咯咯直响，为了这个“没心没肺”的女人，他如今失去“自由”，保持“专一”，还被看的死死的。
　　他林思蓦何曾被女人，还是个“猪头三”控制过！
　　安若辰，你这个让人极度琢磨不透的假女人从来就拿得起放得下，如今摆脱我，小日子过得很是滋润呀，身边又有了唐沫那个丢尽我们男人脸的人，恐怕你是更加随心所欲，为所欲为了吧。
　　他自己马上都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他居然还牵挂着她，他还不如好好牵挂下自己！
　　他要每天对着菩萨三叩九拜好好保佑他家“猪头三”高考文化课超常发挥，早日实现她的音乐学院梦想。
　　“猪头三”金榜题名远走他乡了，那就意味着他也解放了，他解放了，那就预示着她打架斗殴的黑历史就彻底翻篇了……
　　他在想什么，到最后最大的受益者还是她！
　　他就是一东郭先生好心救了一只白眼狼！
　　他恨不得把她拖到一边，暴打她一顿，然后再大声质问她，你还有没有良心！
　　可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狠狠的把烟掐灭，扔在地上，蹬起赛车疾驰而去。

　　时间过得飞快，期末考试成绩很快就下来了。结果如安若辰所预料的那般，在之前大跨度的退步下，这次在班级内排名前进了十个名次，但仍然没进入前十五名。
　　贾小丫安慰她，连“劝学”里都说，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更何况她是身在人才济济的一中，里面的学霸除了个别艺考生外，个个都是拔尖中的拔尖。
　　又是这段经典的“劝学”，尤记得也是某人的名句。
　　班主任对她仍是淡淡的，甚至可以说是不闻不问。安若辰谈不上多失望，只是觉得短短的几个月时间就越来越习惯在一中这个名利场里“能者上，劣者下” 的游戏戏码。她以前“众星捧月”的时候哪里能够体会，哪怕是那时成绩依然不在状态，她至少还有林思蓦，她甚至觉得有了林思蓦，她就拥有了全世界。现在她什么都没有了，除了她自己知道她已经努力了，她愿意痛改前非，全力以赴，但在别人眼里，基本上还是一个学坏了的“不良少女”。
　　不过，也不是没有让人心情振奋的好消息，至少让安若辰的爸爸妈妈舒了一大口气。
　　比如，高二结束的这个假期，驻港部队招生办对安若辰的初级审查、体格检查和综合素质考评全部都通过了，就连她最最担心的政治审查都异常顺利的过关了。
　　那天，她正在家里看书，客厅的电话响了，一连串的号码她觉得非常熟悉，但又想不出到底是谁的号码。她正纳闷家里的电话何时换成了来电显示，刚接起电话，就听到班主任何老师那别具特色的女中音。
　　何老师让她现在去她的办公室一趟。
　　大暑期的，去老师的办公室干嘛？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她换衣服的时候就在想，多好的暑假啊，我们伟大的园丁不和男朋友去海边穿上比基尼逍遥快活去，居然顶着毒日头到办公室思索着祖国花朵的人生。这品质多高尚啊！然后转念一想，不能啊，再思索祖国的花朵也不至于轮到她这个“不良少女”吧！
　　该不会是打架斗殴的黑历史被捅到学校了吧！
　　她自己是无所谓，她早就想过大不了就退学呗，然后自己来决定自己的人生。
　　可爸爸妈妈那就不行了，参加驻港部队女兵的选拔都到这节骨眼上了，体检过后，在爸爸那位朋友的带领下连部队的领导都到她家中进行政政治审查了，问了家庭历史及一些情况。
　　后来那位叔叔告诉她来的是少尉排长。当时那个排长还和她交流了一番，看得出排长是个诗词迷，没说几句就扯到了唐宋八大家。安若辰的语文很好，而且天生就对古典文学特别感兴趣，当时就对答如流，还顺口大串烧了几句，喜得排长连连称赞，还放话，到时一定要选安若辰当他的文书。
　　果然不出意料，爸爸私下得知她的各项分数都名列前茅感到特别自豪，尤其面试环节优秀的英语口语部分更是加了不少附加分，硬性指标基本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这万一在最后一步出了差池，老爸老妈各个环节“锦上添花”的好多万大洋打水漂不说了，光是个“起底后落魄人生的无限遐想”都够这两个关心则乱的人受的了。
　　安若辰想到这个，立马打了个寒颤，大夏天里手脚冰凉冰凉的！

　　安若辰敲门进去的时候，只有何老师自己，她正在低头写东西，她抬头看了安若辰一眼，说，“你过来，这边坐。”
　　她心下一横，反而有些大无畏了，其实她差不多从来都是这样，红刀子进白刀子出，死就死吧！
　　何老师递给她一张表格，“安若辰，这是学校的意见，我已经签好字盖好章了，你拿去，这几天送到招生办。”
　　她低头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确切的说这是一份兵役机关联合公安、教育部门对她政治审查的走访调查表。
　　不是已经家访过了吗？
　　她有些战战兢兢的问，“何老师，这是怎么回事。”
　　何老师停下正在书写的笔，透过黑框眼镜直直的看着她，“上午兵役处的给我打电话，说要过来了解你的一些情况，正好我在，就让对方过来了，这是他们留下的表格，手续我好办了！”
　　还好审查的不是二中，安若辰舒口气！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老师，我，我……”她结巴的连话都不会说了。“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行不行，所以才没有提前告知你！”
　　“安若辰，老师一直都觉得你是个好苗子。这次去驻港部队你要懂得珍惜机会，你去了以后千万不要放弃学习，哪怕是以后不准备留部队，老师也希望你考个好军校，报效国家。”
　　“何老师，你不希望我留下来？”她终于颤巍巍的问出了口。
　　班主任怔了一下，随即就回答她，“想必这也是你深思熟虑很长时间后做的决定吧，既然是这样，老师就相信你的选择，所以我才会把你叫来告知你我的态度，让你知道无论你在哪里我对你都抱有很大的期望。你放心吧，这个事情，我会暂时给你保密！你快回去吧，三天内将表格送到招生办。”
　　她从班主任那里出来，跌跌撞撞的回到了家。
　　她又明白了一件事情，班主任连好奇都吝啬给予了。
　　也对，这样的处理方式，简单直接，省去了她很多苍白无力的辩解，最好不过！

　　她拉开抽屉拿出爸爸的烟，拆开抽出一支，躲进卫生间。
　　她深深的吸上一口，吞云吐雾，抑制不住的眩晕和恶心！
　　她掐灭烟蒂，又点燃一支，立于眼前，只是看着它在静静燃烧。此刻眼角有泪，是为它即将泯灭，还是为她自己，在他抑或是她心中已经消失殆尽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