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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中元鬼事(下) 魔魇五鬼, ...

  •   七月十五,中元节,宫里向来有赏桂的习俗,今年司礼监特意在慈宁宫、启祥宫、坤元宫、翊坤宫等各处摆放了大株的丹桂树,而东六宫内也都摆放了一些金桂或银桂树应景。

      这日午膳过后,娘娘们照例歇中觉。沈琰坐在窗前做针线,鼻中闻到不知哪里飘来的阵阵甜香,时明时暗,若有若无,后院内极静,耳中听得两个小宫女站在北边窗户下,正在有一搭没一搭的说闲话。

      一个说:“这几日总见你在外头忙,可是娘娘寝殿里差事派得多?”

      一个说:“可不是!这两日太学里不上课,暄哥儿每日都要来跟娘娘说好一会儿话,娘娘说了,这两天的差事要格外警醒些。哥儿这几日还常在娘娘这里歇中觉,这不,我正熬桂花莲子银耳羹呢,一会儿等哥儿醒了就要端上去,连中觉都歇不着了。”

      那个说:“没事,你要是累了,我替你看着火儿,你去靠一会儿。”

      “那可不成,姑姑说了,该谁的差事就是谁的,可不能偷懒,回头被姑姑知道了,少不得被责骂,何苦带累你呢?况且这羹最怕火大糊了锅,若是火小了又怕太稀不够绵糯,姑姑特别吩咐了要咱们支个小泥炉自己熬,要比那御膳监的大厨房熬得好。我还是自个儿来吧。”

      这一个又问:“皇上不是不让哥儿们住在这里吗?”

      熬羹的小宫女一面小心的拨着小泥炉子上的羹,一面道:“虽说是这样,不过这两日说是节下,宫里事多,皇上也顾不上。我听说那边的钧哥儿这两日晚上总睡不踏实,晚上闹腾得很,非要腻着他娘,皇太后体恤,特让学里放了节假,这才让咱们暄哥儿也沾了光。”

      沈琰听着两人“切切搓搓”的说着,倦意渐渐涌了上来,眼睛也有些涩涩的,想着不如也找个地方歪一觉,忽听得前面急匆匆跑来的脚步声。

      脚步声一路奔向这里,沈琰不由地抬起头向门口看去,那两个小宫女也从窗户边探出头来张望。

      一个圆脸的小宫女从门口跑了进来,朝里喊到:“快起来,没差事的都跟我来!”

      那两个小宫女听了,又一阵抱怨:“成天不知道怎么这么多事?”

      一个对另一个说:“你炉子上熬着羹呢,我去吧。”

      沈琰认得那传信的小宫女是平时跟着吉祥的翠儿,平日里都是在殿内当差,总是一副成熟稳重的样子,如今竟然这样慌乱,想着必是有事,便忙放下手中活计,跟着去了前院。

      刚到了前院,便见刘娘娘带着暄哥儿穿戴整齐,一副准备出门的样子。几个贴身宫女、太监也都整装待发,气氛有些古怪。

      沈琰有些发愣,正不知如何应对时,却见刘妃身边的吉祥朝她丢了个眼色。她心领神会,忙退到这群宫女、太监身后,低头不语,小心观察着。

      刘妃似乎有些焦躁,还不等一切安排妥当,便吩咐起身,原来他们要去永和宫。

      从他们小声地只言片语中沈琰听出:隔壁的永和宫似乎有什么人病了,刘妃正打算带着儿子去探病。但她不知为何显得异常焦虑不安。

      永和宫位于钟粹宫之西南,从方位上来看,离钟粹宫也不远。但出了钟粹宫的大门,仍旧要转过一道叫大成门的宫门,再走过一段长街,方才能到永和宫的前门——永和门前。

      一群人簇拥着刘妃和暄哥儿出了钟粹宫,刚过了大成门,远远便看见浩浩荡荡的一群人打西边过来,看情形是直奔永和宫而去的。

      有眼尖的宫女轻声提醒:“是太后的仪仗。”

      刘妃似乎浑身抖了一抖,最终还是迎了上去,远远便跪下了。其余诸人自然也跟着跪在地上迎接。太后似乎很是着急,并没有理会她们,“呼啦啦”一群人走过去,转眼便进了永和门。

      刘妃似乎松了口气,等太后的仪仗全部走完,方才带着人跟了进去。

      永和宫与钟粹宫格局类似,也是前后两进的院子,前院为正殿,三明两暗,前接抱厦,平时是无人居住的,娘娘们都住在后院。

      沈琰等人刚步入后院,便见院内宫女、太监们都跑来跑去,宫里向来规矩严谨,如今这幅情形相当不寻常。沈琰等人刚一进来,就被眼前慌乱的景象惊呆了。

      此时,太后已带人匆匆进了王娘娘寝殿,隐隐听见里面传出哭声,忽然听见“哐当”一声,似乎是把什么东西打翻了。沈琰正纳闷是哪个小宫女或小太监这么不小心,就听见里面越来越嘈杂,听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反正场面一定很混乱。

      刘妃听见声响,愣了一小会儿,最终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侧身对自己最信任的两个贴身宫女吉祥和小鹊道:“你们两个随我进去,暄儿也跟我进来,其他人等在这里,不得召不得入内。”

      众人忙应了退到一边。刘妃带着人匆匆进了内殿。

      忽而从殿内急急走出来一个太监,穿着斗牛拽撒,显得有些身份。他直接下了丹墀,拉住一个正忙着往里送水的宫女,低声吩咐了几句,转头看见沈琰等人呆站在那里,不由皱起了眉头,不客气地喝问道:“你们是哪个宫的?没看到大家都在忙吗?既然来了就别杵着,都去各处帮把手,找点事儿做!”

      众人揣度他身份应该不低,又有人认出他是王娘娘身边的首领太监,自然不敢反驳,都四散找活儿干去了。

      “哎!你!”那太监突然叫住跟在众人后面准备也去找点儿活干干或是躲个懒的沈琰,“对!就你!”沈琰无法,忙走到太监跟前,只听他指了指刚才那个宫女手中的铜盆吩咐道:“你把这水送进去。”

      沈琰不敢有违,忙接过那个宫女手中的铜盆,急急往正殿里去。那宫女交了铜盆就匆匆出宫而去,却不知去做什么。

      沈琰刚走到门口,只听里面已是乱做一团,忽地从珠帘屏风后冲出一个人来,“哐当”一声就把她手中的铜盆掀翻了,水泼了一地。再定睛一看,却是刘翊钧只着了中衣,口中呼呼喝喝,双手乱挥乱舞,如同疯魔一般,后面紧跟着一群宫女、太监,忙着抓手抓脚,好容易把他抬了进去,王娘娘则吓得哭都哭不出来,浑身乱颤,一味地喊“我的儿。”沈琰被吓得愣在那里,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去捡铜盆,大家都很烦乱,没人管她何时捡起了盆。

      此刻殿内挤满了东宫的各位娘娘,永和宫内的几个自不必说,发生这么大的事儿,在情在理都得来露个脸儿,其次便是钟粹宫的两位娘娘,张云凰张妃早就到了,坐在一旁不说话,刘妃竟算是最后到的了,进来后站都没地儿站,带着刘翊暄尴尬地挤在一边。

      皇太后早已由两个宫女搀扶着,颤颤巍巍地坐在床边,口中直呼叫着:“我的钧儿啊!”老泪纵横。

      众人围着看,七嘴八舌地,有说要请巫婆跳神的,有说要请端公送崇的,正乱糟糟地时候,忽听门口一叠声地报道:“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太子爷驾到。”

      众人忙恭谨避让,生生让出一条道来。皇上和皇后联袂同来,太子则紧随其后。待走到内殿,见刘翊钧坐在那里,虽然不似先前疯魔了,但眼也直了,嘴也歪了,口鼻流涎,嘴里还不清不楚地嘟嘟囔囔,也都吓了一跳,皇后朝旁边的人道:“还愣着干嘛?快传太医!”

      众人也纷纷上前,有劝的,有谏的,有说让钦天监卜卦问神的,有说让道士来做法驱鬼的,不一而足。太后瞧着刘翊钧的模样,吓得不轻,抖着手哭道:“我的乖孙啊!”

      不一会儿,太医便来了,诊了脉,开了一剂安神醒脑汤,宫女忙去取药熬制,王娘娘亲自喂食,刘翊钧这才安静下来,躺倒睡去。

      众人见状,只当他好了,眼看日落,便都散了。

      谁知到了半夜,刘翊钧突然发起高烧来,迷迷糊糊的,人事不知,阖宫上下又是一阵忙乱。因宫门下了钥,只得让巡夜的太监去找值班的司礼监太监请圣旨开宫门,好在司礼监知道此事利害,不敢怠慢,连夜请了旨,请了值守的太医前来相看,太医把脉后开了方子,奈何药剂下去毫无起色,待到了凌晨时分,却是越发的沉重了,永和宫内愁云惨雾,哭声一片。

      这次连西六宫都惊动了,各宫都派了人过来瞧看,有送符水的,有荐僧道的,因宫里这两日正巧做法事,皇上也命司礼监安排了僧人、道士,在永和宫内做了场招魂法事,如此折腾,直闹了一天,再看刘翊钧,还是满嘴胡言乱语,烧得越发糊涂了。

      到了晚间,皇帝派了刘翊暄并几个内侍前来,挨次轮班守着,皇太后、王夫人等人寸步不离,只围着干哭。

      此时皇帝和太子又恐哭坏了太后,日夜焦急,皇帝又命人去民间寻找良方,颁了皇榜,也来了几波人,却都无计可施,轻则打几板子赶出去,重则直接推出去砍了头,弄得众人更加惶惶不安。

      太子见皇帝日日焦虑,便禀道:“儿孙之数,皆由天命,非人力可强者。况且这病出于不意,百般医治不效,想天意该如此,也只好由他去罢。”皇帝不依,依旧派人遍寻名医诊治。

      堪堪过了三日,刘翊钧躺在床上,气若游丝,眼看不活了,皇后悄悄命人将他后世的衣履都治备下了,太后、王夫人,还有一班平时服侍刘翊钧的宫女,更比其他众人哭得废寝忘食、寻死觅活。沈琰有几次送东西进去,便看到一班跪在地上哭哭啼啼的宫女中,映月穿着鹅黄色宫衫,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心中暗自喟叹。

      到了第四日上午,刘翊钧突然清醒了过来,睁开眼睛道:“从此以后,我便不在这里了,你们快收拾收拾,打发我去了罢。”太后听了,心神俱丧,心痛难当。刘氏从旁劝道:“皇祖母也不必过于悲痛,小殿下眼看着已是不中用了,不如把他的衣服穿好,让他早些回去,也免些苦,只管舍不得他,这口气不断,他在那世里也受罪不安生。”这些话还没说完,被太后照脸啐了一口唾沫,骂道:“烂了舌头的混帐东西,谁叫你来多嘴多舌的!你怎么知道他在那世里受罪不安生?怎么见得不中用了?你盼着他死了,他死了你有什么好处?他死了这皇位也轮不到你家的,你别做梦了!如今你们遂了心,看我饶得了你们哪一个!”

      正骂着,太子进来了,听得如此,忙喝退刘氏,自己上前跪下劝慰。正在此时,又有内侍进来禀报:“棺椁都做齐了,请殿下出去看。”太后听了,如同火上浇油,骂道:“是谁派人准备了棺椁?”来人怕担了责任,忙道:“是皇后娘娘吩咐的。”太后愈发气:“作死的妇人,人还没死就来催,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安得什么心,打量我平日宠着这个皇孙,便要来弄死他才甘心!”说着又大哭起来。

      正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刘氏身边的贴身宫女小鹊突然从她身后跑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太后跟前,磕头声“咚咚”作响,众人奇怪,皇太后正哭得伤心,也没顾上瞧她,一旁的刘氏先吓青了脸,上前拉拽于她,一面道:“你做什么?还不快退下!看惊扰了太后,要了你的小命。”

      小鹊却只是不起,一面哭喊道:“小鹊自小在宫中长大,得蒙圣恩,今日圣上有难,小鹊就是拼了这条小命不要,也要一表忠心。”又回头对刘氏道:“娘娘!您就招了吧,谋害皇子是杀头的罪,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您做的事早晚会被人发现,不如趁现在还未铸成大错,求求太后,饶了您吧。”

      一旁的众人眼见她话里有话,都齐刷刷地看着她,只有刘氏面色难看,表情极不自然。

      太后也暂时止了哭泣,狠声道:“什么谋害皇子,什么认罪?要认什么罪?快快一并说来!”

      小鹊刚要开口,刘氏一个箭步上前,伸手便打了她一巴掌,道:“失心疯的丫头,谁让你在这里胡言乱语?还不快退下!”

      人群中不知哪个宫女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刘娘娘莫急,先听听她怎么说。或许小殿下还有得救。”

      沈琰隐在一众宫人身后看热闹,悄悄从人群的缝隙里朝那个发话的宫女看去,却只瞥见那人的一个侧脸,不过她却认得,正是周贵妃宫里的明珠,想是翊坤宫派人前来慰问,正巧看见这一幕。

      太后果然急叫道:“把她给我叉出去,不许她再多嘴。”左右两边便出来两个宫人,将刘氏暂且拉开一边。只听小鹊含泪说道:“前几日,娘娘宫里来了个道姑,是城东常云寺的,娘娘未进宫前常去这家庙里进香,与这道姑有些交情,每年还派了奴婢给她庙里上些供奉。那个道姑收了娘娘银子,说是要帮娘娘做一场大法事,给了娘娘几张纸人,说是做法事之用。奴婢原本并没在意,谁知就在前日,娘娘带着奴婢到王娘娘宫里说话,暗地里吩咐奴婢把一张写了字的纸人并十几个鬼符纸乘人不备塞在王娘娘的床铺底下,奴婢不识字,不认得那些东西,只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到得今日果然出事,奴婢想起先前种种,实在不敢隐瞒,故而来报,求太后饶命!”说着又磕头如捣蒜。

      太后也不理她,只一叠声地让人去床铺下寻找,果然找出了纸人,正是当日沈琰见到的那些纸人中的一部分。太后一看,目眦尽裂,只见一个小人上写着的一行字,正是刘翊钧的生辰八字。

      刘氏在一旁看到搜出了小人,脸色也是剧变,猛地挣脱了出来,手脚并用胡乱爬到太后脚下,说道:“太后,臣妾冤枉啊!此事臣妾绝不知情,是她!”说着她指着小鹊道:“是她暗中跟那个道姑要了人符,诬陷我!”说着,发了疯似的抓住小鹊的胳膊,凄厉地叫道:“是谁?是谁指使你陷害我!快说!”又道:“我不过是没让你升去做管事姑姑,你便这样陷害我,你对得起我吗?”小鹊一把甩脱她手,冷笑道:“娘娘,奴婢自小服侍您,娘娘扪心自问,小鹊对您如何?您却生生毁了奴婢的前程,奴婢岂有不恨的道理?不过一码归一码,此事却怪不得奴婢,是娘娘自毁前程而已!”

      这边厢两人还在互相攀咬,那边厢宫女已按照吩咐将那纸符烧了,冲了水喂给刘翊钧喝下,不过一盏茶功夫,呼吸渐渐均匀,竟是沉沉睡去了,众人松了口气。

      太子又命人搜查刘氏的寝宫,竟发现了另一张纸符,上面也写着一个人的生辰八字,一查发现竟然是周贵妃的,众人又是一惊,偷偷禀告了太子,太子见事关贵妃,怕皇帝查问怪罪,忙将闲杂人等遣散了,关闭了永和宫的大门,准备悄悄审理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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