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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中元鬼事(中) 命悬一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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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还是沈琰自进宫以来头一遭从东宫出去,出了广和左门,又穿过月华、顺德两门,便是西长街,此处与东长街制式相同,两边亦皆是一座座石基铜灯。
穿过长街,过广安门,便是永寿宫,又过嘉德、四德门,便到了广和右门,再穿过广和右门,便是翊坤宫了。
上次来时,沈琰因为初来乍到,并未及将这座著名的宫殿仔细浏览,此刻她抬头仰视,但见琳宫绰约,桂殿巍峨,果然较其他宫殿大为不同。
待步入中庭,迎面只见三明一暗的正殿,两扇万字锦地、五福捧寿裙板的隔扇门前,拱手肃立着几个鹅黄上衣、靛青百褶下裙,梳着双丫髻的宫婢,比之东宫,自有种说不出的皇家雍容气派。
明珠停住了脚步,把她留在正殿丹墀下候着,转身进了正殿。沈琰孤身站在丹墀下,只听见通传的人声一道一道传了进去,好一会儿才有人出来领了她进去。
待进入殿内,只见正堂内设着地平宝座,另有屏风、香几等物,两侧各有两架整屏的花梨木透雕落地罩,东侧是喜鹊登梅花样,西侧则是缠枝藤萝松样式,从暗沉的花梨木上隐隐透出乌油油的光,闷闷地透不过气。
领路的宫女带着她转过东侧屏风,便到了东暖阁外的碧纱橱内,东暖阁那两扇装饰着元宝如意缠枝花纹的门虚掩着,将碧纱橱内暂时变成了一处相对封闭和私密却并不正式的小型会客室。
沈琰低首跟进来,眼睛不经意地朝上首溜了一圈。因是午后,窗户上下着湘妃竹帘,炎热的阳光被竹帘子筛过后,细密地照在青黑色的方砖地上,仿佛也失了温度似的,显得格外驯良温和。窗前摆着一扇小插屏,上面绘着一幅五色雉鸟的扇面画。南窗下是炕,炕上铺着玉色的象牙棋文簟。周贵妃穿着家常褚红色素绸右衽上衣,褚红色素绸裤,没有系裙,像是刚刚午睡起来,懒懒地斜倚在蜜色织锦引枕上,似睡非睡,仿佛还没有从刚才的甜梦中醒来。明珠站在炕沿边,手中执着一柄玉柄凤尾羽扇,从旁轻轻扇动着。
因周贵妃喜静畏寒,天气虽热,房间地上当中间依旧铺着一块厚厚的织锦毯,上面用五色丝线细细密密地绣着灵鱼、水獭等物,有如活的一般。人走在上面,发出沙沙轻响,更衬得室内静谧如坠深夜。
众人都怕惊扰了刚刚睡醒、似乎还准备睡个回笼觉的贵妃,动作都格外地轻柔。引着沈琰进来的小宫女见状,更是不敢出声。沈琰只得跪在地上,憋屈地等待着。
就在沈琰已经跪得膝盖酸麻的时候,只听贵妃慢慢悠悠地问道:“怎么还不进来?”一面说,一面睁开了眼睛,只见自己宫里的小宫女已带着人在地下跪着呢,这才“呀!”地一声,似欲起身。明珠见状,忙放下手中羽扇,扶着贵妃坐了起来。周贵妃道:“怎么进来了也不叫人通传一声,跪了多久了?”
沈琰见问,回道:“回娘娘,刚跪了一小会儿,见娘娘睡着,不敢轻易惊扰。”
周贵妃又嗔着明珠怎么不早说,明珠笑道:“奴婢想着,就借这个时机,让她们多拜拜,也算是她们的一番造化。”
周贵妃笑着指着她:“就你个鬼灵精花样最多!”又转头对沈琰道:“快起来吧。我又不是菩萨,你们老这么拜来拜去的,都把我拜老了。”说完自己先笑起来,旁边几个宫女也附和着抿嘴笑了笑。房里的气氛似乎轻松了不少。
沈琰依言起身,却并未因此放松警惕,仍旧垂目肃立着。
“别拘束,本宫叫你来就是问你几句话,没别的意思。”
沈琰道:“不知娘娘要问奴婢什么话?”
周贵妃坐直了身子,慢慢地道:“本宫素来不爱管东六宫的事儿,不过前几日我听人说,那宫里有人瞧本宫不顺眼,想弄出点事端来,你可知晓些什么,无论什么,都不妨说来听听。”
沈琰恭谨答道:“回娘娘,奴婢并不曾听闻这样的事,不知娘娘从何听来?”
周贵妃抬起眼皮在她脸上来回扫了一扫,又道:“旁的倒没什么,只是马上便是中元节了,宫里来来往往的人本就杂,那些个神佛道士的,难保没有几个贪财图利的,万一诱骗了哪个糊涂人做些装神弄鬼之术,那可就不好了。本宫贵为贵妃,帮着皇后协理六宫,如今皇后身子不好,这管理后宫之责便落在了本宫头上。若是出了什么岔子追究起来,本宫也难辞其咎,谨慎起见,找你来问问。”又道:“你放心,其他人我也会去问,不单单只问你一人。”
沈琰答道:“是,娘娘协助皇后管理后宫,自是责任重大,奴婢自然也十分愿意为娘娘分忧解难,只是奴婢在钟粹宫里只是个粗使宫女,来钟粹宫时日又短,平常只是做些粗苯的下等差事,跟其他人并不如何相熟,也未曾在哪位娘娘身边服侍过,故而对这样的事知之甚少,奴婢惭愧,实在帮不上娘娘什么忙。”
周贵妃见此,抬手叫了茶。端茶的小宫女忙将茶盏奉上,周贵妃伸出纤纤玉指拿起茶盏,轻轻撇了撇茶沫,慢慢喝了一口,忽地怒道:“怎么这样烫,想烫死本宫啊!拖下去,杖责二十。让她长长记性,若是皇上来了也这么忽冷忽热的,只怕早就脑袋搬家了。”
小宫女抖抖索索地跪在地上,连喊冤都不敢,就被两个内侍拖了下去。
沈琰立于一旁,将一切瞧在眼中,暗暗心惊。心道:“好一招敲山震虎!”
来的路上,她一直反复揣测着周贵妃突然点名召见她的原因。“反正不会是请我喝茶聊天就对了。”她想。此刻,她莫名想到这些天的种种,脑中像过电影般地闪过无数镜头,各种人和事纷至沓来,却都又不着边际。
突然她脑海中的“镜头”停住了,停在了今日早些时候她被曹公公带进刘妃寝殿的那一刻,一个隐秘的小抽屉内蹦出了奇怪的纸人。然后,“镜头”又倒转了回去,停在了七夕夜的那天晚上,那夜她立在中庭,曹公公的话言犹在耳。
她隐隐明白了什么,却又似仍旧乱麻一团,耳中却听见上首的贵妃续道:“前朝便发生过后宫之人心生怨怼,在宫里行巫蛊之术的事,闹得整个后宫乌烟瘴气,所以从太祖爷开始,就立下规矩,凡在宫里发现有人行神鬼之术,一律处以极刑。若是有人知情不报,便要与她同罪,你可要记仔细了!”
沈琰听此,脑中如同响过一声炸雷,“巫蛊?极刑?没错了!对方就是冲着那几个纸人去的,不,更确切的说,是冲着刘妃去的。可是,这又是为什么呢?眼前的她看上去已经拥有了一切,高高站在了权力的顶端,为什么要对付向刘妃这样微不足道的人呢?”她不由地抬起头,愣愣地仰望着榻上之人。
贵妃见此,嘴角不由地露出一丝不知是善意还是讥讽的甜笑,斜睨着座下那个卑贱的身影,笃定地等着她开口。她知道,此事一过,此人再也不会留在这世上,她看着她,竟生出一丝怜悯。
此时的沈琰虽看着她,脑中已经转过千百个念头。周贵妃不知道的是,此时的沈琰心中正在进行着精密高速地分析,对整个事件从头到尾地梳理:“先是安排我进钟粹宫,在此之前还前所未有地召见了我。接着是曹公公看似无心地好心提点。然后就是突然让我一个低等宫女登堂入室,打扫床铺,继而发现纸人。“想到这里,她突然有如醍醐灌顶,瞬间有些明白了:“是了!那纸人上八字……”她看向贵妃,这次是带着震惊和了然。
“那另一个纸人身上的八字又属于谁的呢?”
她仍旧疑惑:“听她说,这可是要搭上性命的事儿,那刘妃为什么会这么蠢,甘愿听她摆布?而周贵妃与她一个东宫一个西宫,根本谈不上结怨啊。”
“对了!东宫…西宫…太子……”一念及此,她不由地握紧了拳头,“这贵妃为了自己的儿子,可真是费尽了心思,下得好大一盘棋啊!而我们都是她棋盘中的一粒小小棋子。无论事成与否,恐怕我这个小得不能再小的棋子会第一个被舍弃。而曹公公…曹公公或许就是她安排在太子宫中的眼线之一。”
她刹那间读懂了贵妃脸上的那一丝怜悯,心中不禁冷笑。
此时,沈琰心中权衡了一切利弊,计较已定。只听她坚定地说道:“是,奴婢明白了,此事极其机密,还请娘娘先屏退左右。”
贵妃凤眉一挑,想了想,挥手屏退左右,只留下随身的宫女明珠。
沈琰见众人退得干干净净,这才“扑通”一声重又跪下,俯首道:“奴婢知道娘娘要什么,但奴婢自知无论说还是不说,终究难逃一死。既然如此,奴婢想用自己的命和娘娘做个交易。”
“大胆!”明珠喝道。
沈琰却不惊慌,只沉默而坚定地跪伏于地,沉默而坚定地等待着。
周贵妃朝明珠挥了挥手,冷冷看向地上跪伏之人:“你这是在要挟本宫吗?你可知就算没有你,还有别人,这宫里多得是想要为我做事的人!”
“奴婢不敢说要挟,奴婢自知贱命一条,娘娘要奴婢死,那就如同捏死一只蚂蚁那样简单。只是…”沈琰顿了顿,终于咬咬牙孤注一掷地说道,“只是可惜了王爷的一番苦心。”
“你说什么?”贵妃直起身子,警惕地瞥了一眼身边的明珠,后者好似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灼伤了一样,身子反射性地向后微微一缩,慢慢退了两步,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安静乖觉地垂首肃立一旁,却盯着脚下的一方青绿色大理石方砖出神。
周贵妃没有说话,又转头死死盯住了地上跪伏的人。
沈琰自知今日命悬一线,此刻绝不敢有一丝一毫地差错,故而字斟句酌地说道:“娘娘自然是明察秋毫,应该早已知道奴婢入宫前的身份。奴婢的兄姊皆在朝中,娘娘试想,以奴婢这样的家世,为何甘愿留在宫中,做最下等的宫人?娘娘不觉得很奇怪吗?”
周贵妃皱起眉头,暗中思忖她的话。
沈琰见她不说话,不敢停下来,趁热打铁地继续说道:“奴婢初初入宫,即被小殿下看中,原本可轻轻松松地当着上差,却偏偏甘愿守在安乐堂中,而奴婢在京中的哥哥姐姐,却丝毫不以为意,娘娘也不觉得奇怪吗?”
周贵妃盯住了她不发一言,手指却似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黄花梨木的炕桌边缘,那里有一丛精心雕刻的番石榴花,花瓣舒展飘逸,入木极深。
沈琰心里又给自己鼓了鼓劲,方才开口:“瞻彼日月,悠悠我思,道之云远,曷云能来?娘娘,奴婢的家乡是扬州府……”
周贵妃全身一震,手上不由地握紧了,圆润的炕角带着花梨木特有的温润软糯,已被她不知把玩了多少次,现在握在了手里,却莫名有些膈应。
之前她不是没调查过沈琰的身世,据说只是个来自江南某小县城的姑娘,家中有人在京中做官,正巧适龄,便送了进来,想着也许是哪个京城小官想靠着女儿攀附上来,却没想到跟自己的儿子南临王有关系。
周贵妃轻咳了一声,掩饰了一下自己的失态,却不接话,转而道:“明珠,茶凉了,去换一盏来。”
明珠忙低头接了茶盏退了出去。
待明珠的身影从喜鹊登梅屏风前消失,又等了片刻,周贵妃的声音方才传来:“你说你是…呃…扬州府来的,可有什么证据?”
沈琰道:“奴婢的父亲是扬州府下辖的吴县都尉,母亲姓颜,是当地大家氏族之女,这些娘娘一查便知,而奴婢其实并非他们亲生,这个恐怕连娘娘也不知道。其实奴婢原是孤女,承蒙王爷体恤,指在都尉身边服侍,实为颜夫人义女。”
周贵妃思量半晌道:“此事事关重大,也是本宫始料未及,本宫会一一查明核实。”顿了顿又道:“刚才你说要与本宫做个交易,先时本宫只道你胡言乱语,如今本宫倒想听上一听。”
沈琰忙叩头道:“奴婢刚才莽撞,还望娘娘海涵。奴婢当时只想求娘娘饶了奴婢这次,故而打算用奴婢的这个身份与娘娘交换,好让奴婢多活几年。奴婢思量过了,这事儿若是由奴婢来做,也不是不可,可奴婢想,王爷和娘娘的大事未成,奴婢怎可就此没了,岂不辜负了王爷当年对奴婢的知遇之恩?入宫前,王爷跟奴婢说了好些入宫后的计划,没想到这么快皆成泡影,所以奴婢刚才才一时情急,说出了‘可惜’的话,娘娘千万别见怪。”
周贵妃“哼”了一声:“莽撞是莽撞了一点,不过还算是个机灵丫头,也算胆儿大的,难怪福儿会把你送进来。既然如此,留着你倒也未必不是坏事。念你有不得已的苦衷,本宫就看在福儿的面儿上,暂且不动你,你且先回去吧。你给本宫好好活着,将来自有用到你的地方。”
沈琰心里一松,想着这一关算是险险地过了,至于身份暴露所带来无尽烦恼,也只有等以后慢慢化解了。
沈琰又叩了叩首,这才站起来欲退出去,突然周贵妃想起什么来,又问道:“慢着!刚才听你说,你家中有人在京中任职,是谁?我可认识?”
沈琰忙又停了下来回道:“家兄沈玹现在兵部任员外郎,两个姐姐也都嫁在京中。”
周贵妃又问道:“这个沈玹我倒是听说过,平常倒是不与袁耀庆等人为伍,但不知他对此事知道多少?”
沈琰道:“据奴婢所知,都尉府一向是站在娘娘和王爷这边的,奴婢也是由家兄推荐入的宫,若是牵连起来,大家都脱不了干系,所以家兄定是站在娘娘这边无疑的。”
周贵妃点点头:“此事我也会核实。”说完挥挥手,沈琰自觉地躬身退了出去。
沈琰刚出了殿门,就见明珠端了茶远远站在廊下,见她全身而退,知她终于说动了贵妃,对她的态度显然温和了许多:“妹妹这就要走啦?”
沈琰忙客套了两句,便听见身后殿内贵妃唤人的声音。明珠不敢怠慢,忙丢下沈琰,临走还不忘朝她歉意地一笑。
自有小宫女将沈琰引了出去,送至宫门口,又怕她没有对牌,遇到巡街的难免无法应付,就给她指了一条较为偏颇的路,又教了她若是见了宫中长随要如何应对,这才转身进去了。
别了小宫女,沈琰终于完全松了口气,这才发觉背后的小衣已经全部濡湿了,在正午灼热难耐的阳光下,仍然觉得一阵寒飕飕的凉意。
她暗自叹了口气,正了正心神,这才循着小宫女指点地路快步走去。
刚行至西北一隅,远远地景和门已是遥遥在望,忽然一阵风来,从她身边赭红色的宫墙内飘出了一阵细密的花雨,细碎金黄的小花簌簌飘落,如同顶着一柄柄灿金的小伞,打着旋儿落在了白玉石板铺就的地上。低头一看,那石板路上竟似泼翻了一地的波罗蜜汁,黄灿灿,亮闪闪的,煞是好看。
沈琰不由地看呆了,下意识地伸手一接,那花似柳絮一般轻飘飘地并不着力,在她手中略微一点,便又飘了开去。
她循着花儿飘落的痕迹反向望去,只见身旁金瓦红漆的宫墙后面,一株繁盛的树冠竟然高出了宫墙丈许,上面密密地开着一树金灿灿的小黄花,在正午灼灼的阳光底下,如同灿金色的火焰,热辣辣地挤满了她的视线。
沈琰静静地立了一会儿,闻得那花树传来阵阵幽香,非木非麝,极是好闻,如同佛之梵音,将她刚才所经历的一切恐惧、紧张、慌乱全都抚平了,仿佛一切都随着花香渐渐淡去。她脚下不由自主地朝墙角的一处角门走去。角门虚掩,里面静悄悄的仿佛是另一个世界,沈琰悄悄探出半个身子,偷偷地朝里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