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步荣华》西门小仙

14、故人

　　怀远县城门人来人往，有两个青衣衙役正在翘首以盼，在夕阳下时不时来回地走动几步，搓搓手掌，神色间略显焦急。远远的有几辆马车缓缓驶来，两个青衣衙役对视一眼，终于露出了笑容。

　　“刘大哥，我看八成是了。”

　　“嗯，应该是了，周迪你快回去禀报大人。”

　　“是。”

　　其中一个年纪较小的衙役拔腿就向城内跑去。马车渐渐近了，为首的一匹高头大马上坐着一个丰神俊朗的男子，引来许多百姓的侧目，青衣衙役也不禁呆了一下，但很快就回过神来。等马车进了城门，他赶紧迎上去，弯身作揖行礼：“请问来人可是秦越秦子牧秦大人？”

　　“正是。”

　　“小的姓刘，名嘉，是县衙皂班房的衙役，特奉我家大人之命在此守候，小的给秦大人请安。”刘嘉说完，又摘下腰间的腰牌，恭恭敬敬地双手奉上。

　　萧衍打马上前，接过刘嘉的腰牌仔细看了看，又向秦越点了点头。

　　秦越道：“杨大人可好？”

　　刘嘉自萧衍的手中接回腰牌，仔细挂好，又恭敬地回话：“回秦大人话，我家大人一切安好。大人已经安排好厢房，小的这就带秦大人前去，稍作歇息。”

　　秦越点点头，“如此甚好，烦请带路。”

　　刘嘉应诺，又躬身行了一礼，带着秦越一行人前往怀远县令的住宅。

　　杨家人都住在县衙的后院，一个穿着淡蓝衣裳打扮朴素的年轻妇人领着仆人在宅门等候。

　　秦越刚下马，便听到有人远远的叫唤：“子牧贤弟，子牧贤弟。”

　　秦越英俊的脸上缓缓绽开惊喜的笑容，待来人走近了，才略带哽咽地唤道：“宜修兄。”

　　来人是一个二十出头身穿官服的年轻男子，名叫杨廉，字宜修，是怀远县令。他一走近就激动地给了秦越一个结实的拥抱，眼中隐现泪花，可见二人感情深厚。

　　“子牧啊，可盼到你来了。我早就收到你的信了，怎的现在才到？若是早几日，还能赶上孩子的满月酒。”

　　杨廉刚刚喜获麟儿，人逢喜事精神爽，他现在自是容光焕发。

　　秦越不好意思说是丫鬟晕车放缓了速度，只含糊道：“路上有些耽搁了，让宜修兄担心了，子牧在此给兄长赔个不是。”

　　杨廉瞪了他一眼，笑道：“这是什么话，平安到了就好。”

　　这时，原本等在门口的年轻妇人走了过来，嗔怪着说：“大人怎的跑回来了，可是怕妾身怠慢了贵客？”

　　她皮肤白皙，容颜端丽，身姿婀娜，笑容和善，一点也不像刚生产过的妇人。

　　杨廉被夫人说得有些不自在了：“我这不是着急见故人么，反正也下衙了，夫人莫怪。”然后又对秦越笑道，“子牧，还记得吧，这是你嫂子，严氏。”

　　秦越一听，忙向严氏行礼问候：“子牧见过嫂夫人。”

　　“秦大人有礼。” 严氏微笑着向秦越福身回礼。

　　秦越让杨廉稍候，自己走向马车，扶着林紫璃下车，然后引到杨廉夫妇面前，所有人在看到林紫璃的那一刻，都惊为天人。

　　“这是内子，林氏。”秦越又向林紫璃介绍说，“这位便是我之前所说的故人，杨廉，表字宜修，如今是怀远县令。这位是嫂夫人，严氏。”

　　林紫璃微笑着行礼道：“见过杨大人，嫂夫人。”

　　杨廉错开目光，回礼道：“弟妹有礼。”

　　严氏也和林紫璃见了礼，然后让仆人们拜见客人后，便引着大家进屋。

　　内宅很宽敞，应有尽有，还带有一个小花园，虽然比之江南园林要逊色许多，不过亭台楼榭，鸟语花香，也别有一番风情。

　　杨家的人口很简单，除了杨廉夫妇和一个幼儿，就只有一个丫鬟，一个厨娘，一个妈妈和一个管家。

　　杨廉的儿子小名叫元元，大名要等到周岁的时候才取，长得白白胖胖，虎头虎脑，十分讨喜。秦越和杨廉时有通信，早知严氏有喜，在京城时就已准备好了赤金镶宝长命锁。礼物太过贵重，杨廉夫妇再三推迟不过，只好收下。而林紫璃却没有准备，东西又都收在箱笼里不好翻找，初见面时便只给了一个红色荷包，里面装有一些银裸子。

　　严氏再三道谢，亲自去张罗晚饭。

　　众人忙碌着安顿好后，稍微歇息了一会儿。晚上，林紫璃在内宅和严氏用膳闲聊，严氏守礼仪，知分寸，言谈举止间丝毫没有谄媚或怠慢之色，林紫璃很乐意与她结交。秦越和杨廉在前院把酒言欢，两人的脸上都带着故人重逢的喜悦。

　　“子牧可要多待几日，为兄也好尽地主之谊。”

　　秦越举起酒杯，笑道：“如此，便打扰宜修兄了。”

　　杨廉摆摆手：“你我兄弟之间，何须客气。”

　　两人相视而笑，举杯共饮。

　　月朗星疏，夜色朦胧。酒足饭饱后，大家都各自回房歇息。

　　林紫璃乖巧地躺在秦越的怀里，好奇地问他：“你和杨大人好像感情很好？”

　　“嗯，我们从小就认识。他本是阳城人，寒门子弟，生活清苦。当年，我母亲带着我扶棺回乡，我们虽然只是秦氏一族的旁支，离开老家多年，但我父亲是官身，族长还是按族规安葬了父亲，没有加以为难。母亲本以为我们可以在老家安居，可以让我在族学好好读书，却没想到，秦氏族人惦记起了母亲的嫁妆和父亲留下来的那点薄产。母亲担心我们孤儿寡母的斗不过秦氏族人，最后会变得一无所有。于是就和萧叔一起，偷偷变卖了所有家产和她的嫁妆，然后带着银两连夜离开，只留给族长一封感谢信。后来辗转到了阳城，觉得那地方民风淳朴，风景宜人，便在那里定居。我们孤儿寡母，人生地不熟的，自然是遇到许多困难和有心之人，多亏了杨家，给了我们很多帮助，我们才能渐渐安定下来，我和杨廉也就这样认识了。”秦越喝多了酒，声音有些沙哑，眼眸有些迷离，彷佛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婆母真是个坚强又有主见的女子，林紫璃暗暗钦佩。只是，她为什么不回江南投靠娘家呢，反而孤零零地在异地生活？据她所知，婆母的娘家是江南吴江富商，经营雅扇、绣庄及缂丝等生意，资助守寡的女儿应该不是问题吧？她想问又不敢问，秦越看起来并不好受，似乎在隐忍着某种情绪。他提起秦家，语气淡漠疏离，口口声声都是“秦氏”，想必他心里多少是有些怨气吧。

　　林紫璃明白他是想起了伤心的往事，有些心疼，便伸手抱住他，想给他一些安慰。

　　秦越颇为感动，搂着她的手箍得更紧了，叹息道：“杨廉为人正直，谦和有礼，读书又用功，可惜家境贫寒，杨家请不起有名望的先生。当年，我母亲请了当地一位致仕的老翰林教我读书，我常常安排杨廉躲在一旁偷听。后来被那位老翰林发现了，我怕他生气，就说明了情况，希望他能怜悯杨廉，看在杨廉才学好的份上不要多加为难。没想到老翰林不但没有生气，还考了杨廉几个问题，大概是杨廉的回答让老翰林很满意吧，最后老翰林破例免费收了杨廉做弟子。”

　　林紫璃笑道：“那位老翰林必定是位豁达大度、胸怀宽阔之人。”言语中带有几分敬佩。

　　秦越也笑了：“正是。杨家人过意不去，每年地里有了收成，都会拿一些米粮和蔬菜瓜果孝敬老翰林。当初我本是要和杨廉一起赴京赶考的，没想到母亲却在这时病逝，我需守孝三年，杨廉便先去了，他也争气，中了榜眼。”他说着，忽然轻声笑了笑，道，“对了，与他同去的还有他的童养媳，就是今日见过的严氏。”

　　“嫂嫂竟是童养媳。”林紫璃有些惊讶。

　　“嗯，严氏闺名叫严素英，娘家在阳城西面的杏花村，和杨家带点亲戚关系。她是长女，家里还有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因为太穷，养不起那么多孩子，严家不想卖儿卖女，又很欣赏杨廉，就想着把她送给杨家做童养媳。当时，杨家伯母看见严氏长得水灵可爱，又乖巧懂事，就同意了。”

　　林紫璃有些黯然，穷苦人家总有许多无奈，也不知严氏是否甘心情愿。她犹豫着问：“那，嫂夫人她自己愿意吗？”

　　秦越想了想，道：“应是愿意的吧，从小到大，她都很护着杨廉。别看她长得瘦弱，力气可大着呢，等闲的流氓痞子都打不过她。”

　　林紫璃讶然，严氏长得颇为标致，身段娇柔，还真看不出来。她自他怀里抬起头来，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似笑非笑地问道：“你怎么知道那么多。”

　　秦越捏了捏她白嫩的脸，笑道：“有些是以前听我母亲说的，有些是以前听萧妈妈和杨伯母闲话家常时说的，有些是听杨廉自己说的。”

　　“后来呢，杨大人赶考，嫂子怎么会跟去呢。” 林紫璃笑嘻嘻地又钻进他怀里。

　　“原本是我要和杨廉一起去的，杨家看我带着萧衍和冬青，想着一路上有人照顾他，也就放心了。后来我去不了，杨家伯母放心不下，就做主让严氏跟着一起去。其实我也担心杨廉一个文弱书生，万一真遇上什么危险应付不了，也让萧叔跟着他们一起去了。”秦越说完，轻轻拍着她的背，在她光洁的额上烙下一吻，柔声哄道，“都是些陈年往事，以后再慢慢告诉你，快睡吧。”

　　林紫璃闻言心里有些闷闷的，他们自从洞房花烛夜之后，就再也没有行过周公之礼，秦越每天晚上都只是单纯地抱着她睡觉而已。

　　这究竟是好还是不好呢？正常的夫妻都是这样的吗？还是他不喜欢她，不愿意碰她？看起来又不像，他对她那么好，那么温柔体贴。可能是怜悯她一路以来的奔波劳累吧，林紫璃安慰着自己。

　　耳边隐隐传来浅浅的呼吸声，她知道是秦越睡着了。

　　其实这一路紧赶慢赶的，大家确实都累坏了，是自己想多了。林紫璃红红的脸蛋慢慢扬起甜美的笑意，伸手抱紧秦越，带着安心和甜蜜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