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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百草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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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鸢回来了,最开心的当属龙灵。
原先就是形影不离的两人,如今是更加的姐妹情深。即便再过贪玩,她也更是愿意在府中陪着姐姐,而不是成日闲逛。
所以,当陈清让在云观中见着龙灵的时候,当真以为是看错了。
按理说,她来云观的次数不算是少,但哪回不是日上三竿或者夕阳西斜,何曾有过这初明时分。
陈清让不过刚刚领着弟子做完早课,元宁拿着托盘茶具正要去院落中布置,却慌慌张张地退回了前面,“王爷,灵、灵儿姑娘。”
“谁?”微微探出身子看了一眼,果然是那个嫩黄色的影子。淡静一笑,拂尘抛给了元宁,自己将东西接了过来。对他使了个眼色,“去罢。”
其实龙灵的神思其实不算清明,虚等了好些时候,却见不得那个平日里只差在这儿生根发芽的人。朦胧中还是小睡了一会,醒来的时候,惊讶地发现依旧是自己一个。
人呢?人呢!
哀叹一声,她起身每每地舒展了一下肩骨。抬头看着那半株粉白点缀着的梨花树,若有所思,不留神用了些力气,骨头的钝响直击耳廓。
“呀!”不见得会痛,但是吓了一跳,龙灵愈加烦闷,恨叫了一声,“人都去哪儿了?!”
“在你身后。”
饶是多么清淡的声音,听得人都是一惊,龙灵连着后退两步。
捂着心口转身,果然见到那个心心念念的小道士才撩起衣袍,惬意地坐在了石桌前,“灵儿姑娘,早啊。”
是真早。好不容易平复过一口气,她不可思议地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你这走路怎么也没个声儿?”
“哦?”陈清让却好似头回听说,云淡风轻地翻过杯盏。
龙灵哼了一声,“我不信没人说过。”
还是当真没人说,也许便是不敢罢了。他摇摇头,却在笑她,“许是旁人都太过光明磊落。”
哦,那就是她尽作亏心事,偏怕鬼敲门?这是在正儿八经、堂堂正正地当面说她坏话了罢?都不需要斟酌的,龙灵莫名地看着他,“我招你了?”
小道士依旧客气,对着她指着她刚刚歇息过的座椅,“坐。”她不客气地答应了,见着他不疾不徐地泡茶,并不在看她,轻声道,“兹当是灵儿姑娘已然忘了我们这个小观,真是来去自如。”
咦?这小道士今日讲话怎么这般酸溜溜的。
龙灵揉了揉额角,涕泪蓬勃地摇了摇头,“听不太明白……我近几日没来,你这是生气了?”
自然是否认的,“不曾。”
她更不懂了,“那你这是阴阳怪气地做什么呢!”
这个词真是犀利,陈清让被深深击中,手上一抖,茶水都漫了出来。
虽是有失风度,他还是得和她辩上一辩,“小道何曾阴……”到底是没忍心说出来,转了个话头,“几时那样了?”
“怎么不曾。”龙灵扬着下巴看他,“那我这大早上过来,你为什么不给人好脸?我——”
话说到一半,自己给止住了。好像偏离了初衷,这原先也不是打算来拌嘴的,怎么就要吵起来了。哼!她是一个知书达理的姑娘,才不会不知礼数。
水袖中一直藏着的东西,也没必要隐瞒了,带着气地丢到了桌上,“不愿意见到我就算了。这个给你,本姑娘以后再不来这了!”
依旧是龙灵,气性比谁都大的龙灵。陈清让的确不曾想要同她闹,不过是逗弄了两句,这就要断交了?
“几时说过不愿意见你,这怎么又气上了?”他颇感无奈。看着她拍在桌上的东西,问,“什么?”
“自己难道不会瞧。”
哦,果然是生气了。
他不甚在意,伸手上前取了过来,是一本书册,蓝色的封面上写着娟秀的字迹,“百草集录。”念着名字,陈清让侧目看她,再问一次,“这是什么?”
自然是好东西。
龙灵瞥了他一眼,心头虽是愤愤不平,还是作出了回答,“爷爷编写的百草集录,这本是我手抄的。知道你爱研究医理,这才让姐姐从家给带了过来。”
陈清让一愣。
意料之外,不仅是没想过龙灵如此心细,更主要的是从未想过她会送他东西。其实宫中什么样的珍宝都是齐全的,这书册更是诸多典藏。虽是如此,这本又有不同——龙眠老人编写,怕是世间都是罕见罢。
得此无价宝,龙灵大方地让人无措。
他握着书卷,隔了好一会才翻看。满目都是清丽的簪花小楷,写得什么都一下子不太在意了。看得有些出神,半天未置一词。
见他没有半点言语表示,龙灵心头又是叹息,这一声道谢何时能听到?他不说,她就自己问,小心翼翼的样子,“小道士,还喜欢吗?”
他终于应了一声,点头道,“极好。”
极好——然后呢?
刚刚还扬言要走的人,此时完全忘记了那番话。自顾向着人家挪了一下,眼睛眨着直向着他看。
陈清让大方回视,忽而粲然一笑,“甚为喜欢。”再也没有多余的话语。
到底没等到那句谢,龙灵失望地哦了一声。
这东西也送完了,似乎没有留下来的理由,空悠悠地踢踏着两腿,想等着人家留一留,偏偏人家一言不发。
忽然被叫了一声灵儿姑娘,她险些笑了出来,扭头给了他一个矜贵的眼神,“怎样?”
陈清让只是在笑,“适才不是说要走?”
这是什么人?!怎么这样地不给人台阶下!
我这都看你的茶好几眼了,也不说留着我喝一口。她怨怼地剐了他一眼,却在起身的时候被他按着胳膊坐了回去。
终于正中下怀,龙灵得了便宜还卖乖,“做什么,还舍不得我走?”
“当然是舍不得。”小道士颇为识时务,如她所愿,“灵儿姑娘不在的日子,小道简直魂牵梦萦。”
她原先还在笑,这听到后面怎么好像变了味道……险些忘了这个小道士不安分,警惕地看了他一下,却看到他盛满笑意的眼。
似乎是真的欢心。
算了,看在你这么高兴的份上,本姑娘就先不计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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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灵来云观绝不是偶然,只因在白日里没有人陪着她玩。龙鸢平日都在为国醮专心,前些时候她因着抄书,也就和姐姐一道,如今书都给送出去了,当真无聊。
龙鸢唯一得闲的就是晚上,自然也成了龙灵和她出游的最好时机。
她自认为是无所不能的,姐姐在壁都的日子,千万般的不顺遂皆是由于孤身一人。如今不同了,她护着,谁都不能欺负龙鸢。从小到大,只要她觉得好的东西,一定是要姐姐一同体味,并不需要理由。
正如她觉着壁都的集市一等一的好,那就一定要带着龙鸢同去,千方百计地也要她去。
但是龙灵不知道,龙鸢要的更是一场囫囵梦,让她忘却前尘,只记今生。
虽说如此,但龙鸢从来都是赢不了龙灵的软磨硬泡,所以她当真早早地收拾好了一切,等着那个磨人精来找。
只是,灵儿今日又有些不同——
居然是换了一件青底圆领的短衣,里面搭了一件白色的长衫。头发全都束了上去,用银丝发冠给拢了起来,嵌着一朵白粉色的梨花。
她没有带妆,就那样俏生生地立在院前,看见龙鸢的时候,忽地把手上的折扇给打开了,轻轻地摇着,看着她眨眼。
“这是在做什么?”龙鸢刚刚出房门,就看到了她,轻轻的地笑出了声。
龙灵已然摇着折扇走到了她的身边,有意地迈着方步,眼神大剌剌地扫着着她,“小娘子很漂亮,可有意中人?”
她笑而不答,低头理了理袖口,冷不防下巴被对方一勾抬起了脸。龙灵凑近向她脸上忽了一口香气,“说,小爷是不是风流倜傥?”
龙鸢曲直刮了一下她的鼻梁,“倜傥倒是倜傥,可是,没有哪家的公子会在头上戴花。”
龙灵不以为然,收起折扇,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她说道,“旁的公子不会,但我林公子偏要。”
“灵公子?”还是林公子?居然还有化名了,她隐约好像悟出了些什么,“你平日里出门都是这副打扮?”
龙姓放在哪里都是显眼的,更何况是在壁都。龙灵既然费尽了心思想要换装,自然不会因为这些细枝末节而出错。别人看出是女的来,并不打紧,只要认不出她是龙女就是了。
擒着美人的小下巴轻摇,她就像是一个阔气的登徒子,“今日小爷带你出门,你就只管吃好的喝好的,看见中意的东西可劲挑。敢给小爷省一两,都饶不了你!”
“好。”她也听话,将林公子松垮垮挽着的袖口放下,抚着光润的扇子,安分道,“可是,你带够银钱了吗?”
龙灵哈地一笑,将腰间一直束着的白绢拿了下来。三两折的时候,她才发现这是一个敷面纱巾,妹妹已经踮起脚,在她脑后轻巧地把束带绑好。眼下轻飘飘地扬起了一层白纱,雾般朦胧。
龙灵很满意,嗯了一声,又整整姐姐的鬓发,絮叨着,“今日出门,我呢,就是大林公子,你就是小袁小姐。凡事都得听我的,不然小爷可不给你结账的。”
这个灵儿啊。
龙鸢只是微微的一声叹息,“遵命,林公子。”
“是大林公子。”她纠正,转身微微弯起臂弯,将姐姐的胳膊一挽,“慢些走,我的小袁小姐。”
一阵笑声,两人从院中跑出,衣袍翩跹。
一路碎步穿过重重院门,惊散了栖息在芳草间的点点流萤,带着忽明忽暗的光,将庭院照得晦散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