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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归去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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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师府的一处是古木幽深,恰恰与云观相连,另一旁则是同这一片密林,终日弥漫着箬箬雾气。
近几日一直不太平,光是那些跑来跑去的梅花鹿,就足以扰人清静,更不用提那些成日四处飞的各色鸟儿。
“王爷,龙女坐上了白龙香车,向着弱河去了。”元宁一得了消息,就来这儿和他禀明。
陈清让先前回了趟宫,难得着常服,玄青色的圆领袍,玉冠束发。不似平日里舒展的眉眼,沉静的脸上忽然带了浑然天成的气势,只是一样的淡漠样。自己动手解了发冠,换上了天青色的束带,“去弱河了?”
弱河是穿城而过的一条河水,壁都城内的部分约莫十里,也称内弱河。而城外的部分绵延着到了深山里去,源头一直未曾寻着过,也就传言着是天河之水,壁都的百姓也就叫做外弱河。
龙灵去的自然不会是内弱河。
驾着白龙香车而去,就像是当日回来一样的招摇。陈清让慢条斯理地换上了道袍,心中七八分明白,陈景弋此行为何。
一圈圈地向着手腕间绕着护腕,好像终于想起来什么一样,“太子何在?”
元宁望向了一门之隔的国师府。
太子此时正站在那幅太坊十四城图前,手指握着衣袖在缓缓地研磨着。
龙灵刚刚转身,都以为是无意的几下,看着真有些戏耍的意思。但认真瞧着,才发现茶渍只留在了四处。她走的匆忙,才会做出这样的举动。换做是任何一个人,断不会轻易地把这样的事情放在台面上来讲。
并不是巧合,因为茶渍所落着的梧川、定安、襄平、江夏四城,恰好遍布着他的买卖。都是隐秘进行的事情,连陛下都是刻意瞒着的,怎么她就会这么清楚。还是说,除了这些,还有许多事情都了如指掌?
龙眠老人,远比他想象中知道的要多。他不出世,尽知天下事。
“备马。”五指张开甩开衣袖,他无心在此处久留,“一道跟着去。”龙眠老人兴许不会回来,但是今日的情形,兴许会有意外之喜。
宋焕自去领命,秦茴早就去了园中,仔细研究着园中的龙八子。独独剩下着一个人,从刚刚到现在,长久的一言不发。
张离尧占着厅堂半边,要想让气势如山的人情绪波动其实并不容易,但这个时候,看起来又是少了些桀骜。习惯端着的邪笑不在了,真情终究是难以遮掩住,苍白的面色已然说明一切。
人人都说龙女为了离郎疯魔,似乎不准确。
陈景弋看了他一眼,未置一词,向着门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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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了。”换回青衫布袍,陈清让已然变回了那个疏懒的云观观主,望着梨花树前散落的青叶,“龙女回来了。”壁都要不太平了。
元宁刚刚端来一盅煎好的安神汤,闻言一愣。悦王笑出声,单手接过药盅,摇摇头,“可不是那个院里的小龙女。”
想来,也是好几日不曾见过凤鸣姑娘,倒是有些想了。姐姐回来了,这个龙女看样子是要被压下风头了。也对,成日里除了吃喝玩乐,也没见她有什么正经事,根本就是万事皆不上心的样子。
思及此处,他低头看着药盅晕出的浅浅雾气,缓缓地将汤药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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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河之水,绵延十数百里。山间的那一处,也是龙氏所居。当年龙眠老人驾着一叶扁舟偕妻归隐,而后龙鸢龙灵也是一样的从水路而出,踏入三千红尘。
白龙香车停在了远处,龙灵坐在岸边乌篷内,怀抱着几柄鲜嫩青翠的莲蓬。清水打湿了衣袖,她在个个圆溜溜的洞中挤出莲子,拨开涩手的莲衣,丢一颗在嘴里,满齿清香。
吃独食总归是不好的,她很是大方。抽出一柄递给了秦茴,对方依旧盘弄着自己的香囊,眼神打量了她一下,勉强地笑了一笑。
不领情就算了,龙灵自顾咀嚼,咬到酸苦的莲心,眉头狠狠地皱在了一起。
也许此间仅仅是他一个人如此闲适,即便是景弋太子,看起来也是颇有些沉默。实在是无聊的厉害,抛开怀中的莲蓬,追随着站去了岸边。
“你猜回来的是谁?”她抬头望着树下的张离尧。
他摇头说不,“没什么好猜的。”也许旁人都在盼着龙眠老人,唯有他心心念念只有一人。
她看了他半晌,安静地站着,闭了闭眼。摊开手心到他眼前,“要不要尝些莲子?”
其实自从那日遇见了宋焕,龙灵依稀辨出张离尧对她特有的包容。她虽然依旧是不喜欢他,但是不知为什么看着这样的毒蛇,她是半分脾气都没有。
他回望了她一眼,居然淡淡地笑了出来。声音很低很轻,就这样轻飘飘地落入她的耳廓,“莲子心苦,要不得的。”
“算了。”又被拒绝了,她愤愤地把一把莲子尽数抛进了水中。拍拍手心,她食指抵唇,吹了一个响亮的呼哨。不见回应,她有些奇怪,嘀咕了一句,“鸟儿都去哪儿了?”踮起脚向着远处张望,忽然看见了一丝人气。
"怎么?"他当然也意识到了有些不对。
“姐姐!”龙灵眼中忽地闪起光,对着河岸遥遥地喊出声。
张离尧猛地转身。
只见一叶扁舟缓缓而来,一个小童撑着长蒿,不紧不慢的划行。
龙眠老人并未前来,船尾站着的,是一个女子,秀美的身影,白色的披风在水面上随风飘起,帽檐遮住了眉眼,看不清神色,只露一檀小口,唇角轻抿,此番出世之情,颇有谪仙意味。
小舟靠岸,女子对着小童附耳嘱托了几句,小童点头,自顾离去。龙灵上前抓住她的衣袖,略带委屈地望着她,女子伸手抚了抚妹妹的额角,轻叹着开口:“当真是不愿放过了。”
熟悉的绵柔声音传入耳廓,张离尧心头一震,凤眸紧盯着女子,果真见她执手放下帽檐,露出了面容。描着淡淡的远山眉,水杏眼,秀巧的鼻子和不点而朱的嘴唇,额头饱满,脸颊光泽,美人如画——便是两年前惊艳壁都的卜女龙鸢。
龙鸢穿着一件颇为浅的柳绿色纱质广袖外套,颜色淡然入绿,此时的她比从前多一分了然。缓步上前,却并未给别人过多的停留,径直走至陈景弋身边,双手作揖:“景弋太子,别来无恙。”
她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男子的礼,不但不奇怪,反而多了一份洒脱,气场风度丝毫不逊色于在场的任一位。
陈景弋爽然大笑,毫不犹豫地回礼,并未如大家所想,因为不见龙眠老人而发怒。
张离尧一直看着日夜思寐的女子,握于袖下的拳头不觉得捏紧,面色前所未有的冷峻。
龙灵上前来,牵住了龙鸢的衣袖,“姐姐,我们回家。”
“好。”
她一向是这样的,并不爱多说话。惯常的温和面貌,带着他所不熟悉的甜。
“龙鸢。”
在她刚刚走过的瞬间,张离尧轻轻唤出声。
比起记忆中的人,这样的声音似乎比容颜更加让人心颤。即便是这个时候,他也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姿颀长。
她也只是没有回头。
少年的气息并不在了,克制内敛的模样让她觉得陌生,毕竟在她的诸多猜测中,他也从来都是嚣张肆意的模样。她不知道自己的侧身而过之后,张离尧的神情沉得是多么的可怕。
坐上了白龙香车,与外面又是两个境地。褪下了斗篷,龙鸢轻靠在软垫上好似有些疲累。尚未回神,嘴里便被龙灵塞进了一颗莲子。
“好吃吗?”龙灵刚刚从外间跑进,一张粉脸煞红的样子,很是可爱。
她笑了笑,点了一下头。妹妹已经微微向后移着,整个人卧在了她的膝头。
“府里一点儿都不好玩,哪儿哪儿都是人。”龙灵简直是有些哀怨地哭诉着,“但是没人陪我玩。”
“那你还不回去?”龙鸢摸了摸她的额发。
“山里也不好玩。”低低地嘟囔了一句。
“对了!”她忽地坐了起来,险些彼此的额头相撞。
龙鸢对着她的脸颊一拍,没有用多大的力气,“冒失。”
她只不觉,依旧在念着,“我认识了一个小道士,就住在我们隔壁。”
相比于小道士,龙鸢更为惊奇的是另一处,“什么叫作住在隔壁?”
“后院盖了处道观。”龙灵意识到,从未和他们说过这些,“悦王和他的弟子住着。”
只得到一句低低地“哦”,她侧过脸去看她,才发现姐姐的心不在焉。压下了心头的雀跃,龙灵偎着她,“你见到他,不开心啦?”
龙鸢问,“谁?”很快明白了,摇头,“不曾。”
“宋煜在回壁都的路上了。姐姐,你会见他吗?会带着我一道去见他吗?”
龙鸢刚刚拿起水杯,这个时候也只是云淡风轻地饮着,“他未必想见我。”
马车进入了城内,被人流冲撞地偏向路边。透过车帘,得以看见外间行色匆匆的人群,还有护卫太子仪仗的皇家精兵,尊贵非凡。不同于山间的青绿为屏,满目都是嘈杂的人烟、雕梁画栋,本就是繁华盛世。
壁都就在脚下,烦恼涌上心头。
也许是她的目光太过飘忽,龙灵踌躇片刻,倾身过来抱紧了她。姐妹偎依在一起,妹妹瞧着姐姐的神色,沉吟道,“不想见就不见罢。”
静默片刻,龙鸢望着车顶。心想着即将相遇的一众故人,以及终究逃不开的那一双深潭一半的眼睛。
一帘之隔,他一直都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