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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行不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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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张离尧的加入,周围的人声一下子全小了下去。
宋焕的扇柄微微一松,龙灵顺势解脱了自己的手腕,上面印着一个不算浅的红印,微微地发烫。费力地用手握了一握,有些疼。
她低低地吸气,张离尧侧目看了一眼,“当真还动手了?”
抬腿踢了一旁,勾出椅子坐了下来,只侧着脖子淡淡一扫,原先还有几个在看他们的人,马上低下了头。
龙灵原先孤立无援,这种时候猛地一见着相识的人,忽然觉得亲切起来。
也不见得多喜欢他,但是同这个宋焕比起来,张离尧简直称得上是磊落。她扬起手腕给他看,“他打我。”
居然还告起状来,只是……这不是明摆着胡说嘛!
宋焕简直是万分窘迫,这周围人是不少,但是绝迹不会有人替他来说一句公道话。
“这当中误会不少。”他强扯出一个笑,回答地着实无力,“在下对于龙女还是很有礼的。”
张离尧并不看他,只是随意地整理着衣摆,“这便是你有礼的样子?”说话的时候一贯是阴测测的,淡淡的一句话却带了肃杀,“旁的我也不问了,这伤是你弄得?还是龙女冤枉了你?”
宋焕对于张离尧向来都是躲得极远,谁知竟是这样不巧,出门都会遇见,还是在如此坍台的场景下。心中却是在暗自庆幸,刚刚的话好在没有被听见去。
他单知张离尧与龙鸢的那段往事,毕竟是花花公子,有些浪荡传闻都是寻常了,更何况离郎从来都不在乎自己的名声的。
不过这龙灵才来多久,怎么也和他有了牵扯!
如今的情形,是怎么都逃脱不开了。他原先还预备辩驳一番,眼见这明显的护短行径,再多说都是枉然。
莫名失了底气,他悻悻地合起折扇,“只是……只是无意。”
“无意便不需赔礼了?我竟是不知还有这样的道理。”张离尧单手扶额,敛着眉眼低低叹了一声,“灵儿,是不是?”
这句“灵儿”是万分的缠|绵亲昵,简直让人不得不去想歪。宋焕的脸色实在难看。
忽然被叫到的人,还在揉着自己手腕,难过得只怕落泪。闻言瞬间来了精神,也不讲话,只是沉沉地点着头。
他温和地笑了一下,转过去同她一道看向那个略带愤恨的男子。
这……这意思实在是太过明显,宋焕想装糊涂都不成。况且,哪怕他真的假意不解,张离尧也会直白地给他讲出来。
怎么办,让这条尖吻蝮众目睽睽下逼着他致歉?万万不行!
“张公子,这是作何?我与龙女一事,恐怕不需要旁人多加干涉。”
张离尧只是云淡风轻地揉着眉心,哼了一下,“我还当真不太愿意管这个闲心事。”微微直起身,做了个请的姿势,“那阁下便自行赔礼罢。”
认真算起来,宋焕绝对不是正人君子,但是也实在做不出那样在众人面前无赖的事。如今百口莫辩,他也是无处讲理。
眼前的两个人,无论开罪了任何一个都不是好事情,先前一时头脑发热,只想着要将她留下,不过是摆明亲近的意思。事发突然,才会失了分寸,现下想起来追悔莫及。愣了一回神,即便心头再是不甘,也只能含糊地道了一声“得罪”。
龙灵并未开口,张离尧却替她答了一句“无妨”,气得宋焕怒目相向。
他悠然地站起了身,顺带握住龙灵的手腕把她带了起来,“如今瞧着,这青天白日的也不见得多么太平。我便做一回好人,亲自送灵儿回去罢。”
这话说得刻薄,有不识趣的居然笑了出来。宋焕摇头转了一遭,便听到龙灵活泼到简直得意的赞同,“是了,这天子脚下我怕是还有登徒子。”
这便是和坏人交好的好处,龙灵狐假虎威,大大方方地跟在张离尧身后,还不忘回头挑衅地看了他一眼。
两人公然地一唱一和,先走摇出了茶楼。
宋焕此刻是气恼难平,低声咒骂了一句,猛地额间刺痛,竟是那只黄羽小鸟用喙狠狠地啄了过来。扬起袖摆挥了一下,当然是没有打着。却在落下袖子的时候再被钻了空子,对着刚刚那处再是一击,他伸手一摸,居然出血了。
“混帐东西!”忍不住叫出了声,隐隐的刺痛,他气急,“把这畜|生给我弄出去!”
自然是没有人理会他的话,反倒是一群人像是看滑稽戏一般低低地笑着,看着那只鸟循着机会忽上忽下,只一下下地袭击着他的脸面。最后完全是狼狈地被绊倒在地,还不忘用袍袖护着。
张离尧和龙灵不过刚刚离了茶楼,便听着里面混杂的吵闹,不多时那只鸟儿飞了回来,依旧是落在她的肩头。
他并不向回看,似乎并不好奇发生了什么,只是略带气定神闲地说了一句,“真是不同。”
半遮半掩的一句,她却能听懂,不过就是觉得她睚眦必报。她也只是掂了掂肩头,“我是小女子,自然什么都要计较些。更何况是那样的一个人,有第一个便会有下一个,不给他教训,下回只会说得更难听。”
张离尧并不答话,只慢慢地向前走着。茶楼其实离着杏花林极近,隔着不过是两条街道。心里算不得高兴,毕竟只出来这一会,还惹得一肚子气。
迎面便是杏花,他仍旧是向内走着。
龙灵未曾想到他是真的要送她回来,那个杏花林说起来十里,也并不完全。走起来实在是颇为费力,他恍然不觉地悠然踱步。
她摸了一下鸟羽,黄裳簌地一下飞开了,静静地跟在一旁,眼神却不住地向他身上溜着,也实在是看不出喜怒、天光透着云层照过来,这个人周身都好似蒙了一层金粉,面相身段都是出类拔萃的好,怎么偏偏性子那样的阴恶。
其实没了旁人,她也不见得有多么地想要亲近张离尧。人总是这样奇怪的,刚刚才帮了自己,如今共处,竟然会想到他这样该不会也是有所图?虽然想着有些不满,到底还是不害怕的,毕竟知道他的所求。
这样一想,好像也该说些什么,她眼睛滴溜溜地在他脸上转了一圈,看见了眉心那一处红,“你额上怎么了?”
只是张离尧又不太同,那样白净的脸,莫名多了一道红印,看起来居然会带着冶艳。闻言也只是摸了一摸,“近日头疼得厉害,总是睡不好。”
他似乎不把她当外人,也就是实话说了。刚刚见到他就是那副朦胧的样子,只怕是在楼上睡着了。龙灵想着就点头,“难怪。”
这一句却让他会错了意,只以为她是在奚落。仍是没有生气,还反问一句,“难怪?有什么可难怪的。怎么,就因为我是坏人,便活该这样了?”
她没有这个意思,刚想回答却见他伸手触向了眼前那一株枝桠。两指小心的护住那一小块白色,淡淡地笑了,“这儿的花总是开得那样好,就像是雪一样。”顿了一下,忽然问道,“你们那儿落雪吗?”
话头转得飞快,但是,“冬日里会有。”龙灵还是点了头。
“山里一定很冷。”风吹着他的衣摆沉沉地扬起,漆黑的眼里带了暖,“她很怕冷……”
站在那片斑驳的阴影下,她因着这句话莫名寒至心底。退后一步离他远了些,却冷不防地四目相对,一时有些尴尬。
“不劳烦你了,我可以自己回去了。”垂着眼,手指生凉地握成了拳,竭力维持着一个平静的声音,“我、我先走了。”
龙灵想走,怕他阻拦,才刚刚转身却听得他讲,“你姐姐是不是快回来了?”指尖握住刚刚折下的小截枝桠,看着在玩,说得漫不经心,“你的那些杏花酥,我让人送你府上。”
前一句吓得她驻足,缓缓吐出一口气,只作不闻。挤出一个笑来道谢,“我差点忘了那个,今日茶水钱我让府里人一并送还给你。”
他看着她,半明半暗的眸间是淡淡的甜,“阿鸢可得快些回了。我给她酿了杏子酒,很甜。”
轻飘飘的话语,落满尘世间的仅那点温柔的笑。
龙灵的身形慢慢地消散在视线里,暗处跟着的十旗才走上前来。低声唤了一声公子,张离尧只看着指尖的杏花,问,“那个姓宋的今日说了什么?”
他不了解龙灵,但也知道她虽然顽劣,却不会公然与人为难,其中总归是有隐情。果真,当听到那所谓的爱慕一说时,笑意在那一瞬间涤荡地干净,只留下那让人不寒而栗的戾气。
“宋家人还真是一个样。都嫌弃自己命太长。”
十旗熟悉那样的神色,已经是盛怒。
甫一开口,他就知道公子会动杀心,因为那个污脏的东西对着龙女起了歹念。他也配!公子从来都不是一个心善的人,即便是跟随了这么多年,他也总是摸不清他的心思,总之是阴晴难测就是了。
一阵风吹过,杏树的枝桠微颤,连带着花瓣都在作响,十旗渐渐觉得晕人的暖热似乎也不太明显了。
张离尧阴郁着一张脸,不留神折断了杏枝,愣愣的看了一眼,还是舍不得抛下。抬起眼看向那远处并不可见的国师府,声音低沉,“宋焕既是样样都要和宋煜学,成啊,我来帮帮他。那样能言善道,舌头留着总是祸害,这出行前得替他拔了,不然在苦寒之地呆不了几年,岂不浪费了好意。”
十旗低低地应了一声。
那株枝桠还是扔在了地上,整了整衣领,他仍旧是按了按额头,烦闷地叹了一声,“闹得我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