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楼上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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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已算是初夏，壁都总是比其他地方热得更加快一些，绵延不断的暖意。
茶楼上并不置雅间，就连窗户都是古朴的原木，半遮半掩地透着些日光进来。
临窗的地方不过是一张圈椅，张离尧拿着书遮着脸面，就在那缕暖阳下假寐。
难为那姿势，长腿还得斜斜地搭在一旁的矮凳上。光是看着都觉得不舒服，但离郎还真能连着小半个时辰不动弹，就这样睡着过去。
十旗叹息一声，悄悄地挪着步子，移到了楼下。
虽然只是隔着一层，但是楼上楼下俨然两个天地。
这里其实算得上是张氏的买卖，总是那样的不拘一格，即便是坐落于市井，简直算不上华贵却一向人流如织。杳远的声音传来，下面杂七竖八的繁闹，他对着楼下摆了一下手，掌柜却摆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神色。
十旗扬着看了一会，远远地听不真切，小二却被知会着顺着另一边的楼梯跑了上来。
“什么？”他以为自己听错的，“龙女？”
早知道不该是有这样不识趣的人在，偏偏龙灵算是一个。
悄悄嘘了一声，十旗指了指楼上，自己走了下去。
龙灵今日是独自出门，打定主意谁都不带的。不过似乎是算错了一样，消息永远是比她想象中传得要快一些。出了杏林，遇见的人都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看着她，仿佛是一个异类，细碎的声音中，“龙女”二字还是极好辨识的。
她不像龙鸢，没有梅花鹿在身侧，也只是一只黄鸟倚偎着停留在肩头，揪鸣着也显得有些烦躁。轻抚了一下鸟喙，“不怕，我这就找个安静的地方。”
所谓清静之所，最近处还是这座茶楼。
实在不怪她小瞧这里，外表再怎么看都是寻常的，略微地扫了一眼。“雨前茶。”她似乎忘记了自己是在躲人，停住了步子，“梧川的雨前茶，有什么好的，还能比得上永宁城？”
为商者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小二根本就不需要开口，原先还耷拉着眉眼翻看账本的掌柜倒是抬了头，“雨前茶自是梧川城的最佳，姑娘得识货。”
这一眼看过去，掌柜默默地合上了账本——如果说连她都不认识，这茶楼也是不要开了。
到底是不动声色，龙灵并未察觉，语气里却是不屑，“我竟不知梧川还有这样的好东西。”她对梧川的轻蔑，也是有着根源的，恨屋及乌了。
“诚然，要说这茶叶，永宁城当属太坊第一。”原先的说辞硬是在嘴里囫囵地转了一个弯，掌柜很识时务，“姑娘要是喜欢，小店也有许多。”
他是个精明的商人，即便是看出来了，也依旧不点破，是以龙女就悠悠地落在那了。
她并不计较哪里的茶叶是最好的，毕竟不喜欢这些，不过姐姐喜欢，也就留了心思。“那个……”她敲敲桌几，“就是雨前茶了，我要一壶。糕点还有什么？”
“本店的杏花酥最出名。里面掺有酒香，别处没有的。”
“好。”龙灵自顾转了一圈，“我坐……”
自然是得请她去楼上，掌柜的一个眼色，小二还未来得及开口，居然被人抢先。沿着梯阶走下的一个人，带着笑意，对她作了一揖，“不知是否有幸，得邀龙女？”
龙灵到壁都小说也有半月了，见的人不算多，但是当真对她如此客气的还是头一个。面相是清秀的，不过走近之后眉眼中却是一种惯常的油滑之气。
不怪她的防人之心，但凡有意接近的，总归是都是怀着目的。有了这样的认知，再一看来，连这个人的笑都好像带了一些谦卑的意思，莫名变得不讨喜起来。
“初次见面，不必多礼。”她只看了一眼，就掂了一下右肩，黄裳蔌地一下飞到了梯下拐角那一处。转身看了掌柜，“瞧见了吗，我就坐那张桌子。”
她的举动全乎在意料之外，实在是倨傲地厉害，连半分薄面都不愿意赏了。
被嫌弃的那一方也有些惊诧地站在那，龙灵错身走开的时候还道了一声借过，“多谢。”
她潇潇洒洒地走开，掌柜在后面给她赔礼，“公子——”男子却只摆摆手，随着她走了过去。
龙灵刚刚落座，那人居然跟了上来。原先的神色也没有了，镇静下来依旧好脾气地行礼，手中的折扇就随意地置在桌上，“适才唐突龙女了，在下并无恶意。不过是久闻芳名，有幸得见，有些无所适从罢了，还望见谅。”
一番话说得连个磕巴都没有，就像是早就打好了腹稿。言语上再客气，行动起来却不含糊，很不见外地坐在了那空出的一张位子上。
龙灵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别处没位子了？”眼神扫了眼阶梯，暗示道，“你不是刚从楼上下来，该回去了。”
他仍是带着那抹像狐狸一般的笑，“不过是友人小聚。况且，若得知龙女在此，他们定会原谅我的失约的。”
口口声声地叫着龙女，龙灵只心想一定是还不知道自己的名字。都已经落座了，他居然还是能够耐着性子不作介绍。她手肘撑在了扶手上，半侧着脸打量着这茶楼的摆设，打定主意不讲话。
片刻之后还是他先开口，半真半假地歉意，“还是失礼了，居然忘了最重要的事。在下宋焕。”
宋——他是宋氏的人，还和宋煜同辈。
龙灵的眉心一跳，到了这刻才再次正视这个人。
她不认得宋煜，但是她料想中也绝不会与眼前的人有半分相似，宋焕长着一张精明的面相，还带着刻意的讨好。如果说先前是她小人之心，现在根本就是确信他来者有意。怪不得迟迟不愿说出姓名，原来是和宋家沾边。
但她还是开口了，“龙灵。”
“好名字。”宋焕很有长聊下去的意思，“灵者，神也。”恰逢小二端着茶水送了过来，龙女疏于应对的脸色似乎并没有影响他，“这儿杏花酥极好，龙女该尝尝，里面……”
“掺了酒香。”龙灵截断那剩下的半句，不愿意多作回应，只是淡淡地对着小二，“杏花酥包上。”言毕就听到扬着嗓子叫了一声“再一份杏花酥”，她只得又叫住，“不是再一份，是这份。”
不仅是端着茶盘的小二愣在原地，刚刚拿起杯子的宋焕也是停住了。
黄裳不住地围着水壶在转，龙灵递过手掌，它就点点地啄着掌心，一人一鸟玩得乐哉。抬头见没有动静，不免有了一丝疑惑的神色，“我没讲明白？”
自然是明白得不能再明白，小二讪讪地离开，临走前悄悄地觑了一下宋焕的神色，果真不算好。虽是在不起眼的边角，到底还是处于堂间，那番对话声音说大不算大，却足以让周围几桌听了个清楚，着实不给颜面。
乡野小女！还真是半点人情都不愿兜搭。倘若不是因为龙眠老人的那层亲，谁还愿意来讨好她。
握着的杯子终究是被放在了桌上，只浅浅地溅出些茶点，似乎昭示了他的不快活。
龙灵恍若不觉，还能眨着那双圆眼随着他似笑非笑，“你喝便是了，今日是我请客。”
大大方方，却在言语中把他归类成贪图便宜的小人。尤其是那副见惯不怪的神色，四周的人不知道看过去多少笑话。
缓了一气，再近些，他忽地压低了嗓音，换了一个暧昧的语调，“龙灵姑娘似乎不太喜欢在下？”
龙灵心想，你这样上来就套近乎还赶不走的样子，谁能喜欢起来。就听得他继续道，“都说姐妹相似，如今看来，当真如此。”
龙灵的心思没有那么深，原先还在笑着，被他一句话激得当真抬起了眼。定定地看了几眼，却没有讲话，复又回去抚抚羽翼。黄裳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她渐渐也有些嘀咕，那糕点怎么半天不见回来。
言语飘忽，宋焕似乎志在此处。有些舒展地坐在原处，他品了一下那杯雨前茶，赞叹了一声，“当年龙鸢姑娘很喜欢这茶，我那胞弟还特意拖梧川的亲友捎了好些，总算是博得美人一笑。只是可惜啊可惜……”
龙灵明白起来，比谁都明白。
但凡宋氏的人，可能没人会喜欢她们，宋焕也不例外。
宋煜获罪，对于家族而言是蒙羞的事，却无疑给了同辈中那些被他锋芒遮蔽的人以出头之日。宋焕并不算出众，野心却不算小，尤其是在他眼中，宋煜的名声躁动均与龙女相关，就连如今被赦免也是因着龙女归来。
试问此刻宋家人的刻意接近，谁说不是怀了别样心思？
只是这欲语还休却不是她所想的那般，宋焕反戈一击，“可惜——在下当年没能如此通透，难得美人心，颇有些遗憾。”
原先还能假意和煦，和鸟儿逗着玩，遽然间就变了神色。龙灵带着怒气地一声，“你胡说什么！”
他倒是不急，还在辩驳，“哪句便是胡说了？”
龙鸢和宋煜、张离尧的关系，似乎成了坊间不可言说的秘闻，版本良多，含蓄暗昧。并不是好的言辞，简直是在轻薄冒犯，连那张脸上的笑，看起来都有些狰狞了。
龙灵没有见过这样的人，明明前一刻还是那般谄媚，被冷落之后居然用这样的方式来回击她。
这并不是一个好话题，她不愿意和旁人这样地谈论姐姐，是以就要起身，宋焕自然不允，下一刻却用扇柄按住了她衣袖下的那截手臂。龙灵冷着眉想要挣开，没想到他力气那般大，看着轻飘飘，却带着强硬，呵斥一声，“放开。”
“龙灵姑娘不知，焕自然是得实情相告。只是这愤然的神色，竟好像是受了欺负一般，那误会可就大了。”
他说的是什么，龙灵半句都听不见了。周围都是人，却好像离得远了，不愿参与这场争斗，只窃窃私语地观望着。
她空着的一只手已然想要去抓那杯茶水，只要把那张脸皮泼得狼狈，却在这时听到了一个清泠泠的声音。
“光天化日的，可别打起来。”
争执不休的两人俱抬起头，看到从楼阶下走下两个人。
相比于后面神情肃然的十旗，张离尧随意地简直是懒散。
他今日却是穿了一件淡蓝的长袍，脸色似乎不太好，眉心隐隐泛着一点红。眉头一直拧着，他虚张着右手，用拇指按压着一侧的额角，脸上带着沉睡初醒的倦意。凤眸淡淡地扫过来，声音不带半分感情，“你方才说什么？”
视线所及，是神色骤变的宋焕。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楼上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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