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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愁倚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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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灵这一夜亦是辗转反侧。
床单被褥都是熏过香的,温软异常。四下里都是淡淡的栀子味,很是宁神。
她不是一个择床的人,也并不会心思沉重到彻夜难眠,偏偏就是不停地在榻上翻着,最后索性坐起了身。
烦闷地长叹一气,掀开被子下了床。地上铺着细软的地衣,赤足踩在了地上,其实并不会觉得凉。
不过是艳丽的石榴红,此时在月色下却显得像是血迹一样,说不出的鬼魅。
龙灵觉得自己这是想家了。
出来一月有余,除了每隔两日一回的书信,真的没有别的往来。不知道姐姐现在在做什么,是沉沉入眠,还是也在一弯月影下想着自己。
她的耳力好,对很多细碎的声音很是敏感。那是低微的鸟鸣,她走到了明间,果真见得在青鸟身侧栖着一只黄羽的小姐妹。
身上只穿了一件鹅黄色的撒花寝衣,走到纹金鸟架子前,和那两只灵宠打招呼。
龙眠最是爱物,她们也一样,从不会用银链拴着鸟腿束缚,因此这些驯养的小鸟总是往来自由。
“黄裳,你来见青衣啦?”她探出指尖碰了碰鸟儿的头顶,声音也是低低的,“你们感情真好。我要是长翅膀,现在也飞回去了。”
她懂得鸟语,黄裳教养的时间长,很多时候都可以作传递讯息的飞鸟。青衣原是另一只青鸟的名字,不过后来不见了,才有了现在的它。仍旧是沿用原来的名,不过教得要慢一些。
无限的怅惘中,青衣倒是“啾啾”两声对她表示了同情。黄裳在一旁破碎的细声低鸣,龙灵低低听了一会儿,微微忪愣,“姐姐也是睡不着?”叹着,“她什么时候来呀?”
我也不太想长待在这里,她想。再过繁华锦绣,也都是一个人,于她而言,冷清简直比凌迟还让人难受。
不留意在风口站了许久,直到手脚冰凉,才恹恹地爬回了帐幔深处。
到了第二日,龙灵在云观中,和陈清让提起自己近几日的惨状,倦怠地泪水涟涟。双手捧着脸撑在桌子上,“小道士,你说我也没有做什么亏心事,怎么就是睡不着呢?”
“可能真的是坏心眼太多。”
他依旧在捣鼓着不知道什么药材,袍间身上总是带着药香,隐隐带着一丝花味,闻着倒是有些安宁的意味。
她果然不高兴了,恶狠狠地觑着他,“你说心眼太多我也就认了,什么叫做坏心眼!本龙女怎么会有坏心眼?”
近些时日,两人相处颇多,言语之间也就少了初始之间的疏离。虽然陈清让认为她是从来没有把自己当外人的,这来道观的次数也太太多了些。
如今云观是和冷寂沾不上边了,只要这凤鸣姑娘在,一个人也能玩得兴起。
“别气了。”
壶间的茶叶已经换做了金银花,加了薄荷叶,最是败火,适合龙灵。
他看她鼓起两颊,怒视着自己的样子,心下好笑。知道今日这书是看不成了,便安心听着她说话罢。衣袖规整地垂在腕间,五指瓷白,手骨看得清楚,那青釉的碎瓷壶被优雅的动作衬得都有些失色了。
龙灵看得出神。
她有问过他是谁,他只说道观里的人原本都是伴读,悦王修道也就一并跟了过来。不过这偌大的庭院,自己来了这么多次,但是也从来没见过其他的人。
陈清让也是能回答的,只道是都在前院。
这样也好,她还挺喜欢和这个小道士说话的。到底是常云游的人,见闻颇广,很多事情讲起来,她听得津津有味。
茶是用来看的,并不是喝的。枯着眉头看着坐得愈来愈远的人,她问道,“你干嘛躲着?我又不会打你。”
他静幽地扫了她一眼,镇静道,“我怕你把病气过给我。”
只怕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鼻子是囔着的。昨夜吹多了风,这种天得了风寒也不是好玩的。
眼睛红得倒像是能滴出水来,嫌弃的话语让她委屈地咬住了唇,梗着脖子狡辩,“这点小伤寒,我受得住。”
还真是英雄气概,陈清让听得勾了勾唇角,“灵儿姑娘真豪杰,小道佩服。”话说着又向外挪了几寸,“我这身子不是很好,所以还是躲着些罢。”
这人是不是得寸进尺?说着还起劲了,一点不给人台阶下!
他往边上靠,她也就挪着石凳向他靠。
自以为不着痕迹,被他逮个正着,“这是作什么?”
“我忽然觉得刚刚那处风大,吹得我头疼。”
扯起谎来眼睛都不带眨的,他专注地看了她半晌,只看得她心虚起来。
“灵儿姑娘。”他轻飘飘地唤了她一声。
“啊?”
云袖下那细长的手指抚了一下自己的眉骨,看着她似笑非笑,“这便是坏心眼了。”
不怪你晚上睡不着觉!
龙灵一下子就品出里面的意思,只差一杯水扬到他脸上,被小道士一句“且慢”,给隔着衣袖将手按回了原处。
“先前怎么和你说的?”他一字一句地教训道,“煞煞性儿!有空多读书,姑娘家成日里太风风火火不好。”
她也学他的样子,正襟危坐,神色淡然地训他,“成日里读道经,人都给读闷了,像个老夫子。”
他也是笑,“老夫子?不奇怪,我大你七岁。”
她惊讶地啊了一声,“七岁,你今年二十四?”他点点头,龙灵愣了一下,“这么大了,不娶亲的呀?”
陈清让刚刚抿了一口茶,只差被呛死。瞪着眼目光如炬,满脸的惊愕。
“哦——”她又长长地应了一声,自语道,“我怎么总是记不住——你是出家人。”
就知道,他就知道!
绝不能把这个龙女当作寻常人,这种话问出来也是半点不懂得避讳的。也亏得是先前接触过的,不然还真得被打的措手不及。饶是他这样处变不惊,被这一番话都给弄得有些难为情了。
陈清让这里心还在暗叹,龙灵又继续着语不惊人死不休。自己向远处挪了一步,“哼,难怪会想着双修之法!”
怎么又提到这……
这一章是掀不过去了是吗?!
陈清让自认倒霉,谁让先前挖了那么一个大坑,横竖是落下污点了。归拢心神之后,面无表情地看她,“灵儿姑娘还有事?也该回了。”
他开始下逐客令,龙灵脸皮厚,偏偏不走。掌心捂着那个青釉壶,感受着点点的温意,嘟嘟囔囔地,“你一不读书,二不练功,我在这儿待会怎么了?”
他哼笑一声,原话奉还,“小道要双修。”
“你……”她捏着水壶瞪他,那双眼睛红得吓人。挣扎了半天,“那我也不走!”国师府太冷清了,回去之后她又要一个人待着,太过无趣。
没人敢和悦王叫板,但是眼前就多了一个。还是这般的无赖,早就清楚的。
他笑笑,左手搭着右腕,衣袖缓缓折上一截,忽而对她投了一个温软异常的眼神。
“来。”屈起两指勾过她刚刚用过的杯盏,拇指在杯沿上那样的轻巧一滑,残余的妃色口脂就沾上了指腹。
龙灵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眼见着他不慌不忙地将那点子颜色抹在了自己眼前的骨杯上,作势就要拿起来喝。
“轻浮!”
两颊热气肆意,她惊觉自己是被一个道士给调戏了,还是这样的屡次三番。
陈清让倒是止住了动作,淡淡地扫她一眼,“碰着你了?”
是没碰着,可是这比碰着还要过分!
简直暧昧地无可复加,她腾地一下站起身,“你是一个道士,不能在清净地作出这样的事情!”急得弼弼地跳,“你们悦王知道,会打断你的腿!”
被威胁的人不为所动,只是更为沉静地看她,“难道不是灵儿姑娘成日在这里,想着法儿得教小道学坏?”
他是想专心看书来着,还不是她颠颠地跑过来裹乱?书看不成,听她说话罢,又在那里不着边际地闲扯。他都不计较被染上病气了,还不算宅心仁厚?
无量佛,要不说修道难呢!任凭你如何的清心寡欲,总会有这些莫名的人来扰你清静。
指指那石凳,对她说一句,“你坐。”
龙灵也知理亏,竭力装得坦然,坐下来的时候表情还是不太情愿。哼声道,“你不能看我年纪小就欺负我!”
冤狱就是这样产生的,反咬一口。
他只拿出细绢将杯沿擦净,倒出原先的陈茶,复又添满。考究得厉害,比官家还要细致几分。声音还是那样的不带波澜,只是那话是绝对的不中听,“你也不能看我好脾气就欺负我。”
她还敢欺负他?龙灵虽是没见过其他道士,但也知道,这道士就不该是傲气成这个样。待人对客是没有架子,可那倨傲气是掩不住的,而且举手投足之间的矜贵……当真只是寻常道士?
“是道士,但不寻常。”他回答的时候带着得色。
她这想到什么就说出来的毛病几时能改!
龙灵懊恼地低头,就听得他在一旁道,“我让师弟抓副药给你带走。”云观里面有专门的炼丹房,如今专门成了一件药房。“伤寒看着是小病,真要拖着,小事也变成大事了。”
这便是她爱待在这儿的原因,至少人家没有坏心。
“小道士,你人真好。”她还是那句话。
陈清让浅浅一笑。指腹间还是点点的黏腻,那是一抹妃色,两指轻轻摩挲,他也细想,自己何时变得如此好心。当真有些奇怪了。
既然是好人,那——“要不要尝些梨子?”他忽然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