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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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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暗的魔城一角,坍塌的建筑碎片中一湾黑潭如滚水沸腾,污浊之气不断吸收潭中黑莲的精元。
忽来一阵冷风吹散瘴气,只见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欺近黑水滩,至潭边似若摊开双掌,掌间微光一闪即逝,之后那黑影飞速离开,浓烟升腾而起,一切照旧,似乎此处依旧是被遗忘的废园,没有任何生命的气息……
???
吞佛童子离开封界后直接转到火熔窟,进入结界之前隐去魔气,徒步至石屋回廊,悄声无息地来到安置外客的房间,见屋门半掩,便停留在门边,闭眼感觉从门缝流窜的寒气,一如既往,幷无异状,再倾身自门缝探查,望见剑雪与宵相对坐在桌边,桌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冰雕物事,剑雪指夹一支半成形的梅枝,而宵掌上的凝液却仍然轮廓不明。
吞佛直起身子,闭了闭眼,冷淡的面容平添一抹深思之色,双手背在身后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如次反复几番,方想离开,脚步刚移,便听屋内传出清音。
[既然来了,何不直接进入,门幷无落栓。]
吞佛低笑一声,仿佛隐气却仍被发现早在预料之中,只淡淡回道,[不扰来客兴致,正是吾对汝等所表现的待客之道。]
[你已打扰。]
[既是如此,吾理当表示吾之歉意。]说罢转身,推门而入,看见原本侧身而坐的人站起身来,手中梅枝转瞬融成流液洒落,紧抿的双唇不自觉轻扯了一下。
看到剑雪起身,宵将掌上凝质纳回体内,跟着站起来走到他身侧,[你的身体还未恢复,必须多休息。]说着轻轻扶住他的肩膀。
吞佛见状,冷声嘲弄,[汝之身体,已经虚弱到无法独自站立了么?]
剑雪微微偏头,退到床沿坐下,这时宵才放开双手。
沉默带出诡谲的气氛,回绕在三人之间,宵看了看剑雪,又看了看吞佛,木衲的面孔丝毫未变,只见他走到吞佛童子身前,问道,[我还是不能取回造化之钥吗?]
[尚未到期限,何必急于索回?]
[创造我的人交给我看顾的任务,造化之钥自离身到现在已有多日,我必须确定它完好。]
[汝之所言是否表明对合作伙伴的不信任?]吞佛边说话便观察他脸上的神色。
宵顿了顿,眼中流露出一丝困惑,[为什么我必须完成的任务是对合作伙伴的不信任?你说的合作伙伴是指我?还是指创造我的人?]
[有何不同吗?]吞佛垂眼扫视,见他眼中焦距顿失,似乎认真在思考这个问题,又打量许久方移开视线,[血池之内,要确认便去罢。]被包裹在血幕之中,从外面必然看不清楚,确认纯属无意义之举,但若此时言语搪塞,定会遭至更多疑虑,越是单纯的人对于所认知的事物越容易偏执,除非亲眼所见,否则积虑成患难于安抚,这时刻,更应尽量避免麻烦与未知的隐忧。况且任沉浮留守在那里,以他的能为,要说出令宵能够接受的说辞幷非难事。
得知地点后,宵对剑雪点了点头,急匆匆地赶出去。剑雪扫了吞佛一眼,随即将视线定在床脚,又过片刻,见他还站在原地动也不动,禁不住开口,[你不与伊同往?]
[这一句话……吾可否认为是汝所下的逐客令?]吞佛向前迈动两步,似笑非笑地望过去。
平撑在床边的手指一动,剑雪低叹一声,[主人非吾,有何立场逐客?]
[哦……吾可以将此理解为,若此间主人是汝,便会不留情面?]见他不语,算是默认了,吞佛童子轻哼一声,却不见恼怒,反倒笑意更深,径直走到他身前,看他如预期般闭上眼睛,幷不甚在意,抬手搭上他的肩头,猛然使力,顿觉掌下一空,就见被试探的人侧倒下去,支肘在床面撑住瘫软的上身,额上渗出一层细汗,却硬气地一声不吭。
[汝可知晓何谓自作自受?]方才嘲弄他无法独自站立,经此试探,倒被确定为事实,如此虚弱,竟还有闲情逸致作冰雕——吞佛斜眼瞟向桌上的一堆,却发觉被压在底下的冰雕已回复流质形态,由此持久度不难窥出其中蕴含的内力浅薄至极。
[汝体内残余多少真气汝自己清楚,未经调息便强自释出,汝可知真元耗尽的结果?]
剑雪强压胸口的窒闷,使尽余力撑直身体,对吞佛童子的问话仅以眼神来回答。
吞佛从他的双眼之中读出想要表达的意思,面色更形冷肃,[眼神透出坚定的意念,是在告诉吾,任何结果汝都能承担?]
剑雪微微蹙眉,撑着床面的手臂不停发抖,吞佛察觉出异状,侧身坐到他身旁,一手横在他背后轻托,另一手覆上先前出力按压的肩头缓缓输送真气。
剑雪偏身欲让开,不料拦在背后的手臂如铁钳一般,揽在腰侧的手掌连出力都算不上,只微微收拢便叫他动弹不得。
[不愿受吾相助即是汝之傲骨?]吞佛敛息,手却不肯放松半分,倾身凑近,不意外看到剑雪别过脸,此种反应可说是他吞佛童子专享,是该觉得荣幸倍至,[剑雪,在吾面前佯做坚强便是汝之尊严么?汝认为将死之人逞强的意义为何?命不存在,汝还能保有多少尊严?]
剑雪楞了一下,缓缓转头直视吞佛,冷声出口有如水面薄冰,脆弱却不失寒意,[命不存在,尊严何用?若是如此,在你面前……吾还有尊严可谈吗?]
吞佛听闻此言,双眼微微张大,口唇动了动,只吐出一声轻笑,偏头看向窗外,不知是什么心思。剑雪也不指望他会有所响应,感到腰侧一松,默不作声地挪到床头。
[汝是在怕什么?]吞佛回头,对他避若蛇蝎的反应颇感趣味,将悬空的手收回,噙着一抹闲散的笑容,似在享受一般。
剑雪缓缓吐气,斜靠在床栏上,紧绷的身躯总算稍稍放松,对吞佛状似挑衅的问话幷没表现出异样的情绪,只淡然道,[只是无习惯与不相熟者太过接近。]
[不相熟……?]吞佛童子喃喃念道,末了自喉咙里发出一声闷笑,[原来汝认为与吾不相熟……也罢,不过,与他人的联系,总是由陌生开始,剑雪,吾与汝,早已过陌生的阶段,吾特来此与汝交流,汝以为何时才称得上相熟?]
[怀有目的的交流,非是出自内心的表现,浮于表相,交流再多也无法相熟。]
[哦……汝的意思是……若然相互看透便算相熟么?]说着垂眼沉思片刻,倾身靠近,[汝想看吗?]
[嗯?]剑雪有些莫名地看上去,不知道他所指为何,只觉得那张要笑不笑的面孔令人背脊发凉。
只见吞佛屈肘,单掌覆上胸口,[吾之内心,汝想知道吾究竟怀有何种目的?何种企图么?]
剑雪盯着他的手看了一会儿,反问道,[吾想看你便会给吾看吗?]
吞佛闻言,溢出一串沉笑,[口说无凭,要看吾之心,只需要一剑……]说着抓过剑雪的左手压在胸前,[在这里,汝要好好记清楚,以汝背后之剑,莫再刺偏……]
[你……]剑雪想抽回手,无奈力不从心,使不出劲来,只好瞪向他,[以往事愚弄他人也是吞佛童子的兴趣吗?]
[非也…吾只是告诉汝观心之法,剖开此处,汝便能看得清清楚楚。]吞佛童子放开他的手,起身走到窗前,[剑雪,汝明白吾说的话吗?]
剑雪将被捏得酸麻发痛的手按在腿上,仔细考虑他之前说的一番话,其中影射什么始终弄不明白,只知道吞佛童子的每一句话必带有不明的居心。
这时又听他开口,[汝可知尊严二字对吾与对汝的不同?]顿了顿,接着道,[身为魔者的尊严,是吾唯一能……]说到这里募然噤声,搭在窗台的手紧了紧,又背在身后,再转身时,面上又恢复惯有的冷淡,接下来只斜扫了剑雪一眼,便大步跨出房门。
剑雪这时方坐直,看向桌上已化为一滩流液的冰雕,液体之中隐隐闪动点点金光。他将一直藏在背后紧握成拳的右手摊到眼下,惊见手心满是汗水,[吾竟会紧张至此……]以衣袖擦去汗湿,深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来,苍白的面庞渐渐由忧郁变为明朗,[好在赶上了,吾亦可暂时静心调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