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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反正他这一 ...

  •   “宇儿,撑不下去就别硬扛着了,何必如此折磨自己呢”,身着华丽宫袍的女子看着伏在脚踏边的软垫上,将自己缩成一团的削瘦男子,不由长叹道。

      殿里寂静的紧,过了好大一会儿,男子才轻轻抬起头来,笑道,“皇后说笑了,什么撑不撑着的,为国操劳乃是我等臣子份内之事,怎么敢谈辛苦。”

      多年前,一句民谣曾传遍了大街小巷——林家读书郎,赛过俏姑娘。

      唇红齿白,面容清丽,林宇不愧为当年太学中的第一美人。几年过去,当时的太学青衣已换成了丞相的广袖长袍,人却愈发的精致了。

      “说过多少次了。都是自家人,何必如此拘礼……”

      林宇依旧是笑盈盈的,躬身有礼的回答道,“尊卑有别,皇后娘娘就不要为难臣了”

      又是一段空白的寂静,楚婉看着林宇身上愈显宽大的袍服,只能叹息,“你这个孩子……”

      “臣请告退,望皇后娘娘万福金安”,念着刻意拖长尾调的祝词,林宇仿佛没看见楚婉脸上的担忧似的,规规矩矩的躬身施礼。

      “行了,退下吧”,楚婉挥挥手,看着林宇低垂着头一步步退出殿外,发出了今天的第三声也是最为无奈的叹息。

      唉……

      不过幸好褚儿快回来了,希望这两个孩子能互相帮衬帮衬吧,宇儿这些年,也实在是太辛苦了——

      ************

      林宇从椒房殿出来以后便向着御书房走去,宽大的朝服勒出细细的腰身,行走间袍袖在身侧摆动如流水,端着庄严肃穆的表情,一点没有平时的“笑面虎”模样。

      伸手理了理宽大的袍袖,右手在无意间摸索到了里衬边缘起伏的暗纹上,用丝线小心绣成的繁复华丽的密语,不知承载了多少无辜人的身家命运。

      林宇微微垂下长睫若有所思,这次的事情可不好办啊……

      视线无意识的胶着在路面上,摆放成精致图样的鹅卵石小道上不时冒出几棵小草叶,飘飘摇摇的顽强得紧。

      一双云靴突然闯进了视线,林宇还未反应过来,就直直冲到了那人的怀里。

      “抱歉”,林宇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迅速向后退了一步,抬头时已经又挂上了那副温润儒雅的浅笑,可视线才触及到眼前这人的脸上,林宇就像是被人定住了一般,堵在嘴边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

      “怎么,才几年不见,林大丞相就忘了我不成”,身着黑色锦衣的男子看着林宇怔愣的模样,心情大好,难得开起了玩笑。

      林宇用视线细细描绘着男人俊逸的五官,深邃的眉目,高吅挺的鼻梁,线条凌厉却也让人觉得安心。忽而璨然一笑,“楚大将军说笑了,我忘了谁也不能忘了你啊”,看似玩笑的调侃中包裹着几分的真意,怕是只有林宇自己清楚了。

      看着楚褚张嘴又想说些什么,林宇快速堵上了他的话头,随意寒暄的几句就提出有事要先离开,而后没等楚褚回应就接着转身离开。

      楚褚站在原地看着林宇渐行渐远的削瘦身影,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许久,像是终于下了什么决定,转身向着林宇来时的方向走去。

      ——————————

      林宇是个大官,但不是个清官,甚至不能说是正直的,他当的是个佞臣。

      奸诈狡猾罪不容诛的佞臣,古板又死硬的御史杨老头每天都要写一个上千字的折子呈上去详述列举他的各项罪状,这也从侧面证明了朝廷里那些自认为清正廉明的“好官”们都多不待见他。

      而楚褚却正好相反。

      楚褚是个在沙场上征战四方的大将军,楚婉是他的娘亲的妹妹,也就是说,在某个意义上来讲,皇上是他的姨丈。但这点儿皇家关系并没有让他成为一个桀骜跋扈的嚣张子弟,反而顺顺当当的长成了一个大英雄。

      林宇的爹就是原先的左丞相林青,林家世代为官,一直走的是为国为民的路子,对自家孩子的教育也极为严苛,从小就要熟读各种经书,掌握各种各样的知识,而最为重要的,就是德行绝不容失!

      但好人似乎一向都不太长命,林宇四岁的时候,林家遭难,老老少少全部惨死家中,就连仆从侍女也无一生还。恰好那天小林宇偷偷从后门溜出去跑到小楚褚家中玩耍,这才堪堪捡回了一条性命。

      林宇的确是让林家骄傲的继承人,三岁能诵经史,五岁能作诗词,十六岁就考了个三元及第,正式入了朝堂,可不知什么时候起,好少年林宇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助纣为虐迫吅害百姓的大佞臣。

      但不论在别人的眼里林宇是怎么样的,但林宇一直都很得帝心,官职也节节攀升到了如今的右丞之位。

      ——————————

      “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林宇规规矩矩的跪地行礼,起身时不知因为什么踉跄了一下,身子也有一瞬间的佝偻,而后才又站直。

      皇上眯着眼将林宇的反应看在眼里,食指在龙椅扶手上轻点了两下,嘴角挂上了微不可察的笑意,稍稍颔首,“林爱卿,江州增税一事,可是办成了?”

      林宇垂首躬身拱手答道,“启禀皇上,这事,遇上了些麻烦……”

      例行公事的回报规规矩矩的叫人挑不出来错处,皇上也很快没了继续听下去的意思,摆摆手道,“罢了,此事交给爱卿我很是放心,放手去做即可。”

      略略说了两句便端起了桌上的清茶,明摆着是送客的意思。林宇伏地告退,在一名小太监的带领下朝着外面走去。才迈过门槛,就抑制不住的咳嗽起来,林宇面色一白,慌忙用袍袖遮盖,但还是隐隐露出了玉白手心中的一抹嫣红。

      林宇走后,刚才送他出门的那名小太监悄悄小步跑到喜公公的身边轻声说了些什么,喜公公附耳过去细细听了,面色凝重,走到皇上身边躬腰候命。

      “怎么?”,皇上挑眉问道。

      喜公公看了一眼四下守着的侍卫太监,上前两步伸手附在皇上耳旁悄声道,“林丞相他……咳血……”。

      皇上脸上的表情叫人看不出喜怒,挥手斥退其余的闲杂人等,扬手让早就候在房门口的一名小太监进来。

      “奴婢拜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尖嘴猴腮的小太监滴溜着两只黑黢黢的眼珠,耳后的一颗红痣在白惨惨的皮肤上尤为显眼。

      “启禀皇上,奴婢刚才一直在椒房殿外候着,自林丞相进去之后,皇后娘娘就一句话也没说过,林丞相过了没一会儿也就告退出来了,奴婢见他出来的时候脸色很是不好,想来……”,小太监邀功似的急火火的将刚才发生的事情如倒豆子一般全说了出来,还想接着再发表一下个人的看法,就被喜公公加重的咳嗽声给打断了。

      皇上闭着眼睛,右手食指在龙椅上富有节奏的敲点着。皇上不开口,喜公公同小太监自是不敢有什么动作,只能伏在地上继续等候着。

      半响,皇上才闭着眼睛挥了挥手,小太监有些不甘心,但还是在喜公公的瞪视下退了下去。

      室内一下寂静了下来,一时间只能听到人轻浅的呼吸声,气氛沉闷的让人想要大口喘息。

      “刀是把好刀,刃也够锋利”,皇上突然开口道,“可再好的刀,也不能伤了持刀人的手不是。”

      喜公公垂着头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默然不语,这种时候,耳朵就只能当个摆件,主子的这些话不是说给奴才听的,他只是在让自己下一个决心而已。

      “走吧,也该是时候了”,手指一寸寸从扶手上的龙纹处抚过,捻了捻手指上残余的木制品的余温,龙袖一甩,将手背在身后,从身后墙壁处显露出来的蜿蜒向下的密道内走了进去。

      ——————

      幽深的密道内烛光昏暗,只能勉强看到模糊的人影,隐隐还能听到一丝风声。

      皇上熟门熟路的一直走到通道的尽头,在看似没路的墙壁上轻轻重重地敲了几下。伴随着嘎吱嘎吱的机关声响,厚重的墙壁顺时针旋转出一个可供一人出入的缝隙来。

      伴随着门缝的开启,随之而出的是各种嘈杂的求饶声,大多细弱无力,但让人听了揪心。

      喜公公垂首跟在皇上身后亦步亦趋,没有为道路两旁羁吅押在铁牢里的不断哭求的人分出一丝心神。

      不过是一群可怜人,在这世上,又有谁不可怜呢……

      毫不犹豫的走到通道的最深处,皇上看着面前闭着眼睛盘坐在零星稻草上依旧腰板挺直的人,“林爱卿,好久不见……”

      ******

      “呼——!”,林宇再次从噩梦中惊醒,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滴。

      看看窗外的天色,还是黑沉沉的,可林宇却没了睡意,披衣而起,坐在桌前捧着暖手的小炉细细思索着接下来的计划。

      江州增税的事情是不能再拖下去了,皇上若是起了疑心,那这件事就真的没了回转的余地,还不如趁着现在自己掌着这部分的权利,给百姓谋一条生路。

      狼毫小笔在熟宣上挥洒至天亮,林宇将承载了自己一晚思绪的薄纸就着烛吅光燃灭殆尽,细细将黑色的灰烬也清理干净,林宇才堪堪松了一口气。如今正是关键的时候,万不能从他这里出了漏子。

      林宇一早就穿戴好朝服坐着轿子上朝去了,身边一直侍候着的大丫鬟竹念就留在卧房里收拾东西。

      林宇的卧房属于那种大雅若俗的类型,看上去普普通通的没什么好东西,可一个个都是难得的珍品,单单多宝格上那个看上去莹润些的羊脂玉白菜,就不知顶了珍贵妃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羊脂玉佛几个大。

      竹念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屋里的摆设,在经过方桌旁时正好看见地上掉了条绢帕。上前捡起来想要拿去清洗,没想到一下子就看到了中间晕染开的一片血迹。

      竹念一惊,迅速将帕子握在手心,趁着起身的空当揣在袖口里,然后若无其事的继续打扫的活计。这丞相府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万事只能小心再小心。

      ——————————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喜公公吊着嗓子在大殿上尖声问询。

      “臣有本奏”,御史大夫颤颤巍巍的跪了出来。

      皇上一见又是他,无奈开口道:“爱卿所为何事?”

      “臣要责佞相林宇之罪……”,杨刚双手托着一本奏折,拉开来看又是洋洋洒洒十好几页,一些平日里与林宇关系不错的官员纷纷将头垂得更低,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林宇安安稳稳地伏在地上,面不改色,好像被当众指责的那个人跟他并没有什么关系一样。高高端坐在龙椅之上的皇上却先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让杨吅刚退回去。

      “皇上万不可轻信小人谗言呐”,蓄着长须的白胡子老者一下子将头重重磕在殿前的汉白玉地砖上,“林宇佞子,为谋一己之私利,不顾百姓之安危,江州增税,民不聊生,望陛下明鉴啊——

      怨责之切,响彻大殿,震的人无所适从。

      最后杨吅刚的上奏还是这么不了了之了,皇上只是挥手让他退下,丝毫没有提起江州增税一事是他吩咐林宇去办的。

      下了早朝,林宇便将自己关在了屋子里,过了好一会儿,门口才出现了一个穿着朴素面容清秀的男子,身上背了个不大不小的药箱,匆匆从林府后门快步走了出去。

      ******

      “木于大夫,这次可真的要谢谢你,要不是你,我们家老头子可能早就没命了”,一个头发花白但看上去还挺精神的老妇人在善堂门口同一个清秀的年轻人说道。

      “没什么,李大叔身体还好吧?最近天凉,记得不要让他沾了寒气”,林宇推脱不过,还是收下了老妇人专门送过来的谢礼。

      被洗得干干净净的碎花包裹沉甸甸的,里面全是些李家叔婶自己家里做的一些寻常小吃。

      林宇的细心叮嘱无疑让李婶对这个年轻好看的小大夫好感更深,笑着一一应了,想着善堂里面还有些等着看病的人,才放过林宇转身离开。

      林宇看着李婶的背影渐渐混入人群中,这才拎着沉甸甸的包裹进了里屋。

      街对面,楚褚凝神望着林宇单薄的身影,那拎着包裹的白皙手腕仿佛一用力就能握断一样。微露出些心疼的神色,楚褚还是按捺下了上前帮忙的心思,京中人多眼杂,总不能因着这个让林宇遭人疑心。

      是夜,林宇沐浴完毕坐在桌旁,手肘杵在桌上,右手微微撑住一侧的太阳穴。前段时间一直没能去善堂帮忙,今日就忙了些,没想到这身子破败到如此地步,竟是一点儿事都做不得了。

      一双温热的手轻轻抚上林宇的太阳穴,林宇猛然间一惊,迅速回过头,却发现竟然是自己已经打定主意要疏远的楚褚。

      “别乱动”,楚褚将林宇的头转了回去,轻轻扶着他的肩膀让他坐正,又将手搁在他的太阳穴上强轻轻按压。

      林宇想着自己现在应该要做的事情是让这个人把手拿开,然后客客气气地将他请出门去。可是相见的喜悦愣是将理智冲得七零八落,拒绝的话梗在喉头说不出口,绷紧的神经却是随着那人的按压渐渐放松下来。

      不如先就这样吧,疏远这种事情总是要循序渐进,不然让人一看就觉得有问题,林宇沉浸在周到服侍的思绪如是想着。

      那双手抚过脸颊,沉稳地在肩上揉吅捏,林宇只觉得连日来的疲惫都在这一掐一按中消散的干干净净。

      “贴心”的楚大将军连胳膊也没放过,一下下的手法甚是专业,直到那双手沿着大臂直直滑到了林宇的手上。

      楚褚站在椅后,整个人微微俯身,以一种几近拥抱的姿势将林宇笼在怀里,两人的手紧紧覆在一起,楚褚温热的鼻息轻拂着林宇的耳畔,温暖的让人迷醉。

      林宇还未反应过来,手中就被那人塞进了一个硬硬的东西,下意识地低头一瞧——这被雕刻得起承转合间大气利落的线条,不是兵符却又是什么!

      “!”,林宇腾的一下想要站起来,却被身后的人压制的动弹不得,只能低声急促地说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楚褚用下巴抵在林宇柔软的发上,将两人的左手扣成十指相握的模样,不满的夹了夹林宇细瘦的手指,这人一点儿都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瘦成这个皮包骨头的样子,让人怪心疼的。

      林宇见楚褚不说话,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不由得有些着急。突然间脑袋一晕,脑海中一片空白,抑制不住地咳嗽起来。

      因为没有预先的征兆,林宇甚至连掩盖的时间都没有,撕心裂肺的呛咳,就像是要将整个身体都掏空一样,指缝间零星溅出的浓重艳红让楚褚一下就方寸大乱,慌乱地从怀中抽吅出一条手帕来擦。

      过了好半响,林宇才渐渐平息下胸腔翻腾起来的刺痛感,随口安抚了门口闻声赶来问询的竹念,这才放松坐在宽大的椅子上微微阖眼。

      楚褚看着林宇泛红的眼角,有些不可置信地说道,“怎么会这样!?”,林宇的医术他是知道的,所以就算朝中都在私底下吅流传着林丞相命不久矣的传言,他也从未相信过分毫。

      林宇睁开眼,嘴角扯出个安抚似的笑意来,眼睛里还带着层泪膜,盈盈的让人心疼,“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就算我没什么事,也得做出个样子来不是。”

      “你!……唉——”,楚褚明显不认同林宇的做法,但他也明白林宇的处境,真真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差池也许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但知道明白理解是一回事,亲眼所见的疼惜又是另一回事情,这种让人心塞的无力感充斥在楚褚的心头,让他神情恹恹的就像一只被打湿了毛的大型犬类。

      林宇让他看得莫名有些心虚,只能招招手让他过来,将干干净净的兵符放在他手里,让他握好,“拿着,这东西是能随便给人的吗,还想不想要命了!?”

      楚褚执拗地将兵符重新塞到林宇的右手中,“不要,说给你就是给你的,你只要知道,是什么样的人,不管你做了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所以,想干什么就去做,出了事也有我陪着你,就算是死了,黄泉路上也不会寂寞。”

      话音刚落,就像是害怕林宇再推拒似的,楚褚一个转身就从窗户里翻了出去,只留下一句好好休息。

      林宇放松脊背靠在椅背上,右手摩挲着触手温热的兵符,上面还残存着那人的体温,是最能温暖人的热度。

      也不知过了多久,林宇才缓缓抬起一直紧紧握住的左手,慢慢松开,洁白的手帕中间,夹杂着些暗红碎肉的血块让人揪心,但林宇就像浑然无谓一样,只是用拇指轻轻摩挲着手帕一角的一个“宇”字。

      这还是他年轻时写的,带着少年的朝气与无畏,还有满满的活力。当年楚褚跟他要走了这副字,他还以为是做什么,没成想这人居然将它拓在了手帕上。

      罢了,反正他这一生也没有别的奢求,就让这人,陪他这一遭好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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