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不明》两壶

45、第四十五章

　　唐昭噗哧一笑，摇摇头：“我们聊聊吧。”
　　程无弈挠了挠脸，这个师娘真是太可爱、太善解人意了！
　　原来唐昭本就没想跑，程有道手法通天，就是跑了也早晚让他抓回来，她还费什么力气。唐昭只想找个清静不被程有道骚扰的地方歇一歇，她砸茶壶都砸累了。

　　唐小妹妹拉着程无弈找了家茶馆坐下，点心上桌，茶壶口冒着腾腾热气，程无弈殷勤地给唐昭倒了杯茶：“师娘……不，大妹子！……也不对，唐姑娘。”
　　唐昭于是又笑起来，露出两排白牙，脸上两个酒窝霎是好看。隐山教养出的孩子大多爽朗恣意，什么笑不露齿温婉端庄全当放屁。毕竟人活一世那么短，又有许多不如意事，能笑的时候要是不用力笑可多亏本。她看着程无弈眨眨眼：“我乳名培香。”
　　“好好好，培香培香。”或许是师出同门，程无弈和唐昭扯了几句闲话，相看两顺眼，简直一见如故。

　　程姑娘趁着这大好势头，小心翼翼地八卦起来：“香香，你到底怎么看我师父哒？你们俩有没有可能？”
　　唐昭转着手中杯盏，答非所问：“我不知道。”
　　程无弈虽然没有和闺中密友交流感情的经验，不过程煜那些世俗话本还是看了不少的。这句“我不知道”再耐人寻味不过，若说无意也有意，恰似无情又有情。程姑娘双眼一亮，有料可听！

　　唐昭拈了颗绿豆糕塞进嘴里，耸耸肩：“他中意的又不是我，做什么来毁掉我的平常日子？我才不是武威将军，这世上已经没有武威了。一碗孟婆汤下去便是个全新的人，既不记得从前的事情，对旧人还能有什么念想。或许我上辈子是对不住他多一些，听那传说双生蛊还是我喂给他的，那他找武威讨债去呀。”
　　看似情深，实则何等无情。他只知从前不见今日，十几年相处仍视若无睹，好像她唐昭是什么样的人一点都不重要。
　　反正她是没有程有道隔三差五提起的家国抱负，反正她功夫原本就不行，现在更是彻底废了。她学的是机关阵法，注定隐在暗处。她肩膀不够宽厚、胳膊腿也不够粗，当不了那种顶风挡雨的英雄。她嗜甜如命，不喝酒只喝清茶……如今的唐昭和前世的武威没有一丝一毫的共同点，程有道却从来只当她是从前那人，送她烈得难以入喉的酒和寡淡无味的咸饼子。他既是为武威而来，她又如何能代替上辈子那人回应他？真想劝他去北方寻觅一番，边关那些五大三粗的汉子没准更对他的口味。

　　程无弈缩了缩脖子，感受到了唐昭周身散发的不平怨气，她小心翼翼地开口：“那……那先不提回应，你喜欢他不？”
　　唐昭一笑：“我喜欢他有个屁用，他又看不见我。”清茶入喉仿佛带上了酒的辛辣，烧得眼睛发热，嗓子发酸。
　　唐小妹妹当然知道孽缘就该快刀斩乱麻，早断早好，省得两人都不痛快。可是程有道这么多年百依百顺疼她宠她，她想要什么就给什么，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他一身才气被爷爷夸作天下无双，如此耀眼的人……如此耀眼的人对她这般好呢……

　　程姑娘终于是消化过来，敢情师父那是追求方式有误，自己作了大死。人姑娘才不是不乐意和他好，只是不甘心做个替代品。
　　若知症结便可对症下药，程无弈暗想这回可算有些进展。

　　唐昭吐了苦水，感觉好了不少，便和程无弈手拉着手回客栈。这人有时就是这么奇怪，唐明明与她是亲姐妹，这些事却说不出口。对着半生不熟的程无弈，反而倒是放得开些。唐小妹妹身体还虚，程无弈照顾着让她睡下才走出房间，江明非就在外头等着她。
　　江少侠可没荒废程无弈和唐昭出去的那一会儿。那日他和程无弈上戏园子看戏之时，曾有个同去听戏的女子提及“双生蛊”，又给了他住处，江明非就循址跑了一次。

　　“有个坏消息。”他对程无弈说。
　　程无弈挑了挑眉，示意走远一点儿说，免得打扰小姑娘休息。
　　江明非跟着程无弈走开了几步，这才开口：“双生蛊的培育之法就已在苗疆失传了，现在的苗疆没有双生蛊。”
　　要找着一对带着蛊的人也不容易，一个不巧就得花上三年五载，毕竟可没人会在脸上写着“我和我老婆上辈子就有缘”。程有道和唐昭这对现成的宿主，可能是他们短期内能寻着的唯一一对。

　　程无弈拍了拍江明非的肩：“莫慌！我瞧着师父和香香……我是说唐小妹妹有戏！他俩要是成了，要劝着陪我们去京城还不容易。”
　　江少侠一挑眉，想再问，可程无弈又对细节守口如瓶，只嘿嘿笑：“江兄不是颇有心得么？要不点拨一下我师父呗。”
　　江明非无可奈何地一摊手：“我有什么心得，不过是投其所好罢了。你都不肯告诉我唐昭和你说了什么，我投哪门子好去？”
　　“你这登徒子成天占人便宜，我要是告诉你，让唐香香吃了亏，阿明不得药死我。”才不上当。
　　江明非理直气壮，肃然直视程无弈：“你不要毁我名声，我江明非行得端做得正，近来只占过你便宜。”哪有她说得那般混蛋？
　　程无弈追着江明非要打：“还敢说！近来？那‘远去’呢？你远着又占了多少人便宜了？”
　　江明非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抬了抬，又放了下去，由着她揍了，反正不怎么疼。

　　程有道刚走到客栈门口就听见程江二人斗嘴，再抬头一看，有人挨着打还笑得像朵花，顿觉更加碍眼。于是程师父转身又向着马厩去了，一边走还一边嘟嚷：“就不能换个没人路过的地方打情骂俏嘛！也不考虑一下我这可怜老光棍的心情。”
　　这马厩比他上回出来时要整齐些许，门口原本散着的干草全让人拢作了一堆码在角落里，显然是有别人来过。程有道在门口愣了一会儿，接着后背就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哎呀。”程无弈摸了摸鼻子，端端正正地站好，“师父你干什么忽然停下来？”
　　呿，自个儿反应迟钝还赖着他了？程有道哀怨地看一眼程无弈，大步走进马厩。程小七乖乖跟着师父，寻了个合适的角落坐下来，也不嫌脏。

　　程有道看了自家徒儿一眼，摸着马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的。
　　“她和你们不一样。有点笨，只看一遍学不会东西，又不肯静下心来学，成天咋咋呼呼的，像只小雀儿。你那时眼睛看不见，凭空演算亦能学成，而她花了那么些年，我手把手教了一遍又一遍，论机关算术恐怕还不如你。可是小七，我这么说你别不高兴，为师是真偏宠她，没什么道理说的。”

　　程无弈仰头看着程有道，忽然开口：“有道理啊，她是武威将军转世呗。”
　　“转世……哦，对。”程有道轻笑了声，“我起初去唐门，是为前世缘分。我如今在这里，却是为唐昭而来。她说得没错，如今我为男子她为女子，这世上已经没有武威将军和前朝公主了。”
　　这不是都很清楚么！那还闹什么别扭？
　　程无弈一拍手：“那你就去对她说，你是为她而来呀。”
　　“我不是说了么？”程有道十分无辜，“可她不信了啊！这不泼了我有二十多壶茶了么？”
　　程无弈一噎。香香看着挺玲珑小巧一姑娘，下的手倒是不轻。
　　程有道叹了口气：“我要是没那么心急说出来，又怎会落得今日骑虎难下的局面。”唐昭出嫁这事并非没法子可想，然而在那个当口，他那平时十分灵光的脑袋就是一片空白，转不过弯来。

　　程无弈扯扯师父的袖子：“呃，要不你换个法子说？”
　　程有道转过脸对着程无弈。
　　程小七把江明非方才的话变了一变：“投其所好……？用行动说话嘛。”
　　程有道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对小徒弟解释。隐山之人于男女之事向来迟钝，这一辈里前有程煜，后有程无弈，在阵法里学了几百辈子都没学会男欢女爱。
　　投其所好多简单，谁都明白，谁都想努力投一投。可这一“投”须得冷静观察，百般推算，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暗藏目的，不见真心。他如今见了唐昭就头脑发热什么都顾不上，如何能“投”得漂亮？明知做的是糊涂事，说的是糊涂话，偏偏身不由己，欲罢不能。

　　……等等，谁他妈教他家小七什么“投其所好”的？
　　程有道再不靠谱，多少还有些身为师父的良心：“小七，那个投其所好是谁想出来的？”
　　程无弈一指马厩之外：“江明非啊。”
　　程有道深深看着自家徒儿：“人若动真心，如簧巧舌也会变得拙笨不堪。你自己斟酌，别赔得太惨了。”
　　程小七心头一突，下意识扬起灿笑：“师父放一百个心，我也不过……只是觉得他好玩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