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不明》两壶

44、第四十四章

　　江明非不理会她的调笑，伸过手去倒了杯清茶解酒。
　　程无弈问：“那苗人给了你什么？”
　　江明非从怀里摸出一只锦盒，递给程无弈。程姑娘打开一看，两颗乌黑的小丸子。她张大了嘴：“我见识少，你不要骗我。这……这是蛊？”
　　江少侠只是茫然摇头。他对这方面没什么研究，或许这世上真有长得像死物的活物也说不定。
　　“看来还得回去麻烦阿明和师父。”程无弈瞪着那两颗谜团想把它们看穿，自然是无功而返。她虽然是认识一些药草，这个程度的可是一窍不通。

　　次日唐明明坐在桌边看着那锦盒，视线在两颗一模一样的丸子之间来来去去：“这哪是蛊，他诳你们吧。”她的眼睛红红的，或许昨晚还是为自己那场没有结果的春心萌动哭了一哭。程无弈观察着在座众人面上表情，纪清远面无异色；杜直坐在离唐明明最远的位置，有些紧张。她和江明非交换了一个八卦的眼神，咦，看来昨天唐姑娘和杜公子还有后续啊。
　　“那这是啥？”程无弈不忘正题。
　　唐明明不假思索：“药啊！”
　　什么药？程无弈想追问，江明非接了口：“毒|药吧？”总不可能平白无故送一贴救命神药。

　　唐姑娘皱着眉头，尚未开口，只听隔壁房中一声巨响，程有道再次一身茶水地推开门出来。也不知道程有道是不是有让人泼水的古怪嗜好，自从他来到这里，唐昭房里用的茶水比平时翻了两翻。倒不是唐小妹妹忽然培养出了喝茶的雅兴，其实大多数的茶都喂给了程有道的衣服。程师父好巧不巧地对上了众人下意识投过去的视线，惨淡地笑了笑。他正要去找他的贴心小马驹诉一诉情伤，就瞥见桌上锦盒中那物，双眼顿时一亮，转而大步走过来。

　　程有道越过程无弈的脑袋拈起那黑丸子，上下抛接把玩，又凑到鼻前细闻：“咦，我好像看到了新鲜玩意。”
　　“哎！哎！小心！”程无弈连忙去抢那丸子。碰过那丸子的人几乎全死了，程有道这是多大的心，直接上手玩起来。好歹是她亲师父，再怎么不靠谱她也希望他长命百岁的。
　　程师父将它们握于手心，一收：“知道这是什么吗？”
　　一屋子人迷茫地看着他。
　　“来来来，上文房四宝。”程有道卷起自己被茶水浸透的袖子，江明非好笑地看看程无弈，程姑娘会意地白了他一眼。在喜欢卷袖子这件事上，这对师徒简直是如出一辙。

　　都说字如其人，程有道这人没个正形，字也是洒脱不羁。下笔洋洋洒洒毫无停顿，顷刻之间铺满两纸淋漓墨色：“看看！”程有道敲了敲桌板。
　　众人围拢在桌前，程无弈注视良久，小声地打破无人开口的尴尬：“嗯……它们长得挺像的。”
　　熟悉程有道如程无弈，每次接到师父的书信时，都需要花上几天时间徐徐推理破解。看他一副字，比看个古阵图还艰难。师父涂的这两块大墨团花纹的确挺好看的，字迹内容则实在是难以辨识。程有道不耐烦，指着左边的墨团团大声通读一遍，又读右边的，全是药材的名字。程无弈认真听完，“啊”了一声——左右当真几乎一模一样。
　　程有道嘿嘿一笑，指着右边的纸：“古书所记的奇药，可惜没完工。这里应当有一颗母丸，一颗子丸。子丸从母，服用之后一人对另一人言听计从。”发明这药的人完成了大半，可谓天才。只可惜那天才做出如此奇物，遭了老天爷忌惮，年纪轻轻就去了，从此再无一人拾起这药来。左边那贴药正是程有道估计桌上这对黑丸的成分，制作者显然见过右边古药谱的某个变体。

　　程有道点了程无弈的名：“你给我说说，吃过这个的人都死成什么样了？”
　　程无弈回想起从落雁门到这漓寨城见过的那些活人死人，将发现慢慢说来。起初是由额头正中自上而下，身体被一条紫线分为两半。之后一半身体似对山野兽类具有惊人吸引力，很快被啃食一空，另一半则遭兽厌弃，完好无损慢慢腐烂。
　　程有道沉吟片刻，一笑：“有几味药加的不对。”
　　总之，这连蛊都不是，更不可能是他们要找的万世情蛊了。
　　程无弈托着腮呆呆地看着黑丸子，叹气：“这可上哪去找那么一对劳什子情蛊啊。”末了一怔。归溪庄众人闻言也都是一愣，幡然醒悟，几个人齐齐看向程有道——武威将军和小公主，最著名的那副双生蛊的寄生者不就近在眼前么！

　　程有道被看得浑身发毛，退了几大步：“你们……你们要对我做什么？”
　　程小七轻咳了几声，一副强盗表情：“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请师父陪我们走一趟京城呗。”
　　唐昭既然不想回家，显然是要跟着唐明明的，那么搞定了程有道，这事也就成了。
　　程有道狐疑地看看众人，终于将这邀请和他们先前提过的双生蛊联系起来：“要我去京城容易，要昭儿和我站在一块可难于上青天。”现在唐昭那架势，他根本都近不了身。

　　程无弈弱弱地问：“不然……大家一块去劝劝？就容忍师父一小会儿？”
　　唐明明想了想，点了头。程先生于她有教导之恩，对昭儿也的确用情至深，她是没什么意见。这当姐姐的都说好，其他人自然都点了头。
　　然而他们往隔壁房门口一站，一个个都傻了眼——里头悄无声息。唐昭功夫已废，做不到什么闭气敛息。在场高手不少，一个个感觉不到里头人的动静。众人脑中瞬间出现数种可能，每种都不是什么好事。

　　程有道面色微变，顾不得再敲门，一把推开唐昭房门。果然不妙，里头空无一人。千机唐昭古灵精怪，竟在一众武林高手的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不见了。刚才她还躺在床上对着程有道掷茶壶，此刻茶壶碎片散落一地，人却凭空消失。
　　程有道空落之余，竟莫名地松了口气。并不是最坏的那种可能性，那么什么都还有希望。
　　“我去找她。”他转身就走，衣摆因急转而划出一道弧度。再一眨眼，视线所及之处已无此人踪迹。他的双耳能够听见未来，只是需要一些反应的时间，可他连那一会儿都等不及了。
　　唐昭如今并无功夫傍身，弱质女子独自在外，如何放得下心。程有道一刻也无法平静，干脆先踏上了无头苍蝇般胡乱搜寻的路。

　　情形急转，归溪庄众人各自匆匆而去，找起这位凭空消失的唐昭小姐。

　　程无弈轻功极好，在漓寨巷中是如鱼得水上蹿下跳，只可惜一无所获。漓寨城的春风拂面而过，已有了几丝暖意，不如早春那般阴冷。程姑娘在某条死巷的高墙上吹了会儿风，忽有灵光一现，她气息一提，回了众人所居客栈。
　　江明非正在院子里纠结徘徊，程无弈远远地看见行动诡异的江少侠，对自己的猜测更多了几分肯定。论说诡计多端，她江大兄弟恐怕不逊色于唐昭。要问众人之中谁最有可能找着唐昭，大抵就是江明非了。江明非转头看见程无弈，对着她招了招手。程无弈轻手轻脚地掠过去，果然，唐昭就在马厩里，摸着程有道那匹心爱的骏马，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

　　程无弈对着江明非动口型：“怎么不进去？”
　　江明非皮厚如城墙：“不熟，害羞。”女子心绪毕竟私密，闺中密友闲谈便罢，由男子来开口探问，无论如何都显得唐突。
　　江少侠对着程姑娘使眼色：“你进去。”
　　程无弈神情纠结：“我也不熟，害羞！”隐山人连个成亲的都没有，师兄师姐们向来视世俗情爱为无物，她可没和人聊这种事的经验啊！

　　“不去？”江明非的目光像轻飘飘的羽毛，落在她唇上，暧昧一笑，“那么等等会更害羞的。”
　　程无弈被那种若有所指的眼神烧灼得脸颊发烫。江少侠见她愣着不动，直接倾身贴近她，作势随时要亲上来：“还不快去？”
　　程无弈连忙推他，又不敢发出声音。她小心翼翼地瞥了眼马厩门口，要是这时候唐昭忽然走出来，会被逼问情|事的恐怕就是她程无弈了。
　　“看来是想我了。”江明非轻笑，俯下脸。
　　程姑娘立刻一个大跨步跌跌撞撞地钻过江明非进了马厩，近来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这位江少侠……越发地爱逗她玩儿？

　　里头的唐昭闻声转过头，程无弈已在门边站好。她心底直打鼓，面上却挤出一个纯然无害的笑：“唐、唐姑娘也喜欢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