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不明》两壶

41、第四十一章

　　杜直跟着唐明明出去玩了，程有道还在马厩里对马谈情，院子里就只剩下程无弈和江明非。两相对视，程姑娘嘿嘿笑了声，一溜小跑杀入小厨房。
　　江明非跟进去，正看见程无弈扒着灶台边缘啧啧有声。江少侠也扒上去探头看热闹，只见一锅浑水，底下沉着几根黑乎乎的玩意。即使已听程无弈讲了经过，他仍旧不敢置信：“这是什么？”
　　“啧啧啧，年少有为如江兄，竟连这东西都不认得。”程无弈慢悠悠斜了眼江明非，摇头晃脑高深莫测。她抽了两根长筷，挑起唐明明剩在锅里的几根杰作：“这是什么？诗云，‘弱似春绵，强似秋练，行人垂涎于下风，童仆空瞧而斜盼。’这是大名鼎鼎的面条啊！”
　　江明非哭笑不得，那头架子上还团着两把挂面呢，他怎么会不知道这是面，只是唐家这位小姐到底是干了什么，竟能让白面下去黑面出来？

　　杜直和唐明明才出去不久，这剩下的黑面还热乎着，程无弈注视良久，终究是下不去口。于是她眼珠子一转，吹了吹黑面，往江明非嘴边一递：“尝尝，什么滋味？”
　　江明非也是十分好奇，勉为其难地咬了一口。
　　“好吃不？”程无弈紧盯着江明非。江少侠话都说不出来，连连竖大拇指，满眼真诚。
　　程无弈不可置信地瞪大眼：“哎？你说啥？挺好吃的？”江明非用力点头，神色陶醉如食珍馐。程无弈两眼发光，找了只碗将锅里剩下的面全捞起来，她在江少侠越发期待的目光里挑起一大筷子黑面——
　　“好吃你就多吃点。”她嘿嘿笑，“江兄你可别和我客气，咱俩谁和谁啊……张嘴，张嘴。”
　　她江大兄弟终于破功，捂着嘴一步跨至水缸边上，埋头痛饮。

　　程无弈放下碗，踱至江明非身侧，拍拍他的背：“看你急的，我又不和你抢，那锅全是你的。”
　　江明非从水缸中抬起脸，拉下程无弈的手：“面是苦的。”
　　程无弈挑了挑眉，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恍然大悟：“口味是可怕了点，不过常吃能长命百岁。”满口药味，也不知阿明是什么时候把料放进去的。
　　江明非苦着脸抱怨，可怜兮兮的：“吃都吃不好，活那么久还有什么意思。”
　　程无弈闻言笑了一声，洗了锅碗重新煮面。
　　江少侠捂着胃，一脸夸张的痛苦：“别煮了，我什么也不想吃。”这丫头看起来不怎么靠谱，他可没勇气让刚刚受到重创的舌头再受一回伤害。
　　程姑娘莫名其妙地看了眼江大兄弟：“可是我想吃啊。”谁要煮给他吃啦。
　　江明非神色悻悻，摸了摸心口。舌头没伤着，倒伤着心肝了。

　　程无弈另起一锅倒上油，又往锅里扔了几段葱花。翠绿葱段在油里过了一圈，香气四溢。等面出了锅，她往面上淋一勺酱油，再加上葱油一拌，端着碗上桌。
　　江明非吞了吞口水：“这么多吃下去不得胖三斤？我帮你分担点儿……”
　　程姑娘一筷子打掉他的手，哼了一声：“行了，有事说事。”江明非没正事的时候喜欢窝在房里睡觉发呆看话本，宁可一个人呆着也不出来和人厮混。要不是这些日子老和他凑一块，她也想不到这人看起来浪得跟只花蝴蝶似的，私下里竟然这么孤僻。
　　被看穿了的江明非赔了个笑：“有点事，想跟你打听打听。”
　　程无弈正吸溜着葱油拌面，递了个眼神示意他接着说。

　　人家这么爽快，江明非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你那个喝茶加酱油的师父像是世外高人啊。”
　　江湖中人皆心知肚明，功夫最厉害的那几位都是大隐士，才不会去参加什么武林大会。人要是一心追求武道那就看破红尘了，哪有心思去争名逐利。
　　程无弈点点头，然后呢？
　　“你那天好像还说，他什么都会，算是全才？”
　　程无弈再点头，然后呢？
　　重头戏来了，江明非问：“你们有什么门派不？那些个奇书秘籍不都是代代相传的么，你可别告诉我他的本事是无师自通天上掉下来的。”

　　程无弈看看江明非，放下筷子，神色淡淡：“江兄不是消息灵通得很，查不出来么？”
　　江明非厚颜偷向程无弈的筷子，一边讨好地笑：“看你这说的，我没事查你们做什么。我江明非是那种人么？哈哈……”
　　他怎么没查过。早前他下过令查程无弈和唐昭。那日在清馆时，管事的暗中将消息夹在青楼事务里送上来。刚好他一时冲动欺负程无弈，她给吓懵了，给了他机会看消息。唐昭的生世很是详细，而程无弈却只有“查无此人”四个字。她自称是当年那盲丫头，可他们分开这几年正是小姑娘变化最大的时候。那小女孩本就用纱布遮着大半张脸，他可不觉得程无弈和当年那孩子有多少相似之处。没准是有心人不知从哪里知道了那些事，派人来试他呢？

　　程无弈点点头：“哦，原来真有你查不出来的东西啊。”江明非不是这种人？骗鬼去吧。
　　“我真没别的意思，就是好奇，好奇，嘿……”江明非一边说，一边悄悄挑拌面偷吃。
　　程无弈眨眨眼，笑得比江明非更灿烂：“要说我师父的门派，那故事可长得很。我师父小时候是渔村的，有一天他那渔网里兜住一盏西域的灯——长得和茶壶似的。他好奇啊，没见过嘛，就抱着那灯又摸又看。摸着摸着那灯里就钻出一条神龙，跟他说去西天取了经就能满足他一个愿望。我师父就往西走，闯过了一百零八好汉，收了蛇精和蝎子精，许下愿望说要立个门派，神龙答应了他。为了纪念这条神龙，我师父给咱门派取名‘小神龙俱乐部’。”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那他那些本事是哪里来的？”江明非一边问着，一边快手低头偷吃了口葱油拌面。
　　程无弈一本正经，从她江大兄弟手里抢过筷子：“他不是去西天取了经吗？”同学，你上课没认真听哦。

　　江明非哭笑不得，确定她这是随口胡诌。程无弈抱紧了她的葱油拌面。别人蹭吃都是一小口一小口的，她江大兄弟果真是臻于不要脸的极致，一口能偷小半碗。
　　其实江少侠的想法没错，只有天分没有隐山书海无数典藏，她和师兄师姐们都走不到现在，可隐山之名不能说出口。
　　有人心知套不出话，干脆换了话题，埋怨地戳了戳程无弈：“你怎么不多做点儿，我饿了。”
　　程无弈瞪着江明非，刚才是谁说什么也不想吃的？！她看看那头的架子，还有些剩下的面，就起身去烧水。
　　江明非补了一句：“万万想不到你做的东西能吃。”
　　“……自己煮去！”程姑娘愤然转身，大步走出厨房。

　　程无弈一脚才跨出门，一声口哨横空而来，惊得她原地一蹦。耳后有风声忽起，程无弈下意识一回头，鼻子差点撞上江明非的胸膛。江少侠警惕地望向发声之处，只见程有道靠坐在厨房墙根，好巧不巧就坐在程无弈先前躲的位置。
　　江明非一怔，拱手作揖：“前辈好。”
　　程有道嘿嘿一笑点点头，对着程无弈招手，过来过来。
　　程小七尊师重道，乖乖地往程有道面前一蹲。程有道霍然起身，拎着程无弈的后颈子像提小猫似的提走了：“小兄弟一边玩去啊，我们师徒培养培养感情。”转身就进了马厩。
　　江明非不及反应，目瞪口呆。

　　程小七对培养师徒感情毫无意见，只是师父和她多大的仇，上哪培养感情不好，非得在马厩里。
　　她苦着脸挑了个相对干净些的地方站好：“师父。”
　　程有道说的是唇语，没出声，似笑非笑地抱着手看她：“我瞧你最近犯桃花劫啊。啧啧啧，今年还有血光之灾。”
　　程无弈摸了摸鼻子，也只动口不出声了：“这哪是最近，这一劫明明是绵绵无绝期。”一直从五年前犯到现在。

　　“那小子心狠手辣又薄情寡义，你看上他什么了，还不抛弃不放弃啊？”
　　程无弈眨眨眼：“武威将军视你如无物，这辈子还成了女人，你又看上她什么了？”
　　程有道瞪她：“谁说她从来没看过我的，我们那辈子是有情无缘！这辈子你等着！”
　　程无弈瞪回去：“当年要不是他拼死护着，我早挨千刀了，哪里能平安回山。我就看上他护着我的时候帅，怎么就不行了？”

　　程有道轻易让程无弈带开了话题：“不觉得当年事有蹊跷吗？他长得就不像那种好人。”
　　程无弈理直气壮：“这不废话么，他那颗黑心黑肺，要没点蹊跷哪能那么拼。我给他喂了药骗他是剧毒，我要死了他得陪葬的……哎，药是六师兄为了恶作剧特意发明的，他没告诉你我拿过几颗？”当年江明非还嫩得很，她却是成精的老狐狸，演个戏骗骗娇嫩小少侠还不是手到擒来。

　　程有道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那你喜欢他什么？”程小七不说他都猜得出来，当年程无弈给江明非下药，多半是觉得那小子好玩儿。他刚从人间阵里出来的时候也那样——木，觉得全世界都是假的，只有从别人的歇斯底里之中才能找到活着的现实感。可那阵子过了就是过了，谁会找乐子找成以身相许啊？
　　“喜欢他给我挡过刀子呀！”程无弈嘻笑敷衍。情之一字她不懂，三言两语怎么说得清楚。又或许无关风月，她只是无聊到了非给自己找个“麻烦”消磨人生而已。
　　“神经病！”程有道怒骂。
　　程无弈一点儿也不在意：“你喜欢的人都转世变性了你还不放过人家，你才神经病！”

　　一言不合，一拍两散。
　　程无弈从马厩门口出去，程有道抱着他亲爱的那匹马哭诉不孝徒的恶行。
　　长不长幼不幼的隐山师徒第三百次培养感情宣告失败。

作者有话说

　　说出来我自己都害怕，我要日更！日更！以后我要日更——
_(:з」∠)_明天真的有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