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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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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无弈和江明非初遇之时,程姑娘在活人上找不着线索就夜探停灵的钱家大宅院。如今江明非想起来找红云,也算是程无弈给的灵感。
两人到了城外,只见林木深深了无人迹。楼子里的人先前出殡时撒了为数不多的纸钱,此时全零落在地上,眼看着要烂了。这红云可比钱家少爷容易找得多,她就葬在城外,随便垒了座土坟包。风尘女子不同于什么大门大户的,连个碑都不用刻。
吹过林中的风发出怨妇呜咽哭诉之声,两人尚未接近那处,便听一声高过一声的凄嚎。程无弈四下看了一圈,往江明非身旁靠了靠。
这丫头难得主动示好,江明非简直受宠若惊:“哟,你也有害怕的时候?”
“你才怕了呢,我就是……蹭点人气。”程姑娘回得飞快。她是真不害怕,只是方才蹭着江明非久了,有些贪暖。
等走近那座坟头,两人才看到是两群野狼在那对峙,坟头已让畜生们挖开了些。
江明非是带着人来的,跟来的自然不是楼子里娇滴滴的姑娘,而是膀大腰圆的护院。那些人点了火,将狼群驱赶离去。
江明非一指坟头:“挖出来。”他让李妈妈挑人的时候,特意提出不要身家清白的。来的人大多在官府里留过案底,杀人放火抢劫这些龌龊事多少干过些,活人都能让他们给弄成死的,把死人挖出来也不算多大的事儿。当下毫无异议地纷纷应声称是,就要开挖。
“哎哎等等!”程无弈赶紧拦住,“你们……你们缺不缺德啊!”
江明非看着程无弈,眨了眨眼:“红云姑娘死得冤枉,我们这是想法子给她平冤呢。不把她挖出来,看看她究竟是怎么死的,我怎么知道是该找常河的麻烦,还是找那苗人的麻烦?”
他……他说得好有道理。
程无弈也好奇这坟里会挖出什么来,最终是没拦住江明非。
红云那坟地的新土未实,又给人翻开来,里头那口薄棺材竟然早已经破了个大洞。
程无弈捂着鼻子观察了一会儿,得出结论:“像是让什么畜生刨的。”说来也是奇怪,这红云的肉难不成特别香特别招畜生,方才还有两群狼为她打架呢。那副豁出命来的架势,可比她那好情郎忠实多了。这人有时候还不如畜生呢。
挖坟,起棺,盖子一开,众人往里一看,不约而同地让那惨景骇得呼吸一滞。
里头的人是半边肉身,半边白骨。棺材破了个大洞那半边是白骨,让野兽啃得干干净净,一条肉丝都没剩下。另外半边倒是好一些,只不过是有些难看罢了。这个死相程无弈和江明非在落雁门那阵法里见过不少,全是一半森然白骨,一半腐烂肉身,接口像是刀切的那般齐整。
程无弈扯扯江明非的袖子:“这事儿怎么又扯到落雁门了?”
江楼主也是一脸的意外:“难不成那苗人千里迢迢去江南,也是为了见陆维均?”这中原的二流帮派,什么时候和五毒教关系如此亲密了?
这人已死了好几天,唐明明又不在此处,程无弈一个半吊子也看不出啥来。两个人无限惆怅地抱着手想了半天,江明非看看程无弈:“还是得让唐姑娘出马。”
程无弈深有同感地直点头。
江明非让人将红云的尸骨收拾好运去客栈,两个人自己走回去。
这会儿程无弈在青楼里吃的东西药效已过,她只觉得浑身有花不光的力气。就像个大病初愈的人,等失去了又捡回来的时候才发觉健康的美好。
心情好,人就止不住活泼些。程无弈一路手舞足蹈,用着最佳的轻功蹦来蹦去,还时不时转上几个圈子。江明非跟在她身后,真想装作不认识她,就不能像个大姑娘一样好好走一回路么。
江少侠显然不是一个人,因为他还没开口嘲笑程无弈呢,头顶就飘来一个浑厚男声:“哈哈哈哈哈那是谁家教出来的小女娃子,感人肺腑,感人肺腑啊!”
程无弈听着那熟悉的男声,那在这寻常世间绝对听不着的语调,身形一僵,慢慢吞吞地转过身。
对面不远处的茶馆楼上坐着个紫衣人,程无弈仰望着他,不太好的眼睛眯了一眯才看清那人面目,差点没双膝一软跪在那人面前。
“师父!”她就是彻底瞎了,也不敢忘了这人是谁啊!
不错,这大声嘲笑她家教感人的男子,正是她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师父程有道——上辈子是小公主的那位痴情人。
那人剑眉星目、鼻梁俊挺,看着正在男人最有风韵的年纪。他此刻正笑咧了嘴指着程无弈“哈哈哈哈哈”,听见程无弈那声中气十足的“师父”,他默了两秒,霸气的剑眉皱起来:“小姑娘我和你说,药可以乱吃亲不能乱攀呐,你是谁啊?”
江明非听到这里,暗想原来你就是那个表示“药可以乱吃”的人。
程小七擦了擦刚才挤出的那几滴激动的热泪,这回是真想给自家师父跪下了:“师父啊师父,小七虽然见不着你,可你音容笑貌一直活在小七心里。不过五年不见,你……你怎么都不认我了!”总觉得哪里不对,不过应该不重要。
“哦,小七啊?”程有道顿了顿又顿了顿,“你抬起头让为师看看。”
程无弈依言仰头,一块绿豆糕从天而降,程小七下意识地张嘴叼住。
程有道于是自言自语:“看着傻,贪吃,眼睛老眯着,确实是我家小七。”满意地点点头。
程无弈握着拳叼着绿豆糕,龇牙咧嘴地瞪视着一旁笑得扶墙的江大兄弟。
程有道招手让程无弈上楼,江明非也跟着上去凑热闹。
程无弈让那块绿豆糕给噎着了,不停地摇晃江明非。江少侠难得地不解其意,迷茫地拎起桌上茶壶,就要给程无弈倒茶。程小七连连摇头,江明非想了一会儿,才唤来跑堂小二给她另沏了壶茶。程无弈心满意足豪饮数口,又烫得直吐舌头:“他喝茶加酱油的!哪里能喝!”
江明非看看被程无弈嫌弃的那杯茶,看色泽是有些诡异。
程有道敲敲桌板:“年轻人,不要光顾着打情骂俏,过来给老人家介绍一下。”
谁打情骂俏了!
程无弈说:“他是江明非。”
江明非说:“我是她心上人。”
程无弈怒踩了江明非一脚。
这不就是打情骂俏么!程有道八卦地两眼放起光,程无弈连忙转移他的注意力。
“师父你来这里做什么?”
程师父看她一眼,果然被带开了话题:“你不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程小七无辜地眨了半天的眼,终于是扛不住程有道的渴求视线:“师父是找唐家小妹妹来了?”
罢了,这事儿早晚要捅穿,还不如她自己提。
“听你这话,认识她啊?”
程无弈难得看自家师父如此严肃沉痛,玩心大起:“不认识啊。”程有道瞪着自家徒弟,心知她这是报复,无言以对。
江明非轻笑了声:“师父别急,我认识她啊。我不仅认识她,还知道她在哪。”他看热闹不嫌事大,唐昭和程有道之间这笔账一定比戏园子里的戏更精彩。
程有道迫不及待地站起身,两个男人之间有着程无弈看不懂的眼神交汇,接着他们似乎结成了同盟。程有道说:“带路。”
可惜可惜,程无弈本想再拖一拖师父,为程煜出口气,这回也玩不成了。
此处茶馆本就已经距离客栈不远,很快几人就回了客栈。
俗话说近乡情怯,大抵唐昭在漂泊不定的程有道心中就和家乡似的。平日里唐昭在哪,程有道那颗心就在哪安定着。唐昭要是跑没了,程有道隔了些时日才“回乡”,一颗心又七上八下了。
程师父坐在客栈楼下的厅堂里,一脸纠结。程无弈对这样的师父一点办法没有,只能陪着发呆。
程有道忽然问程无弈:“小七,你有锅盖吗?”借一个,他顶着比较安全。
“师父可以上厨房问问。”程无弈想了很久,小心翼翼地补充,“不过有没有都无所谓,唐昭姑娘把功夫给废了,哪里打得伤你。”
“去去去,你懂什么!人要是动了真心是很脆弱的,她冷视我一眼都能剜着心,痛起来要命的。”程有道脸色有些沉重,又说,“我当年就算到她有这一劫,本以为这些年平平静静算是躲过去了……哎!早知今日,我就不该那么着急。”
程无弈只能拍拍自家师父的肩。
不管在下头徘徊多久,终究是要上去面对的。
程有道最后逼着自家徒儿重重复复地说了一炷香鼓励的话,这才晃晃悠悠地上楼。唐明明先前出来过,告诉程有道唐昭醒着。他于是敲了门,走进去。
归溪庄一行人蹲在门口,一个个竖长了耳朵,只可惜里头什么声音也没有。
程有道似乎什么也没有说,而接下来,唐昭那有些虚弱的声音响起来:“滚!我不想看到你!”
里边一声轻响,接着是瓷器坠地打碎的清脆声音,程有道带着一身茶水,一言不发地走出来。
程无弈觉得自家师父的步子有千斤那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