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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有美人 ...

  •   第六节

      李曲来得极快,并没有给在座的女官们多少议论的时间。随着管事娘子进来的她,一袭青袍黒幞挺拔利落,在金玉锦绣裙开八幅的盛装女官中,自有一番俊俏风流。

      “李正字竟然大驾光临,真是难得。”做主人的张琇并没有出迎,只在立在廊前语中带刺。

      李曲并未理会张琇的小小心机,在廊下自顾自除了靴子入了水阁,朝一圈人团团一揖,朗声笑道:“曲蒙公主殿下召唤,相伴游猎,后殿下听闻今日麟台集会,便命曲务必前来,另赐了乐舞一班,以愉嘉宾。曲不敢耽搁殿下美意,一路加紧,终于赶在关坊门前过来了。”

      李曲口中的公主自然便是当今圣人唯一的女儿,长宁公主武灵均。长宁公主今年二十有三,她十六岁便受封开府,前年才开始参知政事。虽及不得另两位皇子受圣人器重,但因是皇后独女,又颇有才干,朝中多有以立嫡为由,求圣人立其为皇太女之论,一干有心上进的世家贵女并同朝中女官,也多以长宁公主马首是瞻。

      搬出长宁公主这尊大佛,便是张琇也不敢再多事,只闭了口将李曲延请入席,将她安排在作为主宾的沈蕴身侧,也算是给足了面子。

      李曲入席后倒没闹什么幺蛾子,笑吟吟的随大流敬酒谈笑,一时倒也算是宾主尽欢。待得酒过了几巡,便有玩闹惯的笑着要乐舞助兴。这些席上应有之意张琇早已备下,正要命家养乐班奏乐时,李曲却长身而起,摆手道:“殿下所赐乐舞已久候,诸君不欲一观否。”

      且不说公主所赐不可怠慢,只以乐舞而论,长宁公主府中乐伎舞伎在长安城中亦是大大有名,秘书省中一干青衣小官往昔多有听闻,却又几曾有幸亲见,此时李曲一提,便是稳重如周光誉,也忍不住应声而和。

      长宁公主所赐的乐舞班足足二十余人,舞笛吹笙拨弦弄索的乐伎不过十人,其余皆是身着舞衣,或清俊或强健或妖媚的青年男子,只齐齐整整的立在那里,便已是一道极为赏心悦目的风景。

      李曲嘴角微翘,面带得意之色,轻轻一拍手,弦乐声动,那干舞伎便随着乐声应节而动,先是一曲秦王破阵乐,而后却又换了胡旋,正当中一名高大俊朗的舞伎在其余人的围衬下,翻腾上下,无时不动无处不旋,沈蕴胡旋舞看过多多少,却从未见过这般精彩的,不禁击节叫好。

      “不想沈制头亦是好乐舞之人。”李曲笑吟吟敬了沈蕴一杯,不待沈蕴回答,便挥手招了那舞伎过来:“阿史那,沈制头方才为你喝彩,还不过来相谢。”

      那舞伎竟是个胡人,之前在场中因光线昏暗看不大清楚,这一下被李曲唤将过来,却是看得清楚明白,舞帽之下露出些许淡金色头发,高鼻深目,一双眸子竟是海般湛蓝,深邃无涯,又因舞衣轻薄,身上那些贲起强健的肌肉,也是一览无余,端得好一个美少年,饶是沈蕴已是个已婚妇人,也不禁一阵心动。

      “阿史那谢制头娘子夸赞。”那名唤阿史那虽是个胡人,官话却是说得极好,标准的金陵洛下音,笑吟吟的叉手道谢,又极是自然的提壶斟酒,单膝跪在沈蕴案侧,眉目含情:“久闻制头才名,阿史那着实倾慕,且借酒一杯,相敬沈娘子。”

      官人饮宴,有伎人作陪敬酒,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沈蕴随父宦游时,这般场面,也不知在屏风后偷偷窥过多少次,然而这般风气,历来却却只限于男官,毕竟男女之间,差别还是极大的。

      “阿史那,莫不是号称当世胡旋第一,当日兴庆宫宴上,一曲胡旋得圣人夸赞,令梦得先生赋诗为记的那位大家?”

      席中女官多有出自高门世家的,这等长安城中风流韵事自是比寻常人知道得多。

      “便是那位阿史那。”李曲面上笑意盈盈,颇有自得之色:“阿史那正是殿下府中舞伎班头,殿下听闻张校书为沈制头接风,便特意点了阿史那前来,一片心意殷殷,沈制头你可不要辜负啊。”

      阿史那突然一下,着实让沈蕴有些不知如何应答,喝一杯酒倒是无妨,只是看着阿史那蓝眸中那直勾勾的倾慕眼光,只怕她一接杯盏,这后半席,阿史那便要靠在她这里不动了。再说李曲话里话外都把公主殿下往她身上靠,这一杯酒却是喝也不妥,不喝则更更然不妥了。

      阿史那等了一等,见沈蕴未接杯盏,蓝眸便染上一层水汽,那般带些委屈神色却又不敢发作的模样,竟令观者生出些我见犹怜的意味来,但他以男子之身做此情态,却又丝毫不惹人反感,连沈蕴自己瞬时间都觉着自己是不是心太狠了。

      沈蕴这里是主宾席,自然便是众人注目的焦点所在,有抱着看好戏心态的便在掩嘴偷笑,与沈蕴这几天处得甚好的周光誉眉头轻皱,作为主人的张琇一脸愤然,红唇微张,看样子便是要说话了。

      不过最后却是李曲抢先开口,半靠在凭几上的她慵慵笑道:“沈制头不肯接酒,自是舞还不尽兴,你再为沈制头舞上一曲,若她还不饮,我来替你灌便是。”

      “李娘子便只拿我等说笑。”阿史那将酒盏放下,重整舞衣,也不回场中,只在沈蕴席前便跳了起来,跳的却是拓枝。

      在席前跳拓枝历来便有邀舞之意,阿史那所欲何为,自是再清楚也不过了。阿史那舞姿轻盈,只在沈蕴身侧席前环绕,李曲还在旁边推波助澜:“美人恩重,沈制头且莫辜负。”

      美人……

      好吧,这阿史那眉目如画,着实也算得是美人,只是这番在男性官员与女伎之间常常发生的事情,转换一下双方性别,着落在沈蕴自己身上时,却为何显得如此尴尬。但从李曲口中说出,怎的却又是如此的理所当然并无不妥?

      沈蕴面色微红,正做没法想处时,脑中却忽的灵光一闪,先取了酒盏一口饮尽,旋即起身,却不是与阿史那共舞,而是到那一波乐伎跟前,要了只竹笛在手,略一规整,行至场中,横笛就口,一声清脆笛音,便自水阁之中,拔地而起。

      乐伎们在公主府上受供奉,自是个中好手,沈蕴笛音一出,他们便觉察出不凡来,立时偃旗息鼓住了手中乐器,只留那清亮笛声在水阁之中回荡。正卖力跳着拓枝的阿史那闻得笛声,动作一僵,却又迅速无比了换了舞姿,三两步跳回场中沈蕴身侧,绕着她应声而动。二人一静一动,乐舞相和,虽是和谐无比,却别有一番磊落风光,不涉男女之私。

      沈蕴所吹音律,正是那“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的鹿鸣之曲,既合了饮宴主旨,又一扫之前因拓枝带来的些许暧昧气息,旁人尚无所觉,嘴角一直噙着笑的李曲却是神色一凛,眸光闪烁不定。

      这一番小小风波便就此揭过,一干人自入夜起,闹到二更后方才罢宴,西市厨娘手艺自是不差,只是长宁公主赐的乐舞,却成了这一场宴会上的主题了。

      张琇这一处别院占地不小,一干宾客各有住处,沈蕴作为主宾被安排在离主院最近的一处院落,同住在一个院中的是与她交好的周光誉,得张琇如此安排,倒让沈蕴松了一口气。

      在侍女的服侍下,沈蕴卸了晚妆,下了头顶那一朵颤巍巍的正红芙蓉,换了身轻便衣裳预备睡觉,明日还要入值应卯,可不能去太晚了。

      “我这里不需你守着,你自去罢。”沈蕴在包袱中掏了一百钱与那小侍女,使了她出去,毕竟不是自家使女,让她在房中守夜,总觉着怪怪的,再说今日李曲闹的这一出,究竟是想做什么,她也得一个人好好静一静,想一想。

      拨弄着有些萎靡的芙蓉花,沈蕴回想起宴会上发生的事,带着长宁公主赐的乐舞来的李曲,殷勤伺候的阿史那,到底是有意为之,还是纯粹就是宴会上的逢场作戏,沈蕴有些拿不准。

      若是逢场作戏,李曲那些有意无意的话语未免说得太巧,若是有意为之,李曲这一番做作,却又是为了什么呢。

      虽听说如今长安风气奢靡,贵女饮宴时以男伎相陪,甚至召个入幕之宾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可自己出身寒门,又是个已婚妇人,李曲甚至拉了长宁公主的名头,贴个大有名气的舞伎上来,又是为了什么呢?

      总不是为了出自己的丑罢。

      沈蕴苦笑着摇了摇头,入秘书省这几日,自己谨言慎行,也没得罪过她啊,再说那阿史那胡旋可得圣人称赞,得诗豪梦得先生赋诗,虽是个舞伎,却不是她这等初入仕途的九品小官沾染得上的,如果自己……

      打住打住……沈蕴啐了自己一口,怎么便想到那上面去了,虽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可是自己都是三个孩子阿娘了……

      只是……那双蓝眸还真是好看呢。

      “笃……笃……笃……”

      轻轻的敲门声打断了沈蕴的思绪,她只当是周光誉过来找她说话,便起身去开门,轻笑道:“周姐姐这般晚了还不睡?”

      “沈制头孤衾枕寒,可需人侍奉。”

      月下门前,抱枕而来的,不是阿史那,却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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