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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严母教 这钱与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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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母正在自己房中哄着小外孙女不要哭,她早年随夫宦游,操持一切,如今虽才四十不到,却已然是两鬓白发了。
沈蕴牵着儿子进来,先给母亲问过安,旋即又哄了一阵泪眼婆娑的女儿,将楼娘子饶的木簪木梳分与儿女们,祖孙三代笑了一阵后,才让乳母领着几个孩子去了,自己则留下来与母亲说话。
“阿娘看看这铜镜怎样,楼娘子道是海上来的新花样。”木簪木梳用来哄孩子,花了足足三贯的铜镜却是来孝敬阿娘的。
沈母眼中俱是笑意,面上却假作严肃:“阿娘都满头白发了,还要这铜镜做什么。你又去乱花钱了。”
“我现在月俸十六贯呢,买面铜镜孝敬下阿娘哪里是乱花钱。”房子没有孩子,沈蕴便也扒住了母亲撒撒娇:“再说阿娘这么好看,当然要买面好镜子照照,也免得阿娘自己都忘记了自己有多少好看。”
“你便嘴甜罢,都是三个孩子的阿娘了,还这般撒娇耍赖的。”沈母口上说着,面上却带着笑:“今天头一天入值,就想着月俸十六贯呢。”
“阿娘你不知道。”沈蕴伏在母亲膝头,一时已不见了为人妻为人母的温婉稳重,倒有些未嫁少女的情态:“秘书省还真是比乌台有钱得多,我今日认识的同僚周校书说秘书省里公廨本钱积余是皇城第一,过年时连楷书手们都有一二十贯的分润,就更别说我们这些校书了。哪像阿奕他们御史台,穷得连正员薪俸配给都要扣,里行扣到一月才八贯,还日日里做事不停。”说着又把方才在皇城韩奕被临时叫回去的事向母亲抱怨了一通。
“蕴娘。”沈蕴只顾着自己得意抱怨,却不妨沈母面色却沉了下来:“御史清贵,你怎么只想着薪俸如何。这是女婿前程,莫说八贯,便是一文没有,也是应当的。哪位御史是为着薪俸去的。你这般说话,真正枉费我与你阿爷教你这许多年。”
沈蕴见母亲端起架子,便也收敛了情态,只是母女之间总是要比在外间放肆些:“御史自然是清贵,校书如何又不清贵了,一般清贵,我多拿一倍薪俸养家,在阿娘面前说说又何妨。”
“你这般想便是不对,我便知道你被这个制头弄得心野了。”沈母怒道:“当初女婿便该听我的,不让你去考这个制科,咱们家中便是再清苦一些,只要以后女婿仕途顺畅,便是家中之福。你拿十六贯月俸又怎样,还能日后衣紫腰金支撑门户不成。”
“阿娘……”沈蕴皱眉,她虽也知自己出仕不是为着升官发财光耀门楣,但听着母亲这般说话,心中总是不免烦闷焦躁,想出声辩解,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
沈母发作了一回,也收了气,叹道:“蕴娘,阿娘知道你跟你阿爷学的东西多,可是你终究是个女子,是韩家妇。你阿爷在时,为你许这个女婿花了多少力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女婿出身虽是贫寒,但人品才学官品哪一样不是人家说的金龟婿备选。”
“阿娘,我与阿奕又没吵过嘴,我去应试他也是支持了的。”沈蕴闷闷应着。
“你们小夫妻好阿娘自是欢喜,女婿对你好也是真的,小处你撒娇任性都是使得的,可是这大处,却是万不可傲气凌人。”沈母见女儿依旧不服,只得耐着性子语重心长道:“女婿当年受过咱家恩义,现在你又拿了那劳什子制头,一个月拿的薪俸又比他高,这般一来,便免不了沾沾自喜乃至自傲。女婿是个有大前程大造化的,心气也高,你一个妇人在男人面前傲气,男人们面上不显,心底总是不舒服的。年深日久便容易出问题。别处尚好说,可这钱与权,却是男人们最要紧的所在,绝绝不容你一个妇人压在头上的。”
沈母说着又叹了口气:“当年我与你阿爷成婚时,你阿爷恰逢守选,只能在皇城中寻份书吏事做,一个月才两贯钱,莫说养家,便是与同年交往都捉襟见肘。我待要用些嫁妆出息让你阿爷去与同年交往,却被他拒绝了,道是大丈夫怎可取妇人钱。他便是在外再寒酸再被人瞧不起,也是决计不动用我的嫁妆钱的。你阿爷尚且如此,女婿这等人才又如何,你再想一想,现在你拿了那十六贯薪俸去对女婿说比他薪俸多,家里归你养,他心中又会怎么想。”
“所以啊,当初你要去考进士我便不同意,阿娘知道你的才学,女进士是跑不了你的,制科是想着男女无限定,考中的女子又少,才让你去考的,可又怎么知道阿娘的蕴娘这般有才,竟拿了制头。”沈母说着,却是一派又自豪又惋惜。自豪是自家女儿这般争气,惋惜却是女儿似乎从此走上了一条很是危险的道路。
沈母这般语重心长,沈蕴却是闷闷,考中制头不论放在哪家都是大喜事,偏是自己母亲,从知道那日起便是长吁短叹,好像是一桩什么大灾祸一般。今日炫耀秘书省财帛出息好,也是为了宽慰管家的母亲,毕竟之前家中用度实在是有些太过困窘,逼得母亲甚至卖了几件阿爷留下来的物件。可谁知……
母女间的气氛一时尴尬了起来,好在韩泰牵着韩随蹬蹬蹬的跑进来,毫不知情的用着大嗓门扫掉房内的尴尬气氛:“阿母阿娘,阿爷回来了,阿爷回来了。”
韩奕到家也表示着这一轮的母女谈心就此结束,沈蕴略一收拾,牵着孩子转到前面去照看夫婿,沈母则去厨房吩咐厨娘准备晚餐了。
韩奕今年二十六岁,正是青年儿郎风姿正好时节,只是他出仕为官早,看起来倒比同年人沉稳得多。沈蕴牵着孩子到正堂时,他正一脸疲惫的斜靠着凭几,眼帘低垂,似是睡着了。女儿韩颐举着小拳头有模有样的正在替父亲敲背。只是那小拳头,能敲到韩奕背上就不错了,力道什么的,便不用想了。
沈蕴见韩奕这般疲惫,又想起下午他无奈失约的事,便是一阵心疼,方才与母亲一番争执产生的不悦也瞬间被抛开了,示意孩子们不要闹父亲,自己则轻手轻脚的转到韩奕身后,接下女儿的工作,来替丈夫按摩解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