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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备行囊 古寺曲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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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何出此言。”
沈母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着实让沈蕴摸不着头脑,不解道。
“那你答应为娘,从那劳什子平凉回来后,便辞了官身,好好在家舒舒服服做个当家娘子如何。”
沈母并未回答沈蕴的问话,而是转而问了另一个问题。
“这……”
沈蕴心下踟蹰,她虽不是抱着衣紫腰金的志向入仕的,但官身毕竟难得,且她若在平凉任上熬得过四年,名望在士林中定是大涨,指不定不用守选便能得个清贵官,再回那清闲抄书拿钱的日子,不比在家操持家业要好得多。
虽说是韩奕的可见的前途无量,可是自己若能在仕途上有所进益,告老时借一领刺史绯,便也能给孩子多挣一个荫官身份,又何乐而不为呢?
舒舒服服做个当家娘子……
沈蕴一声轻叹,任官虽不过半年,但往昔随父随父宦游,操持内务的事情,已然恍若隔世。她已习惯了官人身份,习惯了官人的交游,再回内宅……
沈蕴的踟蹰游移沈母又如何看不出来,她终究是心痛女儿,摆手道:“罢,罢,罢。阿母也不做坏人了。只是你记得,官场之上,终究是男人的天下,切不可因为一时得意而忘形。我们女人的天下,归根结底,还是在家宅之内,夫妻母子之间。”
“是,女儿谨受教。”沈蕴以手加额,拜听教诲,又忍不住解释道:“女儿只是想着若能保住官身,日后对随儿他们……”
“不用再说了。”沈母打断了沈蕴的解释,敛容正色道:“既然已无转圜余地,那你就放心去,一切以保护自己为要。家里和三个孩子你不用担心,有阿娘在一天,就不会让他们受一点委屈。教养之事,便是女婿忙不过来,阿娘豁出老脸去请你那些叔伯去。你只要……只要好好的回来,好好的回来。”
沈母语声哽咽,沈蕴也被带着忍不住,扑到母亲怀里大哭了一通。
母女相对悲啼只是一会,更要紧的事在等着她们。沈蕴立下豪言道是三日出京,可要准备的东西,可不是三天里就能准备好的。
平凉边陲之地,比不得长安上京,也比不得往昔沈蕴随父、随夫宦游的那些中原、江南郡县。因此四年里她不管布帛绫罗也好,笔墨纸砚也罢,都要从长安带了去。
丹散丸方一干成药,袍靴幞带一身穿戴,枕席被褥一应铺设,熏香银刀百果蜜饯等等零碎物件,沈母开出的清单上不下百件事物。
这一份清单只看得沈蕴咂舌,想劝母亲减掉些不相干的,话一出口就被沈母瞪了回去,只得缩头回去,继续抱着孩子,趁着离别前的最后一点时间,尽可能的抚慰和告知三个孩子——阿娘为什么会离开,要离开他们多久,他们又该怎么做。
沈母开出的清单太长太杂,即便是御史台送来的八名庶仆一齐出动,有些东西也一时凑不齐。
好在曲口楼娘子见沈家人丁来来去去,忙忙碌碌,携了石冻春上门来见,听了情由后先是抱住沈蕴一通痛哭,又叉腰指天大骂了一通,骂那些她根本不知道是谁的官员们,最后拿着玫红帕子擦了擦眼泪,拍着胸脯道:“老夫人不用担心,把单子给我一份,我找相熟的商胡置办了来。再问问那些老丝客,还有些什么要置办的,一并送过来。”
“那便劳烦楼娘子了。”沈母正在为这些东西一时置办不齐忧心,楼娘子这一拍胸脯,倒是解了她燃眉之急,便命胡叔去取五十贯钱送到楼娘子铺面去,说是先让楼娘子支用着,少了再补。
“老夫人说什么话来着。”楼娘子只是摆手:“我跟蕴娘何等情分,这一点子东西还要钱,老夫人这不是臊我的脸么。蕴娘也别怕东西太多惹眼,我认识跑原州的商客,不要紧的东西你们选出来,我托他们的商队送去原州,再拉去平凉岂不便宜。”
楼娘子自来便是这个说一不二的爽利性子,沈母又知她家底颇丰,便不再与她推让,左右同在一曲,韩奕沈蕴都是官人身份,要照拂楼娘子哪里没有机会,想了一想干脆命胡叔将御史台送来的两百贯一并送去楼娘子铺子里,托楼娘子去寻匹能跑长路的好马,最好是河北的津梁种,再若有多,便换成金叶子,便于沈蕴随身携带。
“好,老夫人识货。”楼娘子一拍巴掌:“我起初还以为老夫人要大宛马呢。那马儿是漂亮,跑短程也是好,可太娇贵了。津梁种虽不起眼,但耐力好,又听话,去那种苦地方正合适。蕴娘放心,我定与你寻一匹好的。”说着便急急的起身自去了。
沈蕴送了楼娘子出门,转身回来又见沈母在赏赐那八名庶仆钱物,出手极是大方,一人足有十贯,便不禁皱了眉,待那八人下退后,便攀了母亲膝头道:“阿娘,虽然省中台里这一回送来的财物足有七百来贯,但也不必为何豪奢若此。这采买东西就用掉了三四百贯,再加上赏赐和儿路上所用。留给家里的就不多了,女儿这一去四年,家里管顾不到,三个孩子吃穿用度,维禹往来应酬,总总还是要多留些钱才好。”
“留什么钱,但凡这些,你都要带去。在外多一分钱便多一分方便,至于家里……”沈母佯作生气敲了沈蕴一下:“有你阿娘在,还轮的着你操心。”
准备行囊的三天时间过得飞快,若不是有楼娘子的帮衬,沈蕴只怕还真不能如期启程。
临行前一晚,沈蕴通宵未眠,一边厢看着三个孩子犹带泪痕的睡颜,一边在灯下做着针线,用最后一点时间替孩子们一人缝了个锦囊,也算是尽一点做母亲的心思了。
翌日天还没亮,沈蕴便拜别母亲,趁着孩子们还未醒的时分,带着随从车马,出了古寺曲,往坊门而去,只待晨鼓敲动,坊门开启,便要离了繁华上京,孤身往那贫瘠凶险的平凉而去。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古寺曲口,楼娘子盛装俨然,高举酒杯,轻声而歌,面上却是两行珠泪滚落:“蕴娘,你便在我手中满饮此杯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