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倒霉一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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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了私活之后，严锡恨不得自己的一天比别人的再长出个二十四小时。
别的不说，就说这么一天两班倒。
下午一点出发，蹬一个半小时自行车去上工，等到五点多发完盒饭，又得呼哧呼哧的骑回去。回到店里，正赶上七点。
王哥就搬着凳子坐在门口，握住个小型计算器，摆着一身我非善类的架势，皮笑肉不笑说：“这点踩的挺准时啊。真可惜，你说要是再晚个几分钟……”
没等话说完，严锡一把握住王哥的手，双眼含泪：“王哥，咱说话归说话，我们家工资胆小，别拿计算器吓成么？”
王哥眯成一条缝的小眼睛一瞪，说：“知道厉害还不麻溜地滚去换衣服干活？！”
严锡很麻溜地滚了，并含着一腔热泪送完外卖到下半夜。
回家烧水暖暖身子和被窝，然后睡醒一睁眼。
擦，早上十二点。
手忙脚乱的扒两口方便面，洗刷完毕，得，又奔一点了。
日子没过几天，活生生把一条好汉累成一条好狗。
一个月，就一个月，咬咬牙再坚持坚持，用王哥的话讲，挺过去了就过去了。
严锡在坐在面包车一边闭着眼养神，一边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冷不防就听见有人操真一派天真的语气问：“你在做什么，为什么表情这么狰狞？”
一睁眼就看见有人背着手，像小学生回答问题一样端端正正站在车窗前探着头看他，圆眼水灵灵地闪着光，看的严锡不仅眼睛疼，头也是。
“戏拍完了？”
“恩恩”对方乖巧地点头“今天的戏份不多，也很集中。”
说完附赠了一个大大的微笑。
来人叫吴昊，前两天被训斥的那个年轻演员，该剧的男六号。
说是男六号，说穿了就这芝麻大的配角。
这样小成本的制作，凭着经验也能知道吴昊的角色一定是那种台词没两句，出场又不多，观众一部剧从头看到尾，临到剧终对这号人物的印象模糊地只剩一点影子。
值得一提的是，当常正听说吴昊是正了八经的艺人时，脸上像开了颜料铺子，由红到黑，最后绿的往道边一站就是棵行道树。
严锡挂上一副替常正的担忧的表情，皱着一张脸道：“常哥，别怪弟弟说话难听。六号归六号，但人家大小是个角儿。这要是说出去，人家公司来找你麻烦可怎么办？”
话一出口，吓得常正隔天就拽住吴昊，一个劲儿的道歉鞠躬陪好话。
倒是把吴昊吓了一跳，红着一张脸，手足无措地陪着鞠躬还礼。一边鞠躬一边磕磕巴巴的劝：“你，你别这样……不用……真不用……我没生气……”
严锡站在一旁冷眼看着，心里说不出的舒爽。
该。
除此一字，别无他字可形容。
正所谓，物极必反乐极生悲，严锡这边心里还正乐呵呢，没成想吴昊一转头，一眼扫见他，笑容陡然绽开，然后撒欢地向这跑。
“你是昨天鼓励我的那位工作人员吧，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一直在给剧组里送餐么？怎么以前没见过你呢？能和我交个朋友吗……”
问题一个接着一个，严锡发现，根本没他插嘴的余地。
现在他可以确认了，这孩子，脑子是真有问题。
只不过几天前安慰了他一句，没想到这块狗屁膏药沾到身上就撕不下来，稍微有点空闲，就颠颠地跑到他面前来聊天。
其实也算不上聊天，就是一十万个为什么，忘我地坚持打破砂锅的追问精神。
“……你平时都做什么啊……我喜欢养花，你喜欢么？我要是送你花，你能要不？……你喜欢狗么？我家有一条特别大的德牧……”
“我说，你能不能歇会儿，不渴么？”
被纠缠地受不了了，严锡忍不住出声打断。
一句话说地既没掺杂怒气，又不添抱怨，就是声音比平时大了点。
然后就见吴昊憋憋嘴，瞬间激起一圈泪花。
“……你这是嫌弃我了？”眼眶红地像只兔子。
嗯，是挺嫌弃的。严锡倒是想这么回答，只可惜没敢。
只要他在说一句，吴昊就能当面哭出声来。头一回见这么玻璃心的男人，说一句就能哭。
严锡表示，人活久了，果然长见识
再说，一个男的，当另一个男的面哭出来，而且哭的那个还是个艺人。这要让人看到了，他就收拾收拾东西，哪儿远往哪滚吧。
万般无奈，严锡只能违着心意哄。
“祖宗。”严锡这一声喊得格外真挚。“你这么招人疼，我怎么可能嫌弃你呢？”
“真的？”红眼的兔子吸吸鼻子瞪着眼问。
“真的。”
兔子开心了，眼泪收的干干净净，继续在十万个为什么的路上越走越远。
本来严锡就指望剧组停工之前的这段功夫休息养神，被吴昊这么一搅和，呵呵，睡麻痹，起来嗨吧。
吴昊，还有那位“吴大金主”，怎么着，但凡是姓吴的都要上他这来杠上一脚？
想想之后，严锡一声仰天长叹。
流年不利啊！
*****
人不愧是适应能力最强的种族。
不过两星期，严锡已经在这种连针都插不下的时间安排里，活地从容不迫游刃有余，还利用为数不多的空闲时间培养了个新爱好——听评书。
骑车的路上或等开工的休息中，只要得了空，且不被吴昊缠住手脚，打开兜里十块钱淘来的半导体，挂上耳机，听惊堂木脆生生的一拍，说书先生顿挫地开脸儿，垛句串口一环扣着一环的往外蹦。
新近迷上了单田芳的《民国英烈》，镇日里从早听到晚，直听得严锡满腔热血，爱国主义爆棚，觉得自己思想境界都往上翻了好几个档次。偶尔出门看看跟平常别无二致的人来人往，就能负手语重心长地叹一句“太平盛世啊。”
什么冷，什么钱，什么被人缠，自己那点小困难一经对比，相形见绌。琢磨琢磨要是放在心上，那都对不起革命先烈。
评书刚讲到汪伪政府，正是精彩的时候，今天出去前，严锡照例把半导体揣在身上，一刻不离身。
出门前依旧狠狠掼两下房门，等确认落了锁，小耳机一挂，评书听得乐得自在。
只可惜这自在没持续太久，严锡只不过迈下第一个台阶，右眼眼皮就狂跳个不停。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
自从上回的电表时间后，严锡把这句话记得无比牢靠。
不是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严锡越想越慌，第二脚迈了半天也没迈出去，心里反复地在做心理斗争。
一个声音在说封建迷信要不得，一个声音在嚷跟着感觉走，眼皮跳这么厉害，肯定是倒霉大发了。
挣扎了片刻，严锡最终还是选择了前者。要是就这么旷工，人家打电话来问，总不能说“因为眼皮跳的厉害，觉的会出大事，所以不去了。”
信这理由的人，多半脑子不正常。
自觉思想境界提高的严锡同志这样安慰自己：是福还是祸，总归看看才能知道。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下定决心，严锡定了定神往楼下走，走到楼口自行车停着的地方顿住了。
又见新邻居。
除了直还是直。此刻就站在他的自行车前，伸出的手指干净修长，反复摩挲着车梁中段的位置，视线深沉地望向指腹下的位置，若有所思地半低着头，留下轮廓分明的侧面剪影。
不知为何，心头那点不安越扩越大，直觉告诉严锡，趁着邻居还没发现，赶紧闪。
只可惜，直觉晚了一步。秦修远比直觉更先一步看见他。
“严先生。”对方沉着表情，客气地唤他。
见逃不开了，严锡硬是扯出一个笑容来回应男人。
“哟，是秦先生啊，挺长时间没见了，呵呵。”
“是有段日子了。”秦修远收回手来，用以一贯的平静语调回应。
“严先生在这住的时间比我长，您知道这车子的主人是谁么？”
“啊？我啊……”看着男人将皱未皱的眉头，严锡又硬生生改了口“啊……不知道啊。”
“哦，是么？”秦修远反问的语气微微上扬，却反而使声线更加低沉“要是严先生看见这车的主人，麻烦替我转告一声，车子是我的。”
“额……你怎么就知道是你的？”
“严先生不妨来看看，车梁正面有烫金突起的秦字。不会错”
严锡走进看，的确是有个秦字，很明显。
去！这么长时间都没看见，他怎么眼大漏神到这种程度。要是早点发现，事先给划掉，不就没这么弯弯绕绕。
“要是人家不还呢？”
“我不介意使用法律手段。这车子本来就是被偷走的，正常而言，要走法律程序。”
认着五十块钱不能打水漂，严锡腆着老脸继续申辩：“就是一辆二手自行车，没必要闹得邻里不和吧？”
秦修远的手指又摸上那个“秦”字，感受指腹下熟悉的突起：“我觉的，很有必要。”
严锡：“那……要不你直接从他手里买回来？”
“车子本就是我的，为什么要买。”
“是你的，为什么会在这？”
“被偷了。”
“你车子被偷了，也不是人家偷的。再说人也不知道这车子是偷来的，我……不是，他也是受害者！”
你来我往终于有一瞬间停滞，秦修远本来就比严锡要高，说话时视线微合着向下看着，带着微微的压迫感。
“与我何干？”秦修远说。
一句话终结所有，严锡无言以对。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这理由太充分，根本没有反驳的余地。
不甘心啊，不甘心啊，五十块钱，能卖多少老坛酸菜牛肉面，整整小半个月的伙食啊！
不死心地吭哧了两声，严锡小心翼翼的提议：
“要不……您看这样，一三五你骑，二四六他骑，周末一块？”
秦修远：“……”
“呵呵，我也觉得不太现实哈，哈。”严锡笑得比哭还要难看。
而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秦修远，看着眼前人的表情，在严锡不曾注意的地方，嘴角微微翘起一个弧度。
不大，却格外真切。
作者有话说第5章 倒霉一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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